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賴局長的巧妙斡旋和私下推動下，由交道口派出所李成鋼牽頭構思，聯合東直門、北新橋、安定門等幾個情況類似派出所所長共同調研、反覆打磨的《關於在部分商業活躍區域試行治安聯防服務與成本補償機制的聯合請示報告》，經過分局黨委會的幾次謹慎討論，最終獲得了原則性透過。當然，批覆措辭極其嚴謹，強調了“嚴格控制範圍、完全自願協商、服務明確對等、費用專款專用、賬目絕對公開、接受群眾監督”等一系列前提條件，並明確先在東城區選取包括交道口在內的三個街道進行為期半年的試點。
訊息傳到各派出所，尤其是被列入試點的單位，民警們中間頓時泛起了不小的漣漪。
試點正式啟動前，分局專門組織了培訓，明確了操作細則。收費標準最終定為每月一元至一元五角，根據攤位位置、規模、經營時段等因素細分，由派出所民警（需兩人以上）與攤主逐一簽訂簡單明確的《治安聯防服務協議》，明確雙方權利義務。費用按月收取，開具統一印製的收據。所收費用設立單獨臺賬，每月張榜公佈支出明細，主要用於支付參與重點區域巡邏（特別是夜間和高峰期）民警的誤餐補助和夜班津貼，以及購置維護相關巡邏裝備。分局紀檢組將進行不定期抽查。
起初，一些老民警心裡還直打鼓，覺得這事有點“出格”，怕群眾有意見，也怕自己“手軟”，不好意思開口。但真正操作起來才發現，大多數被劃入試點範圍的固定攤主，尤其是那些吃過治安不好虧、或者生意紅火格外看重平安的，態度比預想的要配合。有了之前李成鋼他們摸底的基礎，民警們上門溝通時也更有針對性。
“王師傅，您這煎餅攤生意這麼火，早上人擠人，我們在這片增加早晚高峰的巡邏次數，您看著也安心不是？這點錢，就當支援我們兄弟吃口熱乎早飯了。”民警小朱跟著吳鵬，第一次去收錢時還有點臉紅，話說得磕磕巴巴。
賣煎餅的老王倒是爽快，一邊攤著煎餅一邊笑：“小同志，別不好意思！這錢該交！以前我老擔心有人趁亂順走我的雞蛋、零錢筐，現在有你們專門在這片轉悠，我心裡踏實多了！一塊五，給！這是這個月的！”
修鞋的老孫，攤位就在衚衕口，也感慨：“以前晚上收攤晚，總怕有喝醉的來找茬。現在知道你們晚上巡這邊勤，我回去都睡得香點。這錢，值！”
當然，也有像閻解成那樣起初不太情願的，但看到周圍相熟的攤主大多都簽了協議，民警又確實增加了在他常擺攤區域的巡邏頻次，甚至有一次他和其他攤主因位置有點小摩擦，巡邏民警及時出現調解，避免了一場可能的爭吵。他後來也嘀咕著“算了，隨大流吧”，把錢交了。
第一個月的補助發下來，雖然錢不多——根據出勤記錄，像吳鵬這樣經常值夜班、跑重點區域的，多了二十來塊錢；普通民警也能多出十來塊——但這筆額外收入的象徵意義和實際作用，遠遠超過了它的面值。
派出所食堂的伙食悄悄改善了一點，早餐的鹹菜裡多了點肉末，中午葷的肉菜已經是常態了。晚上值班的同志，也能有面條，餃子當夜宵，不再是硬扛著。更重要的是，一種被體恤、勞動得到額外認可的感覺，在民警們心中慢慢滋生。
“嘿，這多出來的二十來塊錢，給我閨女買了電子錶，可把她高興壞了！”治安民警老錢在休息時，美滋滋地跟同事唸叨。
“我這月多出來的，湊了湊，給家裡的女兒買了身連衣裙，我女兒高興壞了。”另一個民警說道。
小朱則用他的第一筆“額外收入”，給所裡那臺老掉牙的收音機換了兩節新電池，讓大家午休時能聽聽新聞和歌曲。
議論自然是有的，而且不止在試點派出所內部。
其他非試點派出所的民警，聽說後難免有些羨慕：“看看人家交道口、東直門，多那十幾塊錢也是錢啊！咱們這兒怎麼不搞？”
試點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逐漸擴散，超出了最初的預想。基層民警們拿到那份雖不豐厚卻意義特殊的補助後，精神面貌確有改觀，工作勁頭更足了。但這股“漣漪”也悄然漾到了區分局機關大院。
起初只是私下議論和羨慕。
“聽說了嗎？交道口所的老王，這個月多了二十多塊補助，給他媳婦買了條新圍巾，美著呢！”
