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蹬著那輛跟著他幾十年的二八鑽石腳踏車,清脆的車鈴聲在狹窄的南鑼鼓巷迴盪。車輪碾過坑窪的青石板路,發出嘎吱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蜂窩煤燃燒的煙火氣、炸醬的鹹香和燉菜的暖意。快到95號院那熟悉的院門時,他瞧見自己媳婦簡寧拎著個帆布包,正沿著牆根慢慢走來。
李成鋼緊蹬幾下,他單腳支地穩穩停在簡寧身邊,鏈條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喲,今兒怎麼腿著回來了?你那輛‘飛鴿’呢?”。
簡寧轉過頭,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把布兜換了個手:“問你那寶貝疙瘩去吧!臨下班了,說晚上要跟朋友去什剎海那邊‘刷夜’、下館子,非把我車騎走,說‘方便’。讓我自個兒擠公交回來!瞧瞧,多知道心疼她媽!”。
李成鋼嘿嘿一笑,推著車跟她並肩往裡走,車輪蹭著牆根:“這丫頭片子,工作快兩年,心是越來越野了,跟她那些一起當兵的小姐妹們學‘洋氣’了。得空你得敲打敲打她。”。
“回家說。”簡寧語氣緩和了些,但眉頭微蹙,“我這兒正憋著話要問你呢。”。
兩人前後腳進了院。廚房裡傳來滋啦的爆鍋聲和濃郁的蔥油香,母親王秀蘭正圍著藍布圍裙,在蜂窩煤爐子前揮舞著鍋鏟。見他們進來,從蒸騰的熱氣裡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幾根蔥:“思瑾呢?又不回來吃?我這米飯,又照著她那份多擱了一把米,白瞎了!”。
李成鋼把車熟練地支在屋簷下:“甭惦記了媽,說跟朋友外面吃了。”
王秀蘭擦了擦額角的汗,走過來湊近些,壓低了嗓音,帶著點神秘:“成鋼,不是媽封建……思瑾這大半年,三天兩頭不著家,禮拜天也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處上朋友了?”。
這話像根火柴,“哧啦”點著了簡寧心裡那點疑慮。她放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帆布包,接話道:“媽,您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我憋好些日子了!”她轉向丈夫,眼神帶著審視,“我發現好幾回了,有人往她通訊股那辦公室送東西!不是‘義利’的果子麵包,就是‘北冰洋’汽水,有一回……”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用手肘輕輕杵了李成鋼一下,“你猜是甚麼?一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友誼’牌巧克力!那可是稀罕玩意兒,華僑商店才常見。李成鋼同志,李大所長?你閨女這‘案子’,線索夠豐富的了吧?別到時候自家閨女讓人悄沒聲兒地‘拐’跑了,你這派出所所長還矇在鼓裡,跟片兒警似的瞎轉悠呢!”。
李成鋼樂了,掏出“大前門”點上:“這不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麼!哪有甚麼戰友三天兩頭送零嘴兒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人追,說明咱閨女優秀,正常!只要不是‘拍婆子’的頑主,正經處物件,沒啥。”
一直坐在小馬紮上,用小刀熟練收拾小鯽魚的父親李建國,這時抬起頭,慢悠悠地插了句,魚腥味淡淡散開:“思瑾年齡都二十多了了,雖然現在提倡晚婚晚育但是談朋友、結婚,都是正理。成鋼,你當爹的,找個時候,心平氣和問問情況就成,別跟審訊似的給孩子太大壓力。現在不是我們那會兒了”。
“爸,我知道分寸。”李成鋼應著。晚飯就老兩口和小兩口圍著小方桌吃。桌上果然多了碗晶瑩的米飯。王秀蘭唸叨著“又糟踐糧食了”,簡寧則和李成鋼交換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昏黃的白熾燈泡下,飯菜的熱氣和家人的低語充滿了小小的堂屋。
飯後,李成鋼沒像往常一樣鑽進裡屋看那本快翻爛的《曼娜的回憶錄》,而是從印著紅雙喜的鐵皮暖壺裡倒了杯高末兒,拿起桌上那份油墨味還沒散盡的《四九城晚報》,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穩穩坐下了。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頭版關於“國民經濟調整”的社論和“中國女排首次奪冠”的喜訊,耳朵卻像雷達似的,留意著院門閂的響動和腳踏車鏈條的嘩啦聲。
快到十一點,衚衕裡早已安靜下來,院裡終於傳來期待已久的腳踏車軲轆壓過地面的細響,接著是輕快帶點跳躍的腳步聲和鑰匙串清脆的碰撞聲。門簾一挑,李思瑾帶著一身夏夜的涼氣和淡淡的汗味進來了,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額髮沾了點溼氣,眼睛裡還閃著意猶未盡的興奮光彩。
