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昏黃的光暈在街道上拉出一道道搖曳的樹影。許大茂蹬著車,與李成鋼並行。他側過頭,聲音壓得低低的:
“成鋼哥,聽我們家娥子說,今兒思瑾的物件上門了?這可是大喜事兒!小夥子哪兒的?瞅著咋樣?啥時候能喝上咱大侄女的喜酒?到時候可得好好擺幾桌,咱們院兒裡也添添喜氣!” 作為多年的好兄弟,許大茂問起來毫無顧忌,眼底閃著貨真價實的關切和一點點對於新鮮話題的興奮。
李成鋼穩穩把著車把,目光掠過前方稀疏的梧桐影,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對許大茂,他沒打算隱瞞:“來了。小夥子在區交通局開車,方向盤握得穩。以前也穿過軍裝,是復員軍人。人看著挺實誠,話不多,但眼裡有活,見了長輩禮數也周全。兩家都瞧著挺對眼,按老禮兒走,要是順利,年內差不多能把事定下來。具體日子,還得跟那頭商量著來,總得挑個雙方都便宜的好日子。”
“交通局的司機?還是退伍兵?這可真不賴!” 許大茂聲音裡帶著讚許,“正經單位,鐵飯碗,又經過部隊鍛鍊,品性差不了!穩當!” 他頓了頓,話頭很自然地就扯到了自家兒子身上,語氣裡交織著掩飾不住的炫耀和真切的煩惱,“成鋼哥,你再瞅瞅我們家許達那小子……唉!個頭是隨了我,高高大大,那臉盤眉眼偏又隨了娥子那點兒秀氣。穿上那身警服,戴著大簷帽,往那兒一站,嘿!是挺精神。可這麻煩也就跟著來了!你是不知道,聽他們市局老同事唸叨,時不時就有其他單位甚至街道上的小姑娘拐彎抹角打聽他,還有那膽兒大的,往市局傳達室塞信!信皮上就寫‘許達同志收’,裡面……嘖嘖。我跟娥子這心裡啊,就跟揣了只刺蝟似的,又高興又扎得慌。可這小子,悶葫蘆一個,問他有沒有中意的,就跟那河蚌似的,死活不開口!”
李成鋼想起方才許達在車站處置問題時那份超出年齡的沉穩幹練,點頭笑道:“達子這孩子,確實出息。模樣周正,工作又是‘公檢法’裡受人尊敬的公安,前途光明,年輕人裡拔尖的,招人喜歡是常理。不過大茂啊,”他話鋒微轉,帶著兄長般的提醒,“咱們當長輩的,這時候更得把穩舵。年輕人眼界開了,選擇多了,容易挑花眼。這婚姻大事,得像蓋房子,地基得打牢。模樣、工作是一時風光,長遠過日子,還得看根子上的品性、脾氣,是不是一心一意奔著好好過日子去。”
“誰說不是呢!” 許大茂把身子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和共同憂慮的神情,“哥,不瞞你說,我跟娥子私下也嘀咕。咱也不圖攀甚麼高枝兒,但總得講究個‘門當戶對’不是?好歹是咱四九城的公安民警,正經國家工作人員。最好呢,找個同樣有正經城鎮戶口、穩定工作的姑娘,知根知底,父母也都是明事理的城裡人。將來倆人工作都穩定,生個孩子也是城市戶口,吃商品糧,這日子才叫順溜。總不能……咳,哥你別怪我說話直,我絕對沒有瞧不起農村同志的意思,工農一家親嘛!但實際情況擺在這兒,城鄉差別它不是一天兩天了。戶口、糧本、副食本、工作分配……哪一樣不是天差地別?生活習慣、說話辦事,裡裡外外都不一樣。真要結合了,短期新鮮,長遠來看,麻煩事兒少不了,你說是這個理不,成鋼哥?”
李成鋼沉默地點了點頭。夜風微涼,他的思緒卻因許大茂這番話而清晰起來。他理解許大茂的想法,這絕非簡單的勢利。歷經了動盪歲月,他們對“穩定”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戶口”、“單位”、“定量”這些詞,在這個時期,依然是橫在無數婚姻面前的現實標尺,沉重而具體。他自己為女兒思瑾考慮,雖不要求對方家財萬貫,但“有正式工作(最好是國營或大集體)”、“家庭歷史清白(尤其是政治上)”、“本人老實肯幹、作風正派”也是底線。這是經歷過物資匱乏與身份波折的一代人,對平安溫飽生活最樸素的期盼和守護。“嗯,現實情況是這樣。不過達子有頭腦,做事也有分寸,讓他自己慢慢遇。緣分這東西,急不來,也攔不住。你們做父母的,多提醒,但也別逼太緊,免得孩子逆反。”
兩人一路低聲聊著,話題從兒女婚事慢慢又扯回院裡各家近況、廠子裡的一些傳聞,既是為了沖淡後座上閻向陽的尷尬與恐懼,也讓方才尋人繃緊的神經緩緩鬆弛下來。不久,四合院那熟悉的、被歲月磨潤了稜角的門樓輪廓,便隱現在夜色盡頭。
回到自家屋裡,簡寧和李建國、王秀蘭果然都還沒睡。桌上晾著白開水,見李成鋼進門,簡寧立刻站起身,接過他脫下的外衣,急切地問:“找著了?人沒事吧?”