“東直門那邊也是，晚上巡邏的夜宵都實在了，不是光啃冷饅頭了。”
“哎，咱們在機關，材料寫得頭暈眼花，加班也不少，可工資單上的數兒，那是雷打不動啊。”
幾個年輕幹部在食堂吃飯時，低聲交換著資訊，語氣裡難免有些酸溜溜和不平。這些年輕人，大多是近幾年從警校畢業或部隊轉業分配來的，有朝氣，有幹勁，但同樣面臨著結婚、生子、改善住房等現實壓力。機關工作相對穩定清閒，但晉升通道狹窄，收入一眼望得到頭。以前大家差不多，也就罷了。如今眼見著同樣穿警服、甚至一起參加工作的兄弟在試點派出所，因為“多勞”而有了“多得”的可能，哪怕只是十幾二十塊錢，也足以攪動他們平靜的心湖。
這股暗流漸漸湧動，開始轉化為具體的行動。
一天下午，分局政治處人事科的老科長，就被好幾個年輕民警以各種理由“拜訪”了。
第一個來的是宣傳科的小張，文筆好，平時負責寫簡報和領導講話稿。他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思想彙報，字斟句酌地說：“科長，我認真學習了局裡關於鼓勵年輕幹部深入基層、鍛鍊成長的指示精神。我覺得自己在機關待了三年，文字工作雖然熟悉了，但缺乏一線實戰經驗，對基層情況瞭解不深，不利於長遠發展。我聽說……幾個試點派出所任務重、鍛鍊人，我年輕，不怕苦不怕累，特別希望能有機會到像交道口、東直門這樣的派出所去學習鍛鍊，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話說的很漂亮，但老科長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那點對“鍛鍊”之外東西的期盼。
接著是檔案室的小李，性格有點內向，但做事踏實。他紅著臉，搓著手，說得更直接些：“科長，我……我家裡情況您可能知道一點，母親身體不好，每月藥錢不少。我聽說試點派出所的同志有額外的執勤補助……雖然我知道基層辛苦，但我身體好，能扛得住。我想申請去基層，多掙點補助，給家裡減輕點負擔。我保證，去了一定好好幹！” 他的理由更實在，也讓人更難輕易拒絕。
甚至有機要室的小趙，女孩子，平時安靜秀氣，也悄悄找到科長，聲音不大卻堅定：“科長，我不想一輩子就在機要室譯電報、管檔案。我想去真正的公安一線看看。試點派出所現在有新的工作模式，我覺得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我不怕加班，也不怕危險，請組織考慮我的申請。”
老科長看著桌上這幾份言辭懇切、動機各異的申請或彙報，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他經手人事多年，哪能看不出這背後的風向？試點補貼就像一塊小小的磁石，開始吸引著機關裡那些不安於現狀或確有困難的年輕幹部。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從鍛鍊幹部、充實基層的角度看，似乎是好事。但這種因“利”而動的流動，是否純粹？會不會影響機關工作的穩定性？其他非試點派出所會不會也有意見？
同樣感到這股“吸引力”的，還有李成鋼本人。
一天下班後，他在派出所門口被分局法制科的一個年輕民警小陳攔住了。小陳是中專生畢業，理論功底紮實，平時和李成鋼因為案件定性問題打過幾次交道，彼此有些印象。
“李所，耽誤您幾分鐘。”小陳推了推眼鏡，有些緊張但目光熱切。
“小陳啊，有事？”李成鋼停下腳步。