一抬頭看見父親端坐堂屋,手裡報紙都沒放下,她頓時像被按了暫停鍵,腳步釘在原地,舌頭不自覺地吐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被抓包的緊張:“爸……您,您還沒歇著啊?”。
“等你彙報下‘刷夜’戰況呢。”李成鋼放下報紙,語氣平和得像拉家常,指了指旁邊的木凳子,“坐。玩得高興嗎?地壇旱冰場人多不多?沒摔成八瓣吧?”。
見父親沒板著臉,李思瑾緊繃的弦鬆了大半,蹭過來坐下,話匣子立馬開啟了,帶著點得意:“人可多了!跟下餃子似的!燈光一打,迪士高(Disco)音樂震天響!我剛開始趔趄了好幾下,後來找到竅門就好多了,一下沒摔!趙鵬飛滑得那叫一個溜,跟冰上芭蕾似的,一直在我旁邊護著……”。
話一出口,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像說漏了甚麼天大的秘密。
李成鋼心裡暗笑,面上卻波瀾不驚,順著話茬,像不經意提起某個老街坊:“哦?趙鵬飛?這名字聽著耳熟……是不是比你早兩年當兵,分到交通局開車那個?他爸好像在區裡哪個部門來著?”。
李思瑾完全沒意識到父親在引導,反而驚訝於父親居然記得這麼清楚,有點小開心:“對對對!就是他!爸您記性可真好!他開車技術特棒,在部隊就是開那種拖著天線的通訊保障車,老牛了!退伍回來分到局裡開‘黃河’大卡,現在有時也開新來的‘紅旗”小轎車接送領導呢……”。
就這樣,在李成鋼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的“閒談攻勢”下,李思瑾像被開啟了閘門,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情況說了個底兒掉:趙鵬飛,比她大兩歲,早兩年當兵早一年退伍,現在市交通局小車班。父親是區裡交通局勞資科的副科長,母親在府學衚衕小學當老師。兩家其實住得不遠,打小也算認識,但真正熟絡是兩人都退伍回來之後。這一年來,關心“突飛猛進”,看電影、滑旱冰、逛公園,算是“正式建立了戀愛關係”。
等閨女說得小臉放光,差不多把對方家底兒都交代了,李成鋼端起搪瓷缸子,吹開浮沫,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忽然話鋒一轉,單刀直入:“嗯,聽著小夥子人挺踏實,家庭也是正經八百的工人階級。你看,甚麼時候方便,約他到家裡來坐坐,吃頓便飯?讓你媽擀點麵條,炒倆菜。也讓爺爺奶奶掌掌眼?”
李思瑾正沉浸在甜蜜的敘述裡,冷不防被這話砸中,整個人瞬間石化。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臉“騰”地紅成了雞冠子,又羞又急,腳一跺:“爸!您……您怎麼這樣!跟審特務似的,對自己閨女也搞‘迂迴包抄’、‘誘供’!還有……我們才……才處了一年多點,就登門?這也太……太那個了吧!”。
李成鋼笑了,那笑容裡有慈愛,也有一種洞察秋毫的瞭然:“傻丫頭,只要人品端正,家世清白,早點讓家裡人看看,把把關,有啥不好?當年我跟你媽,在分局上班認識也就仨月,你姥姥姥爺就讓我上家吃飯了。”。
這話像塊軟棉花,把李思瑾的抗議堵了回去。她抿著嘴,手指頭使勁絞著的確良襯衫的衣角,低著頭,腳尖蹭著地磚縫。過了好半晌,才像蚊子哼哼似的,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快聽不見:“那……那我……我問問他……看他……願不願意吧……”
“行,你們年輕人自己商量。”李成鋼見目的達到,見好就收,不再施加壓力,“不早了,趕緊打盆水洗洗,明兒一早還得上班呢,別遲到了。”
李思瑾如蒙大赦,“嗯”了一聲,紅著臉飛快地掀起門簾子鑽回了自己那間小屋。
李成鋼又在堂屋坐了一會兒,聽著裡屋傳來臉盆叮噹和潑水的聲音,才端起空茶杯回了自己屋。簡寧果然還沒睡,靠在床頭就著檯燈光織一件駝色的元寶針毛衣,見他進來,抬眼望過來,手裡的竹針停了下來,眼神帶著無聲的詢問。
“報告領導,‘案件偵破了,‘嫌疑人’也基本拿下。”李成鋼脫了洗得發黃的警服上衣,掛在椅背上,坐在床沿,把閨女那點“秘密”一五一十詳盡地彙報了一遍。
簡寧聽完,手裡的毛衣針徹底停了,臉上神色複雜,有終於知曉真相的放心,也有點“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淡淡悵惘:“還真是處物件了……這丫頭,嘴可真嚴實,跟她媽還藏著掖著。不過……那個趙鵬飛,聽著家庭倒還本分,小夥子工作也穩當。”。
“嗯,明兒我上班,順道託局裡管車輛的劉股長再側面瞭解下他在單位的表現和口碑。”李成鋼躺下來,枕著印有牡丹花的枕巾,望著糊著報紙的天花板,“閨女大了,留不住嘍。只要人正派、靠得住,知道疼她,咱們就該替她高興。趕明兒真帶回來,你可得把拿手的炸醬麵、紅燒排骨亮出來,別讓人小夥子覺得咱家不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