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洪科長和表弟王定平,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李成鋼卻沒急著起身,反而重新坐回那張磨得油亮的舊藤椅裡,指尖在斑駁的藤條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發出細微的輕響。窗外是派出所院子裡午間交接班特有的嘈雜——粗聲大氣的招呼、腳踏車的鏈條聲和清脆的鈴響、年輕民警匆匆奔向食堂的腳步聲……這些鮮活的生活之音,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李成鋼的心思早已飄向了更深邃、更洶湧的暗流。前陣子傳達學習時那份檔案的字句,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羊領導人陳會計在會議上對‘三種人’,一個也不能提拔,已提拔的必須堅決從領導班子中清除出去!”措辭之嚴厲,決心之堅定,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每一位幹部的神經上。這已不僅僅是講話精神,而是白紙黑字的中羊檔案,是懸在無數人頭上的“鐵尺子”。
他的指尖敲擊停頓了片刻。軋鋼廠那幾個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輪轉。李懷德……這個在特殊年代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幹部。撇開那段歷史不談,單論能力,李懷德確實是把硬手。生產管理井井有條,對車間工人也算體恤,更重要的是,在用人上頗有眼光,提拔了不少像表弟王定平這樣有能力、肯幹事的年輕人。
想到楊廠長,李成鋼作為穿越者的那份先知先覺,便帶來一絲複雜的情緒。那位楊廠長恢復工作後,口號喊得震天響,藍圖描繪得天花亂墜,可落實到具體生產管理上,卻顯得浮誇而低效。他知道,照這個軌跡下去,軋鋼廠的生產效率會一路滑坡,沒過幾年就得被合併進首鋼,最終在九十年代那場席捲全國的下崗潮中黯然關停。多少工人的飯碗,多少家庭的生計,都會隨之傾覆。這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也是無數個人的命運轉折點。
可現實冰冷而殘酷。如今的政治風向如刀,只論出身定性,不論實際才幹。李懷德這類幹部,縱有萬般本事,在這個節骨眼上,位置已是岌岌可危,恐怕難逃“靠邊站”甚至更嚴厲的處置。
“……唉。”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李成鋼的唇邊。這些軋鋼廠高層的人事沉浮,本不該是他一個基層派出所所長需要過多思慮的。但人在體制內,風向就是指南針,不得不看,不得不察。更何況……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擦得鋥亮的上海牌手錶——錶盤簡潔,走時精準。指標穩穩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
“改革開放了……”這四個字像帶著電流,在他心頭反覆翻滾、激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幾十年將是怎樣一場翻天覆地的巨浪。既然命運讓他回到了這個激盪的起點,難道就甘心只做一個時代浪潮的旁觀者?
午飯時間一到,李成鋼便騎上他那輛同樣有些年頭的二八鳳凰腳踏車,車鏈條發出嘩啦啦的輕響。他熟稔地穿過幾條狹窄而喧鬧的衚衕,七拐八繞,停在了區郵電局門口。門廳裡混雜著油墨、紙張和塵土的味道。
他敲響了舅子簡平辦公室的門。簡平比他小几歲,在郵電局負責些分發排程的工作,算是個小頭頭。此刻正捧著個掉了漆的鋁飯盒吃午飯,見李成鋼進來,連忙放下筷子,一臉詫異:“姐夫?你怎麼這個點跑過來了?吃了沒?”
“吃過了,食堂對付了一口。”李成鋼笑了笑,目光掃過簡平簡單的午餐,沒繞彎子,“找你幫個忙。聽說最近新發行了一套郵票是吧?我想買幾版。”
“郵票?”簡平抹了抹嘴,更疑惑了,“是有套新票,庚申年的猴票,前陣子剛到庫。你要寄信?零買幾張不就得了?整版買多浪費啊,也用不完。”
李成鋼神色自若,語氣平平:“多預備點,單位裡有時發個通知、寄個材料啥的用得著。你知道的,咱們派出所不像部隊,沒有免費寄信的福利,郵票消耗大,總得備著點存貨。”這個理由雖然牽強,但放在“公家單位”背景下,也算說得過去。
簡平雖然心裡還是納悶——派出所再寄信,也用不著一下子囤幾整版吧?但他向來敬重這位當所長的姐夫,這點小事自然不會駁面子。“成,你等著,我去給你拿。”他放下飯盒,領著李成鋼走向營業櫃檯。
墨綠色的櫃檯後面,營業員拉開抽屜。八分錢一枚,紅底金猴,神態各異,整整齊齊八十枚一版,透著嶄新的光澤。六塊四毛錢一版。李成鋼毫不猶豫地要了五版,掏出三十二塊錢遞過去。
拿到那厚厚的五版猴票,李成鋼沒有立刻捲起來,而是從隨身帶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乾淨的牛皮紙資料夾,將郵票平平整整地夾在中間,動作輕緩得像是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簡平在旁邊看得直樂:“我說姐夫,你也太仔細了!郵票嘛,有點摺痕怕甚麼?貼在信封上,戳子一蓋,我們郵局一樣給寄走,只要地址沒錯就成。”
李成鋼心裡默唸,這哪是普通的八分錢郵票,這是後世價值遠超黃金的“軟黃金”!嘴上卻只是淡淡地應道:“妥善保管總歸沒錯。東西雖小,也是公家財產。”他合上資料夾,穩妥地收進公文包。
回到派出所自己的辦公室,李成鋼反手鎖上門。他開啟靠牆的鐵皮檔案櫃,挪開幾份厚重的卷宗,將那個裝著五版猴票的牛皮紙資料夾,鄭重地放在了櫃子的最底層、最靠裡的位置。然後,“咔噠”一聲,給檔案櫃上了鎖。櫃門合攏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悄然在他心底瀰漫開。彷彿埋下了一顆微小的、卻蘊藏著無限可能的種子。
下午剛上班,李成鋼鋪開稿紙,開始寫上午洪科長來訪的簡要紀要和關於調整治安管轄區域的初步報告。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報告的核心內容寫好後,他先後去找幾位副手溝通通氣。
首先敲開了何指導員的門。老何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上級下發的學習材料,見他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成鋼啊,有事?”
