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分局新建的民警福利房終於落成,進入了最牽動人心的分配階段。這是分局今年乃至近幾年來的頭等大事之一,牽動著上下許多老民警、雙職工家庭,特別是那些還擠在筒子樓、大雜院、或與父母兄弟幾代人同住狹窄平房的人們的心。房子就蓋在分局後面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是那種典型的八十年代早期單元樓,六層,裸露的紅磚牆,預製板結構,方方正正,談不上甚麼設計感,但在一片低矮平房中顯得挺拔而新鮮。每層三戶,戶型主要是六十多平米的兩室一小廳和七十平米左右的三室一小廳。雖然以後來的眼光看略顯簡陋侷促,但在這個年代,能分到一套有獨立廚房、自帶廁所(雖然是蹲坑)、不用再去擠公共水房和廁所的單元樓房,是多少公安幹警家庭夢寐以求、足以改變生活品質的大事。
分房方案几經討論,最終張榜貼在了分局小禮堂斑駁的牆壁上。白紙黑字,蓋著分局後勤處和人事科的紅章。原則是按工齡、職務、現有家庭人口、人均居住面積、是否雙職工等因素綜合計分,分數從高到低排定順序,依次選房。工齡長、職務高的老同志,自然分數靠前,可以優先選擇樓層、朝向和戶型。方案下面,圍滿了神色各異的民警,有戴著老花鏡逐條研讀的,有心算自己大概排名的,也有低聲議論比較的,空氣裡瀰漫著期待、忐忑和些許不可避免的比較之心。
選房那天,分局小禮堂里人頭攢動,氣氛熱烈又緊繃,煙霧繚繞。被叫到名字的民警或家屬代表,在眾人或羨慕、或祝賀、或單純關注的目光聚焦下,走到前面牆上那幅巨大的、畫著三棟樓六個單元所有房號的示意圖前,在一式幾聯的登記表上簽字,然後鄭重地將一張寫有自己名字的紅色小紙條,貼在心儀的房號上。每貼上一個名字,下面就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議論。
“老張選了五樓!東頭!好眼光!”
“王科長家人口多,選了三室,四樓,不錯不錯。”
“哎,三號樓的好樓層越來越少了……”
李成鋼的分數不低。近三十年的工齡,正科級所長職務,現在家裡算五口人,現有住房是大雜院裡的三間半平房,人均面積緊張,這些都給他加了分,綜合下來排在了中上游,穩穩有資格選擇小三房的戶型。當他被人事科的幹事叫到名字時,不少相熟的同事,包括一些排名在他之後正翹首以盼的,都看了過來。
示意圖上,小三房的房源本就不多,主要集中在三、四、五層——這是當下最受追捧的“黃金”樓層。一二樓嫌棄潮溼、吵鬧、隱私差,夏天蚊蟲多;六樓則是“頂天立地”,爬樓太累,夏天酷熱冬天寒冷。已經有不少排名靠前的老同志,喜氣洋洋地把名字貼在了四樓、五樓那些朝南或東曬的房號上,彷彿那紅紙條便是通往更舒坦生活的門票。
李成鋼步履沉穩地走到巨大的示意圖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已經被紅色標籤佔據的“好位置”,又看了看還空著的、主要集中在二樓西側和六樓東側的幾套小三房。他沒有多做停留,也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反覆權衡、低聲與陪同的家人商量,而是徑直拿起寫有“李成鋼”三個楷體字的紅色標籤,在身後些許低低的驚訝議論和旁邊組織科幹事略顯詫異的目光中,穩穩地、毫不猶豫地貼在了一套位於二樓東側的小三房示意圖上。
“李所,”旁邊負責登記和引導的年輕幹事忍不住好心提醒,聲音裡帶著點惋惜,“二樓……西邊這套是東頭,上午有太陽,倒是還行。不過……三號樓那邊好像還有一套四樓的東頭小三房剛空出來,朝向更好,您要不要……再看看?” 他的潛臺詞很明顯:以您的排名,完全可以選更好的。
李成鋼轉過身,對幹事和善地笑了笑,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附近一些人的耳朵裡:“謝謝提醒。不用換了,我覺得二樓就挺好。你看,上下樓多方便?尤其是我家老爺子老太太,年紀大了,腿腳不像年輕時那麼利索了,住二樓,出門溜達、買個菜甚麼的,省得爬高爬低受累。採光嘛,”他指了指示意圖上樓棟的間距,“咱們這樓設計得還行,間距夠,我選的東邊戶,上午太陽足足的,曬被子、晾衣服都方便。夠了,挺好。”
這番話,情理兼備,既體現了為人子女的孝心,又顯得務實而不挑剔。幾個還沒選房、工齡比他更長、家裡也有高齡父母同住的老民警聽了,眼神裡流露出思索和認同。是啊,爬樓對年輕人是鍛鍊,對老人可是負擔。緊接著,在後續的選房環節中,有意思的一幕出現了:一位排名很靠前、本來看中了一套五樓好戶型的老科長,在即將下筆簽字時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示意圖上李成鋼那個貼在二樓的標籤,又回頭看了看陪在身邊的老伴,最終輕輕嘆了口氣,對登記幹事說:“算了,我那老寒腿,五樓是有點高……我也選個二樓吧,方便。” 還有一位雙職工家庭的中年骨幹,也放棄了爭奪最後一套四樓房源,轉而選擇了一套三樓。榜樣的力量,尤其是這種關乎切身利益又披著“尊老”、“謙讓”合理外衣的選擇,無形中影響了他人的決策,悄然調節著資源分配中的微妙心態。