“李所，我……我想調到咱們派出所來工作。”小陳開門見山，見李成鋼略顯驚訝，連忙補充，“我在法制科幹了兩年，整天跟案卷法條打交道，總覺得缺了地氣。我一直很佩服咱們基層派出所的同志，工作千頭萬緒，直接面對群眾，最能體現公安工作的價值。特別是現在咱們所試點新的聯防模式，我覺得特別有意義，很想參與其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我年輕，學東西快，也能吃苦！”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另外……不瞞您說，我快結婚了，家裡幫著湊錢買了間小房子，每月還貸壓力不小。聽說咱們試點所有一點額外的補助，雖然不多，但也能稍微緩解一下……當然，主要我還是想來基層鍛鍊！”
李成鋼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寫著渴望和些許不好意思的年輕人，心中瞭然。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拍了拍小陳的肩膀，示意他邊走邊說。
“小陳，你有這個想法，想到基層來鍛鍊，是好事。咱們派出所確實需要像你這樣有法律專業知識的年輕人。” 李成鋼語氣平和，但話鋒隨即一轉，“不過，你得想清楚。基層派出所的工作，和機關完全是兩碼事。這裡沒有準點下班，沒有安靜的辦公室。半夜出警、調解糾紛、蹲點守候、應對各種突發情況是家常便飯。風吹日曬雨淋不說，還要面對各種不理解甚至危險。你看到的‘補助’，那是同志們用更多的辛苦、更長的值班時間換來的。而且試點剛剛開始，很多東西還在摸索，不一定穩定。”
他停下腳步，看著小陳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能一口答應你。調動涉及分局人事安排，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回去好好想想，和你未婚妻也商量商量。你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心理和身體上的準備，來應對基層這種高強度、高壓力、高負荷的工作狀態？如果只是為了那點補助，或者一時衝動，我勸你慎重。基層工作，光有熱情不夠，還得有韌勁，有奉獻精神，有應對複雜情況的能力。你再考慮考慮，如果考慮清楚了，還是堅持想來，可以透過正常渠道向人事科提出申請，我也會根據我們所的實際需要向分局反映。”
小陳聽了這一番話，臉上的熱切稍稍冷卻，陷入了思考。他點了點頭：“謝謝李所，我明白了。我會認真考慮，也和家裡商量好的。”
類似的情景，李成鋼這幾天遇到了不止一次。有開門見山要來的，有托熟人遞話的，還有拐彎抹角打聽情況的。他對每一位都表達了歡迎鍛鍊的態度，但也無一例外地強調了基層工作的艱辛和不確定性，勸他們慎重決策。
回到家，他跟簡寧提起這事，簡寧有些擔憂：“這樣一來，會不會讓人覺得你們試點派出所成了香餑餑，反而惹來非議？”
李成鋼喝了口茶，道：“香餑餑談不上，有點‘油花兒’倒是真的。非議肯定會有，但關鍵看我們怎麼做。我反覆跟那些想來的年輕人強調基層的苦和累，就是把醜話說在前頭。基層是需要能吃苦、能奉獻的人，而不是隻盯著那點補貼的。如果經過慎重考慮，仍然願意來，並且能適應、能幹事，那對基層隊伍也是補充。如果聽了勸告打了退堂鼓，那也說明他們可能並不真正適合。”
他頓了頓，接著說：“這件事，也提醒我們試點要更規範、更透明。補貼發放要嚴格按執勤記錄來，賬目要清晰得能經得起任何檢查。我們的首要目標始終是改善治安、服務群眾，而不是搞福利。只要主次分明，行得正，就不怕別人說。”
機關裡想下基層的暗流，李成鋼的謹慎應對，試點工作的持續推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複雜而真實的改革初期的圖景。利益的微瀾確實攪動了人心，但李成鋼努力引導著，希望這波動能最終轉化為對基層工作實實在在的支援，而不是簡單的趨利或新的不平衡。這條路，需要智慧，更需要定力。而年輕民警們的職業選擇，也在這場悄然而至的變革中，經歷著現實的考量與理想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