“找著了,在長途汽車站候車室牆角蹲著呢。人沒事,錢也沒丟,就是嚇壞了,也凍得夠嗆。” 李成鋼簡要說了經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簡寧長長舒了口氣,把外衣掛好,轉身嘆道:“這孩子拿這麼多錢出去,真是萬幸!這孩子……唉,說起來,根子還是出在‘錢’字上,出在這眼前晃悠的‘差距’上。” 她坐到李成鋼旁邊,語氣帶著感慨,“你看,咱們,還有院裡大多數在工廠幹了半輩子的,一個月工資,基本都是五六十、拿七八十很少了,算得清清楚楚。可外面呢?像解成他們這樣,膽子大點,肯放下臉面吃苦,去南邊倒騰點電子錶、磁帶、時髦衣服回來賣,或者就支個攤賣早點、賣雜貨,運氣好時,一天掙的,可能就頂咱們小半月工資。‘造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這話糙,可理不糙啊。人心都是肉長的,天天看著這種對比,別說向陽這半大孩子心裡長草,就是咱們自己單位裡,後勤科、工會那些老同事,茶餘飯後聊起來,哪個心裡沒點嘀咕?牢騷話可不少。這風氣一變,人心就容易浮,一浮,就啥想法都可能冒出來。”
王秀蘭也放下手裡的針線活,介面道:“簡寧說得在理。早些年,大家掙得都差不多,吃供應糧,雖然緊巴,可心裡頭平順,沒這麼多比較。現在政策是活了,路是寬了,可這心啊,反倒容易亂套了。向陽看著自家親爹跑單幫好像來錢快,再看看咱們這些按點上班、按月領死工資的,他能不迷糊嗎?”
李成鋼聽著妻子和母親的話,眉頭漸漸鎖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簡寧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之前有些忽略的一扇門。他之前更多地是從治安事件、青少年教育、家庭溝通的角度看待閻向陽出走,現在卻猛然被點醒——這背後是一個更宏大、更洶湧的社會心態變遷的潮汐。
連機關裡的同事都開始私下議論、比較,那自己所裡那些天天面對社會最複雜一面、承擔繁重任務的民警們呢?刑警隊的弟兄們為了破案熬紅眼睛,片警為了調解鄰里糾紛磨破嘴皮,治安警在街頭巷尾維護秩序……他們的辛苦和貢獻毋庸置疑,可收入呢?除了固定的工資和有限的津貼,並無其他。當他們看到社會上一部分人,甚至是一些有劣跡但鑽了政策空子的人,短時間內生活發生巨大變化時,心裡會沒有波瀾?長此以往,隊伍裡會不會滋生消極情緒?影響工作熱情和責任心?甚至……動搖一些年輕同志對這身警服所代表信念的堅守?
這絕非杞人憂天,而是必須正視的潛在問題。李成鋼作為一所之長,責任不僅在於破案抓人、維護治安數字,更在於帶好這支隊伍。同志們的思想動態、實際困難、內心訴求,同樣是關乎戰鬥力的核心要素。所裡最近任務重,加班多,已經有年輕民警私下抱怨補貼太低、加班費象徵性,以前他覺得是年輕人嬌氣、不能吃苦,現在換個角度想,或許其中也摻雜了這種社會收入對比帶來的心理失衡與價值困惑。
“你說得對,” 李成鋼緩緩開口,目光變得深沉而嚴肅,他看著簡寧,“這確實是個繞不開的大問題。它影響的何止是一個閻向陽?咱們的幹警隊伍,也是社會的一部分,同志們有想法、有困惑,太正常了。光靠開會念檔案、講大道理,解決不了心裡的疙瘩。得正視,得疏導。”
他頓了頓,整理著思路:“這樣,等上班我得找個由頭,不搞正式開會那一套,就以拉家常、聽聽大家對所裡工作還有啥建議的形式,分頭找幾個老同志、業務骨幹,還有那幾個最近有點情緒的年輕人,單獨聊聊。得讓他們把心裡話倒出來,聽聽他們對工作強度、待遇、還有社會上這些變化的真實看法。一方面,要引導大家正確認識國家轉型期的複雜性,明白公安工作的特殊價值和責任,堅守初心;另一方面,也必須體諒大家的實際難處。
在我許可權範圍內,看看能不能在值班調休、食堂伙食、困難補助這些具體事上,再為大家爭取改善一點。哪怕只是多一聲理解,多一份關心,也得讓同志們感覺到,他們的付出,組織上是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隊伍的心,不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