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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風口的選擇

2026-01-02 作者:南夏洛特

送走趙鵬飛,李家一大家子回到堂屋,那股熱鬧又略帶正式的氣氛還未完全散去。王秀蘭摸著那罐麥乳精的玻璃罐子,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摩挲,感慨道:“這孩子,實誠是實誠,就是太破費了。這得攢多久的工業券啊?怕是把他爸媽的份額都用上了。回頭讓思瑾跟他說說,咱們家不講究這些虛禮,心意到了就成,下次可千萬別這樣了。”

簡寧正小心翼翼地把茅臺和牡丹煙收到櫃子高處,聞言轉過身來,溫聲道:“媽,是得說說。不過這禮送得周到,每樣都合爸的心意,也看得出鵬飛是用了心的,家裡大人肯定也精心指點過。”她頓了頓,看向丈夫,“成鋼,我看這孩子穩重,家教也好。咱們是不是也該正式回請一下他父母?兩家人見個面,一起吃頓飯,把孩子們的事情明朗化?總要讓人家知道,咱們對思瑾是重視的,對這門親事是認真的。”

李成鋼坐在小方桌旁,重新泡了杯茉莉花茶,嫋嫋茶香中點了點頭:“是這個理。等過一陣子,找個週末,咱們做東。地點嘛……”他沉吟片刻,“就在家裡,顯得親切,不擺那些花架子。媽,到時候還得辛苦您和簡寧張羅幾個硬菜,咱普通人家的實在勁兒拿出來,也讓親家看看咱們家的誠意。”

“不辛苦不辛苦,這是大喜事,該張羅!”王秀蘭臉上笑開了花,已經開始掰著手指頭盤算,“紅燒肉得燉上,全魚也得有,寓意好。再弄只雞……哎,現在農貿市場活雞好買,就是得早起去挑。素菜也不能馬虎,成鋼,你看是配個燒二冬,還是來個京醬肉絲?”

李思瑾紅著臉聽著,心裡甜絲絲的像化開了蜜,又有些羞澀,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辮梢,小聲插了句:“奶奶,簡單點就行,別太鋪張……”

李思源則抱著新得的《民法原理》,靠在門框上,笑嘻嘻地說:“姐,你這還護上了?趙哥今天這表現,我看行!進門禮數周到,說話不卑不亢,問甚麼答甚麼,實誠裡透著機靈。爸問他派出所工作的事兒,他還能說出一二三四來,不是光會點頭的悶葫蘆。你這‘考察期’算是順利透過第一關了。”他換了個姿勢,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趙哥這人看著確實挺靠譜,比我們學校那些光會背詩唱歌、談起實際問題就眼高手低的才子們強。”

一家人正商量著是下個週末還是下下個週末請客合適,院裡和諧的氣氛卻被一陣突然拔高的、帶著少年人特有倔強的聲音打破了。

聲音是從前院閻解成家方向傳來的,穿過初夏午後安靜的空氣,清晰地飄進李家敞開的門窗:

“媽!我就是不想念了!念那書有啥用?眼睛都看近視了!”

是閻解成和於莉十五歲的兒子,閻向陽。那小子正處於變聲期,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裡的不耐煩和叛逆卻毫不掩飾。

接著是於莉壓著火氣、試圖講道理的聲音:“向陽!你胡說八道甚麼!不念書你想幹啥?啊?像你爸當年那樣,去廠裡當學徒?現在沒點文化,好單位誰要你?”

“學徒工?我才不稀罕!”閻向陽的聲音更響了,帶著一種自以為看透世事的得意,“跟我爸學做生意啊!讀書有甚麼用?我們老師自己都說,他一個月工資四十六塊五,還不如街口賣茶葉蛋的老太太!現在考上大學是光榮,可畢業了不還是分配個工作,熬年頭?你看我爸,還有後院的許叔,他們去廣州倒騰幾趟電子錶、蛤蟆鏡,牛仔褲……哪次回來不是這個數?”估計是比劃了手勢,“頂得上人家坐辦公室的一年!你和爸幫我弄個攤位,夏天賣汽水冰棒,冬天賣糖炒栗子花生,自由自在,錢來得快啊!比死讀書強多了!我們班好些人說了,混個初中畢業證就行!”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李家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連李思源都從書本上抬起了頭,蹙眉望向窗外,手裡的書也不自覺地放下了。

“你……你個小兔崽子!你懂個屁!”於莉顯然被兒子這番“讀書無用論”和對他父母辛苦的輕描淡寫氣得不輕,聲音又急又怒,還帶著點心酸和不易察覺的哽咽,“你以為擺攤很輕鬆?你媽我冬天守著衣服攤子,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夏天頂著太陽,汗流浹背不敢打盹,就怕錯過一個主顧!你爸跑廣州進貨,哪次不是幾天幾夜擠在綠皮火車上,連個座都沒有,腿都腫了!住最便宜的大通鋪,吃飯湊合,還得提心吊膽怕人查、怕丟貨!那錢是拿辛苦、擔風險,一分一厘掙回來的血汗錢!你只看見吃肉,沒看見捱打!”

“反正我就是聽不懂!X+Y等於Z,有甚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物理化學更是天書!”閻向陽的軸勁兒上來了,根本聽不進母親的血淚賬,“我們班王濤他哥,初中畢業就跟人去南方了,聽說在深圳那邊,現在回來穿的都是‘的確良’,還戴電子錶,神氣著呢!我同學李強他爸是廠裡八級工,技術夠牛了吧?一個月也就一百零幾塊,還沒我爸出去一趟掙得多呢!唸書唸到頂,不也就那樣?”

