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寧那番關於“槍打出頭鳥”的警醒,給李成鋼發熱的頭腦降了降溫。他意識到,光有資料和一腔熱忱還不夠,這件事牽涉到個體戶的直接利益和觀感,必須更謹慎,更充分地準備。冒然把報告交上去,萬一實際情況有出入,或者個體戶群體反彈強烈,那可真就是授人以柄,自找麻煩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成鋼利用下班後和巡邏間隙,開始有意識地“逛市場”。他脫下警服,換上普通的襯衫褲子,揣上包煙,像個閒逛的街坊,在轄區的幾個主要攤販聚集區轉悠,跟相熟的、不相熟的攤主搭話聊天。當然,重點找了幾個有代表性的。
他先去了電影院附近,許大茂常在那兒擺個流動服裝攤。許大茂是廠裡宣傳科的幹事,擺攤算是“兼職”,賣些從廣州倒騰來的“時髦”襯衫、褲子,用竹竿挑著,地上鋪塊塑膠布。他的攤位不固定,收入在個體戶裡不算頂尖,但腦子活絡,訊息靈通。
李成鋼蹲在攤子旁,遞了根菸給許大茂,看著來來往往挑衣服的年輕人,閒聊似的開口:“大茂,你這兒人氣挺旺啊。不過我看這人擠人的,你光顧著賣貨,得留神點別讓人順手牽羊,把你這‘港貨’摸了去,或者掏了顧客腰包。”
許大茂接過煙點上,吐了口菸圈,苦笑:“成鋼哥,不瞞你說,這還真是個心病。我見過不止一回了,有‘佛爺’就在人堆裡鑽,專盯那些試衣服、挑花眼的。有一回我眼看一個小子把鑷子伸進一大姐兜裡,我故意大聲咳嗽,那大姐愣是沒反應過來,好在‘佛爺’被我驚走了。可我也不能每次都喊啊,得罪人不說,也影響生意。”
李成鋼順勢道:“要是咱們派出所,在這片兒,還有像百貨公司門口、菜市場那頭這些人多錢多的地方,長期派民警來回轉,或者乾脆設個點看著,你覺得咋樣?小偷肯定不敢那麼囂張了。”
許大茂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真要那樣,來買東西的人也放心,我這攤子也安穩。你是不知道,有時候為爭個好位置,或者有人嫌我衣服貴胡攪蠻纏,我也頭疼。有公安同志在附近,腰桿都硬點。”
李成鋼話鋒一轉,像是隨口一提:“不過,這增加巡邏、設點,所里人手就緊張,兄弟們加班加點,飯都顧不上吃。要是……我是說假如啊,為了維持這種專門的巡邏,象徵性地向你們這些長期在這片經營的攤主,收一點點費用,比如一個月塊兒八毛的,就當是支援一下公安工作,給兄弟們加點夜餐補助,你覺得……大夥兒能接受嗎?”
許大茂幾乎沒怎麼猶豫,他是真吃過治安不好的虧,也真心把李成鋼當兄弟看:“成鋼哥,這有啥不能接受的?一個月一塊多錢,少賣件襯衫的零頭都不到!能換來清淨、安全,這錢花得值!真的,我舉雙手贊成!你們民警同志也辛苦,風吹日曬的,吃點好的應該!只要真能像你說的那樣,長期有人巡邏維護秩序,這錢,我第一個交!”
