福利房的鑰匙比預想的來得還快些。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李成鋼下班回來,手裡晃動著兩把黃澄澄的新鑰匙,臉上帶著笑意:“媳婦兒,爸,媽,鑰匙拿到了,房子是咱們家的了!”
全家人都圍攏過來,簡寧接過鑰匙,沉甸甸的,冰涼又滾燙,彷彿攥著一小角嶄新的未來。
短暫的興奮過後,現實問題接踵而至:這空空如也的水泥殼子,怎麼變成能住人的家?裝修,成了晚飯桌上最熱的話題。
“這牆面得刷,”李建國以老工人的嚴謹發言,“我看過了,牆面就是颳了層大白,不結實。得鏟了,重新用白灰摻點麻刀打底,再上石灰漿,這樣才平整不掉粉。”
“爸說的是。”李成鋼點頭,“牆面頂面都得處理。還有地面,原先是水泥毛坯,坑窪不平,咱們是鋪磚,還是……”
“鋪地板革好!”王秀蘭介面,“最好是那種純色地板革耐磨,好打理,看著也喜慶暖和。”
簡寧盤算著開銷,有些猶豫:“紅地板革是不錯,可價格不便宜,還得量好尺寸自己鋪,工料加起來,是一大筆。我聽說……現在有那種水磨石地面,找專門的施工隊來做,光溜平整,也挺好,不知道價錢怎麼樣。”
一直安靜吃飯的李思源忽然插嘴:“媽,我同學家搬了新樓,他們家鋪的是木地板!踩上去沒聲音,特別舒服,冬天也不覺得冰涼。”
“木地板?”李建國搖搖頭,“那東西嬌貴,怕潮怕磕碰,咱們北方這氣候,冬天乾燥夏天偶爾返潮,不一定合適。而且價格肯定最貴。”
李成鋼聽著家人的討論,心裡早有盤算。他放下筷子,說:“木地板暫時不考慮,成本高,維護也麻煩。我有個想法,你們看行不行——地面咱們就用普通水泥,但請師傅好好打磨光滑,做成‘磨光水泥’地面。這種地面結實耐磨,不起灰,好打掃,夏天涼快。關鍵是成本低很多!以後等條件更好了,或者思源結婚需要,再在上面鋪地板革甚至實木地板,也完全沒問題。這叫‘留有餘地’。”
“磨光水泥?”簡寧想了想,“聽著倒是實惠。就是光禿禿的水泥,會不會太簡陋,看著冷冰冰的?”
“不會,”李成鋼解釋道,“打磨好了,其實是種很均勻的深灰色,有種工業感……嗯,就是挺樸素大氣的感覺。咱們可以在房間裡鋪上草編的或者布的地墊,放上傢俱,擺點綠植,氛圍就起來了。關鍵是省錢又耐用,先把基礎打好。”
經濟賬是家庭決策的重要砝碼。想到未來置辦傢俱、家電還有不少花錢的地方,簡寧和王秀蘭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折中方案。
討論到電路改造時,李成鋼的態度異常堅決:“電線必須全部全部換成銅芯線,線徑要用粗一點的。”
李建國一聽,職業病就犯了,推了推眼鏡:“全部換銅線?成鋼,這會不會太浪費了?鋁線也沒那麼差,咱們以前廠裡、家裡不都用得好好的?只要安裝規範,負荷別超,一樣用。銅線可比鋁線貴不少呢!”
李成鋼知道父親是標準的老電工思維,講究的是夠用、規範、節儉。他必須給出更有說服力的理由。“爸,您說的沒錯,規範安裝的鋁線也能用。但銅線有銅線的好處。第一,同樣粗細,銅線載流量更大,更安全,未來家裡添置的電器只會越來越多,甚麼電飯鍋、電風扇、電視機,說不定還有洗衣機、電冰箱,用電負荷肯定比現在大,銅線更能扛。第二,銅線更耐氧化,接頭不容易虛接發熱,壽命長得多。鋁線時間長了容易脆,接頭處理不好愛出問題,是隱患。咱們這房子,是打算住十年二十年的,在電線這種東西,多花點錢,買的是長久的安全和安心。這筆錢,不能省。”
他語氣誠懇,理由也站得住腳,尤其是提到未來電器增多和長期安全,打動了簡寧和王秀蘭。李建國沉吟片刻,雖然覺得兒子有點過於“求好”,但考慮到孫子輩的未來,安全終究是第一位的,便也不再堅持,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現在比我這老電工還講究……”
最熱烈的討論爆發在傢俱上。
“傢俱肯定得新打幾件!”王秀蘭興致勃勃,“大衣櫃、五斗櫥、飯桌、床,這些大件,舊的搬過去不配套,也不好看。我聽說前門大街那家‘新時代傢俱店’,是國營的,款式挺新,用的是正經松木,就是價格有點咬手。”
“國營店質量有保障,但價格確實高,而且款式就那幾樣,挑頭小。”簡寧更傾向另一個選擇,“咱衚衕口老陳頭,他兒子不是跟人學了木匠手藝嗎?現在自己接活,可以按照咱們的要求打傢俱,用的木料咱們自己能看著選,價格算下來,比國營店大概能便宜兩三成呢!”