於莉似乎被兒子的攀比和固執噎住了,半晌,才傳來她疲憊又無奈的聲音,帶著最後的堅持和一絲求助般的妥協:“我跟你爸拼死拼活,不就是想讓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個穩當前途,別像我們這麼累?你倒好……我跟你說不通……等你爸從廣州進貨回來,你親自跟他說!他要同意,我……我也不管了!但這幾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去學校!聽見沒有?再敢逃學跟那些不上進的人瞎混,我……我打斷你的腿!”最後一句狠話,卻說得有些色厲內荏。

一陣壓抑的沉默,然後是閻向陽不情不願、拉長了音的“知——道——了——”,接著是“砰”一聲摔門進屋的聲音。

前院的爭執暫時平息,但那股關於“讀書”與“掙錢”、“前途”與“現實”的激烈衝撞,卻像悶雷後的迴響,久久縈繞在四合院的上空,也清晰地傳進了李家的每個人耳中。

王秀蘭嘆了口氣,搖搖頭,手裡的麥乳精罐子輕輕放在桌上:“唉,向陽這孩子……小時候多乖啊,怎麼上了中學變成這樣了?解成和於莉多能幹的人,起早貪黑,日子剛過紅火點,怎麼孩子倒起了這心思?‘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老話總有道理啊。”

簡寧眉頭緊鎖,她是經歷過知識斷層又趕上恢復高考尾巴的人,深知教育機會的珍貴和知識的力量。“現在這些半大孩子,看到的都是眼前。解成他們做生意是掙了錢,改善了生活,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是好事。可這畢竟不是長遠之計,也不是所有孩子都適合這條路。政策風向也在變,今天允許擺攤,明天呢?沒有知識打底,將來怎麼適應變化?向陽才十五,正是該打基礎的時候,三觀都沒定型,就被這些‘快錢’蒙了眼……”

李思瑾也收起了剛才的羞澀,臉上露出擔憂:“向陽比思源小好幾歲吧?怎麼思想這麼……這麼現實?我們當年當兵、考學,一腔熱血,想的是建設國家,實現價值,可沒把‘錢’放在第一位掂量。現在的小孩……”

李思源合上書,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大學生特有的分析和憂患意識:“姐,時代不一樣了。我們那時候是‘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統一分配,大家差別不大。現在嘛……報紙上天天講‘搞活經濟’、‘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像閻叔、許叔這樣腦子活、敢闖敢幹、又抓住了機會的,確實先嚐到了甜頭,家裡有了電視、洗衣機,穿戴也時髦了。這種示範效應,對半大孩子的衝擊力太大了。他們看不到背後的艱辛、風險和不確定性,只看到表面的光鮮和即時收入。加上社會上確實有些……嗯,‘造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這類現象,‘讀書無用論’有點死灰復燃的意思。”他說著,看向一直沉默的父親,“爸,你們派出所接觸的社會面廣,這種因為覺得讀書沒用、想早點混社會賺錢而引發的問題,比如輟學、小偷小摸、跟不良青年混,甚至更嚴重的,是不是也多起來了?”

李成鋼一直沉默地聽著,手裡的茶杯已經涼了。閻家母子的對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剛剛因為女兒婚事順利而略有舒緩的心情。他想起了前兩天剛處理完的那個“猛龍敢死隊”,那幾個被荒唐發財夢和不良影視蠱惑的年輕人;想起了審訊時胡建康提到他們想偷渡去香港的“夢想”,那種對所謂“花花世界”不切實際的嚮往;也想起了更多在街頭遊蕩、眼神迷茫的待業青年,其中不少就是早早放棄了學業。

“思源說得對。”李成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這不是閻向陽一個孩子的問題,是一種……社會思潮的苗頭。我們搞治安的,感觸最深。最近接的案子,很多小年輕參與其中,一問,不少都是中途輟學,或者覺得上班沒意思、來錢慢的。覺得讀書無用,就想走‘捷徑’。有的小偷小摸,有的投機倒把,更有甚者,被一些亂七八糟的‘公司’、‘門路’騙,或者結成小團伙,幻想靠暴力、冒險發財。這很危險。”

他放下涼透的茶杯,目光掃過家人,最後落在窗外:“解成和於莉不容易,靠自己的勤奮和膽識改善了生活,是好事,也是政策允許的。但怎麼教育下一代,怎麼讓孩子在看見‘搞活’的同時,也看到‘根基’的重要性,怎麼讓他們明白,不是所有‘快錢’都乾淨、都長久,這是個新問題。光靠打罵、靠‘等你爸回來’,恐怕解決不了思想根子上的事兒。”

堂屋裡一時寂靜。窗外,槐花的香氣依舊淡淡飄來,偶爾傳來幾聲悠遠的鴿哨,但方才閻家母子的爭吵,卻給這個星期天午後蒙上了一層現實的陰影。李思瑾婚事籌備帶來的喜悅與憧憬,與隔壁孩子前途選擇的激烈衝突、時代變遷下的觀念碰撞,如此突兀而又真實地並列在夏日的四合院裡。

李成鋼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前院閻家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作為派出所所長,他的職責是維護一方治安;作為多年的老鄰居,看到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可能被眼前的浪花拍暈了頭、走向淺灘,心裡也難以平靜。或許,該找個機會,和剛從廣州回來的閻解成聊聊?不是以民警的身份,而是以多年的老鄰居,聊聊孩子,聊聊未來,也聽聽他們這些“弄潮兒”的切實想法。他們走在前面,他們的經驗和教訓,對孩子們或許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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