選完房,擠出依舊熱鬧喧嚷的人群,吳鵬立刻像條泥鰍似的鑽了過來,臉上帶著分到房的興奮和對自己樓層的一絲無奈。他工齡和職務都差一截,這次只分到了一個六十多平米的兩室一廳小戶型,而且只能在大家挑剩下的一樓和六樓裡做選擇。他權衡再三,選了一樓,圖個進出絕對方便,心裡還盤算著要是能想辦法在窗外圈個小院,種點蔥蒜花草,也算因禍得福。
“李哥!可以啊你!”吳鵬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成鋼,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說,“覺悟見漲!主動把四五樓的‘風光寶地’讓給更需要的老革命?這一下,在領導那兒,在老同志心裡,印象分蹭蹭往上漲!” 他頓了頓,又撓撓頭,帶著點不解,“不過……說實在的,你真覺得二樓比四五樓住著舒坦?我聽說四五樓乾燥,夏天涼快,還沒那麼多蒼蠅蚊子。二樓……唉,跟我這一樓,怕是半斤八兩哦。”
李成鋼瞥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吳鵬一支,自己也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話裡帶著點玩笑又似乎藏著深意:“蚊子多?安個紗窗不就得了。涼快?夏天哪兒都熱,心靜自然涼。我倒是覺得,等咱們哥兒幾個也都變成小老頭,爬樓開始喘粗氣的時候,就該明白,住得低,才是真福氣。眼光啊,有時候得放長點。”
吳鵬被煙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沒太理解“放長點”具體指多遠,只當是李成鋼考慮父母養老想得長遠,豎起大拇指:“行,李哥,孝心可嘉,想得周到!反正啊,”他立刻又高興起來,一把摟住李成鋼的肩膀,“咱倆這回是真成鄰居了!我,一樓,你,二樓,斜對角!以後我可真方便了,沒事就溜達上去,嫂子做啥好吃的,我聞著味兒就來了!你家的飯,我可是惦記好久了!”
李成鋼被他逗樂了,笑罵道:“好你個吳鵬,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蹭飯?行啊!不過我可聽說,你小子最近跟食堂劉師傅套近乎,偷學了他那手不外傳的紅燒肉絕活?藏著掖著可不地道。這麼著,我出肉票負責買上好的五花肉,你出秘方和手藝,咱兩家湊一塊兒,開個小型伙食改善會,怎麼樣?”
“嘿!成交!”吳鵬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保證完成任務!不是我吹,劉師傅那手藝,我學了七八成,做出來保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比外面飯館的強!”
晚上回到家,院子裡飄著飯香。李成鋼把選房的結果告訴了正在廚房忙活的簡寧。簡寧一聽是二樓,手裡的鍋鏟頓了頓,扭過頭,眉頭就蹙了起來:“二樓?你怎麼選了個二樓?之前不是說好了,儘量選中間層嗎?四五樓多好,敞亮,乾燥,還沒那麼吵。咱爸咱媽腿腳是不比從前,可他們也不是天天需要上下樓啊。再說了,爸媽他們不是一直說捨不得老街坊,不一定馬上跟咱們搬過去住嗎?你這……”
李成鋼早有準備,一邊脫掉外套掛好,一邊打著哈哈,用上了白天那套說辭:“哎,媳婦兒,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甚麼?這叫顧全大局,體現風格!你今天是沒去現場,好幾個為公安工作幹了一輩子的老前輩,看著那些好樓層,眼神那叫一個期盼。我好歹是個所長,還算年輕力壯,得有點覺悟,起個帶頭作用,把方便讓給更需要的老師傅。賴局開會不也常強調,要關心老同志生活嗎?我這可是積極響應領導號召。”
簡寧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上下打量著丈夫:“李成鋼同志,李大所長,你甚麼時候政治覺悟這麼敏銳了?還‘積極響應號召’?我看你就是圖省事!懶得爬樓!是不是?” 她太瞭解自己丈夫了,有時候在某些方面“懶”得很有特點。
李成鋼被妻子一語道破部分真相,也不著惱,反而笑嘻嘻地湊過去,攬住簡寧的肩膀,換上了更家常、更實在的語氣:“嘿嘿,被你發現了。懶是一方面嘛,爬樓確實累,尤其是以後扛個甚麼大件,買袋大米麵粉甚麼的。不過更主要的是,我真的覺得二樓挺好,特別適合咱們家。你想想,爸媽年紀大了,上下樓方便不比甚麼都強?萬一有個急事,送醫院也快。買菜買糧,出門就是,少爬一層是一層。至於潮溼吵鬧蚊蟲……老話說得好,沒有十全十美的房子。咱們以前住這大雜院,夏天蚊子轟炸機似的,冬天水管凍上,不也這麼過來了?新樓房,怎麼著也比平房強。安個好紗窗,窗簾厚實點,問題不大。”
聽著丈夫一條條擺出的理由,雖然覺得四五樓可能確實有些優勢,但簡寧心裡的那點不快和惋惜也漸漸平復了。她嘆了口氣,重新系上圍裙:“行了,我說不過你。反正名字都貼了,板上釘釘。二樓就二樓吧,好歹是嶄新的樓房,有自個兒的廚房廁所,不用每天早上跟打仗似的搶公用水龍頭,這比甚麼都強。甚麼時候能拿到鑰匙?得早點盤算怎麼收拾,簡單刷一刷,置辦點必要的傢俱,開銷不小呢。”
“快了,聽後勤的說,十月底就能陸續交鑰匙,爭取讓大家過年前都能搬進去,在新房子裡過年。” 李成鋼見妻子不再追究,心裡也鬆了口氣,幫忙擺起碗筷,“傢俱不急,慢慢添置。舊的能用的先用著,不夠的,或者確實需要換的,咱們再商量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