得到許大茂爽快的支援,李成鋼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但許大茂畢竟情況特殊(兼職、攤位不固定、與李成鋼關係近),他的意見不能代表全部。
接著,李成鋼找了個晚上,提了瓶“二鍋頭”,去了閻解成家。閻解成剛從南方回來不久,這次倒騰了一批電子錶和太陽鏡,正準備大幹一場。家裡明顯添置了些新東西,桌上擺著個四喇叭的錄音機。
兩人喝了幾杯,聊了聊最近的生意和路上的見聞。李成鋼慢慢把話題引到市場秩序上:“解成,現在政策好了,你們生意做得紅火,是好事。不過樹大招風,你們攤子上現金、貨物集中,得特別小心。”
閻解成呷了口酒,點頭:“李哥說得是。我也擔心這個,所以每次都把貨款看得緊緊的,晚上收攤也特別晚,就怕被人盯上。要是治安能再好點,我們做生意的確實更安心。”
李成鋼便又把加強巡邏、可能收取微量服務費的想法,用探討的語氣說了一遍,特別強調了“自願”、“協商”、“服務對等”和費用的用途。
閻解成聽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裡轉著酒杯,沉吟了好一會兒。他和許大茂不同,他是全職個體戶,生意做得大,對各種稅費也敏感。“李哥,咱們是老鄰居,我說話直,你別見怪。”他放下酒杯,“你們公安加強巡邏,維護治安,這是你們的職責,我們老百姓當然歡迎、感謝。但是……這‘收費’……工商管理費、衛生費、佔道費……我們該交的都交了,稅也沒少納。這再多個‘治安費’……名目是不是有點多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成鋼:“我不是不支援公安工作,你們辛苦我知道。但咱們這錢,也是一分一分辛苦掙來的,風裡來雨裡去,擔著風險。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今天派出所收一點,明天別的部門是不是也能找個由頭收一點?李哥,你也知道,現在做點小買賣不容易,方方面面都得打點。當然,要是大家都交,我也不能搞特殊,隨大流唄。就是覺得……能不能換個方式?比如我們個體戶組織起來,自己請人晚上幫著看攤?或者逢年過節,我們主動慰勞一下派出所同志?”
閻解成的反應,代表了另一部分精明、務實、對成本敏感的個體戶的心態。他們並非不渴望安全,但對新增的、哪怕微小的收費抱有本能的警惕和算計,更希望用其他方式(人情、實物)來維繫關係。
李成鋼點點頭,表示理解:“解成,你的顧慮我明白。這事還沒定,只是有這麼個想法探討一下。你放心,就算真有,也一定是自願原則,而且收了費,服務必須跟上,賬目絕對公開,保證用在加強巡邏、改善條件上,不會進了個人腰包。你的意見很重要,我會考慮。”
隨後幾天,李成鋼又陸陸續續,以閒聊、調研治安狀況的名義,接觸了其他一些個體戶——賣早點的老王、修鞋的老孫、水果攤的劉姐、賣日用雜貨的小夫妻……反應不一。
像老王、老孫這樣做小本生意、攤位固定的,大多表示贊同。“一個月一塊多?不多!民警同志多來轉轉,那些喝醉了搗亂的、手腳不乾淨的就少了,我們安心。”“就是,有時候為個攤位吵架,有公安民警在,一句話就鎮住了,省多少麻煩!”
劉姐和其他一些生意做得不錯的,則有些猶豫:“加強巡邏是好事……收費嘛……要是別人都交,我們肯定也交。就怕有的交有的不交,或者交了錢看不見人,那就不值當了。”
也有少數像閻解成那樣,直接或委婉表示牴觸的,主要理由也是稅費負擔和擔心口子一開,後續麻煩不斷。
一圈聊下來,李成鋼心裡更有譜了。大多數攤主對加強治安管理是歡迎的,對微量收費雖然態度各異,但明確強烈反對的並不多,更多是觀望和“隨大流”心態。關鍵在於,如何把這件事做“透明”、做“實在”,真正讓攤主們感受到“花錢買到了服務”,而不是增加了負擔。
他也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還是有些理想化。不同攤販的承受能力、認知差異很大,絕不能一刀切。而且,閻解成提到的“其他部門跟風”的風險,確實存在,必須在報告裡提出更嚴密的防範措施和界限界定。
夜深人靜,李成鋼再次修改那份報告。他增加了對個體戶不同態度的調研分析,強調了“完全自願、協議管理”、“費用與服務嚴格對等”、“絕對禁止擴大收費範圍和物件”、“建立由攤販代表參與的監督小組”等核心原則。報告的措辭也更加謹慎,從“試行收費”改為“探索服務成本補償機制試點”,並著重說明這僅是針對因提供超出現有職責範圍的、專項的、高頻次的治安巡邏服務而產生的額外成本的補償,絕非普遍性收費。
他知道,即使這樣,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經過這番實地摸底,他至少心裡更踏實了些——這不是他坐在辦公室裡憑空想象出來的“改革”,而是基於真實需求、平衡多方利益的謹慎嘗試。能不能成,未知;但該做的調研、該聽的呼聲、該防的風險,他必須儘可能想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