“何指,打擾了。上午軋鋼廠公安處新來的洪科長過來了一趟。”李成鋼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事情的原委,包括洪科長的提議、廠裡小院混亂管理的現狀、以及對方希望明確責任的出發點,都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遍。“……他們提出想把那六個分散在咱們轄區的小院,日常治安管理職責明確劃歸到咱們所。我覺得這個方案可行,權責清晰,避免了推諉,也方便群眾報案求助。”
何衛國是老政工,政治嗅覺敏銳。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廠子裡主動提出來的?不是咱們要求的?”
“是軋鋼廠公安處治安科長主動提出的。”李成鋼強調,“這位洪科長剛調來不久,看樣子是想把廠子裡外關係都理順,把工作規範化。”
“嗯……”何衛國點點頭,“管轄清晰是好事,有利於工作。廠公安處那邊能主動提出來,姿態放得低,也說明人家有協作意識,想把事情做好。我原則上同意你的看法。你按照規定程式,把報告完善好,報上去吧。”
從指導員辦公室出來,李成鋼又找到了分管治安的副所長肖建勳。肖勁松是個急性子,聽完情況後,眉頭立刻擰了起來:“這事好是好,可你想過沒有?那以後這些小院的日常巡邏、鄰里糾紛調解、防火防盜安全檢查、重點人口管理,可就全落咱們肩上了!所裡現在人手本來就緊張得跟拉滿了的弓弦一樣,你考慮過壓力沒有?”
“考慮過了,肖所。”李成鋼對此早有腹案,“上午洪科長明確表態了,需要支援隨時開口。他們廠公安處本部有四十多號幹警,下面還有個兩百多人的經濟民警大隊。我的想法是,日常基礎管理由咱們負責,但可以建立一個常態化的聯動機制。比如,遇上專項清查整治、重大節慶安保或者突發重大警情,請他們派幹警甚至經警隊員支援、協同作戰。日常工作中,我們也可以互相通報資訊。”
肖建勳摸著下巴茬,琢磨了一會兒:“嗯…這還差不多。有他們這個大廠子做後援,腰桿子能硬不少。行,這事兒我沒意見了!不過聯動機制這塊,報告裡得寫紮實點。”
最後是去找分管戶籍和內勤的副所長老王。老王從治安隊長提副所長不久,心思更縝密,關注點也更具體:“成鋼,那些院子裡的住戶情況我多少知道點。血緣關係、戶籍關係盤根錯節!不少人是廠子弟,但戶口還留在父母的老房子或者街道里,關係沒遷過去的。管理權一旦移交,會不會產生新的矛盾?比如職工福利、房子分配這些廠務問題,老百姓分不清該找誰,最後都推到咱們頭上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也仔細琢磨了。”李成鋼顯然深思熟慮過,“我的建議是,在給分局的報告裡就把界限劃清楚:治安管理、刑事管轄、糾紛調解(非廠務)歸咱們派出所;但涉及職工內部紀律處分、福利房分配、子女頂班、廠內糾紛這些純屬軋鋼廠內部事務的,依然由廠公安處負責處理。兩邊各司其職,互不越界,同時建立定期(比如每月一次)的情況通氣會制度。”
老王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對對對!這樣劃線就清晰了,避免了扯皮。好,我同意你的方案。”
通完氣,李成鋼回到自己略顯狹小的辦公室,窗外高大的楊樹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晃動的光影。他鋪開稿紙,開始撰寫詳細的報告。他寫得非常認真,不僅清晰陳述了洪科長的提議、當前的混亂狀況及由此帶來的問題,還細緻描述了雙方初步協商的結果,並附上了自己對於後續協作機制、責任邊界劃分的具體設想,最後也如實記錄了何指導員、肖副所長和王副所長的意見。
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暮色。李成鋼落下最後一個句號,長長舒了口氣。他將報告仔細摺好,放進抽屜裡。明天一早,這份報告就會送往分局。而在他身後的鐵皮檔案櫃最底層深處,那五版嶄新的庚申猴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牛皮紙資料夾裡,像是幾枚被精心收藏的時光琥珀,承載著一個穿越者對未來隱秘而堅定的信心。
李成鋼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清晰地感受到——時代的勁風正呼嘯而來,捲動著塵埃與機遇;人心的風向也在悄然轉變,充滿了迷茫、躁動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