李建國比較務實:“找個體戶打,便宜是便宜,就怕手藝不精,用料以次充好,或者工期拖得沒譜。國營店貴點,但好歹跑不了廟,真有問題能找到人。”
李思源則關心自己的空間:“我得要個大書桌!還有書架!我們法律書又多又厚。對了,我的房間……能不能稍微弄一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父母。
李成鋼和簡寧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成鋼開口道:“思源,你的房間,我們商量過了,三間臥室,大的那間帶陽臺的,給你。”
“給我?”李思源一愣,“那爸媽你們……”
“我們住小的那間,靠門那間給你爺爺奶奶住。”簡寧接過話,“你爸說了,你現在是大學生,以後畢業了,說不定物件、成家,都在不遠的將來。大房間留給你,怎麼佈置也寬敞些,算是提前給你預備著。我們老兩口,小點沒事,夠住就行。”
李思源心裡一熱,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說甚麼好。王秀蘭在旁笑道:“你爸媽疼你!以後有了媳婦,可別忘了這份心!”
李成鋼擺擺手,回到傢俱話題:“這樣吧,折中一下。大衣櫃、床、飯桌這些要求高、用量大的,咱們多打聽打聽,如果老陳頭兒子手藝確實可靠,價格又實惠,就找他打,但木料咱們得親自去挑,中檔的松木或榆木就行,榫卯結構必須紮實。像沙發、茶几這類可能需要點樣式的,或者實在不放心的,就去國營店買一兩件。書桌書架,給思源打個結實寬大的,這是他用功的地方,不能馬虎。”
這個方案兼顧了質量、經濟和靈活性,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贊同。討論一直持續到很晚,鉛筆在舊掛曆背面畫滿了簡單的房間佈局和傢俱草圖,雖然粗糙,卻承載著一家人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無限憧憬和細緻打算。
第二天上班,李成鋼早早到了派出所,卻看到吳鵬坐在值班室裡,端著茶缸發呆,眼圈有點發黑,顯得心事重重,完全不像個剛拿到房子鑰匙的人。
李成鋼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調侃道:“鵬子,怎麼了這是?拿了新房子鑰匙,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琢磨著住哪間房不是?”
吳鵬抬起頭,露出一臉苦笑,比哭還難看:“李哥,您就別拿我開涮了。還睡不著呢,是壓根沒睡安生!”
“怎麼了?跟黃蘭吵架了?”李成鋼收斂笑容,拉了把椅子坐下。
“唉!”吳鵬重重嘆了口氣,“昨兒下班,黃蘭不是騎她那輛‘鳳凰’二六女車上班的嗎?結果中午下班的時候,發現車沒了!找了一圈沒找著,趕緊向她們她們保衛科反映情況。你猜怎麼著?到晚上她們廠保衛科的人說,車找到了,是廠裡維修車間一個小青工,‘臨時有事借去用了一下’,下午就給送回車棚了。”
“借?”李成鋼眉頭一皺,“經過車主同意了嗎?車鎖怎麼開的?這叫偷!”
“可不就是嘛!”吳鵬來了氣,“黃蘭當時就不幹了,說這是偷竊,要求保衛科處理那小年輕。結果你猜保衛科那個副科長怎麼說?他說,‘小年輕不懂事,就是借用一下,也沒弄壞,到時候他賠了把新鎖給你得了,現在已經還回來了。都是廠裡職工,內部矛盾,批評教育一下就行了。黃蘭同志,你也不要小題大做,到處嚷嚷,影響咱們廠的形象和團結。’ 嘿!給我媳婦氣得!回來跟我一說,我這火也蹭蹭往上冒,想到保衛科已經處理了不好再去抓人。晚上為這個,黃蘭埋怨我半天,說我這個公安民警家屬,連偷自己媳婦的車都賊都不去抓,說出去丟人……我也憋屈啊!”
李成鋼聽完,臉色嚴肅起來。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沉聲問道:“鵬子,你媳婦他們廠保衛科,就是這麼處理事情的?未經允許私自騎走他人腳踏車,無論時間長短,這就是盜竊行為,至少也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借用’?誰給他的權力這麼‘借’?還批評一下就行?還讓受害職工不要聲張,怕影響廠裡形象?”
吳鵬無奈地攤手:“人家就那麼說的呀!廠保衛科,還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胳膊肘還能往外拐?肯定是想捂著,內部消化唄。再說,車也還回來了,沒丟,我們還能真為這個直接去廠裡抓人?那不是讓黃蘭在廠裡更難做嗎?”
李成鋼沒說話,目光變得深邃。無線電三廠……他記得這個廠子,規模不小,管理上似乎一直有些鬆散,工人紀律問題時有耳聞。保衛科如此和稀泥、護短,不僅僅是一件小事,更反映出一些國營單位內部管理渙散、有法不依的積弊。今天可以“借”腳踏車,明天就可能“拿”其他公家或私人的東西。這種風氣,對真正的守法職工不公平,也助長了一些人的不良習氣。
他拍了拍吳鵬的肩膀:“鵬子,這事你先別上火,黃蘭在廠裡也先別硬頂。但你得告訴她,道理在她這邊。廠保衛科這種做法是不對的。這樣吧,這事我知道了。找了機會等那小子在外面犯事了。咱們逮進來好好招待招待。眼下,你提醒黃蘭,以後自己的貴重物品務必保管好,在廠裡也留個心眼。”
吳鵬感激地點點頭:“哎,謝謝李哥。有您這句話,我心裡踏實點。就是憋屈!這都甚麼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