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端午沒幾天,李成鋼在所長辦公室跟吳鵬聊著天。
吳鵬提治安隊副隊長也有一陣子了,幹勁十足。“最近街面上你得留心些,”李成鋼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別的地方聽說有不少小年輕,看了那部《加里森敢死隊》,有樣學樣,拉幫結夥搞偷盜,案子做了好幾起。咱們這兒大雜院多、巷子深,也容易藏這種苗頭。”
吳鵬聞言點點頭:“李哥,我也正琢磨這事兒。你看,咱轄區內大集體廠子多,製衣廠、食品廠、零件廠……這些小廠子保衛人員不多,圍牆也不嚴實,倉庫存貨又多,最容易招賊。”
他往前傾了傾身:“我想著,能不能跟幾個大廠商量商量,借調幾個經濟民警過來,咱們帶著,集中搞幾次夜間蹲守?先挑一兩個最容易發案的地段試個把月,壓壓發案勢頭。”
李成鋼聽了,眼裡露出讚許:“鵬子,有長進,知道主動往前想了。”他放下茶缸,“控制發案率,確實比發案了再破更重要。不過這活兒費人費力,成績還不像破了大案那麼顯眼,你得有數。”
“我明白,”吳鵬咧嘴一笑,“可看著群眾東西被偷,心裡更不舒坦。先防住,總比事後找補強。”
“是這個理。”李成鋼正要再說,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
內勤小鄭探進頭來:“李所,有人找您。”
李成鋼和吳鵬對視一眼,止住了話頭。李成鋼也朝門口望去,心裡揣測著這個時辰,誰會找到派出所來。
話音落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打頭的是個穿警服的中年人,面相陌生,李成鋼一時沒認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卻是自己的表弟王定平。
王定平臉上帶著熟絡的笑,搶先一步開了口:“李所長,給您介紹下。這位是我們軋鋼廠公安處治安科新調來的洪科長。”他側身示意,語氣正式裡透著家常,“洪科長今天來,是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我順路,就幫著領過來了。”
李成鋼起身相迎,吳鵬早已手腳麻利地拎起暖水瓶,給來客泡上茶。茶葉在印著紅字的搪瓷杯裡慢慢舒展開。
“那我先去忙,李哥,您說的我記心裡了,我隊裡還有點事要處理。”吳鵬站起身。“嗯,方案再細想想。”吳鵬很有眼色地告退,臨出門前跟王定平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吳鵬走後,辦公室裡剩下李成鋼、洪科長和王定平三人。洪科長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濃黑,穿著78式警服。他端起吳鵬泡的茶,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坦誠地看著李成鋼。
“李所長,不瞞你說,我剛調來軋鋼廠公安處不到一個月。”洪科長說話帶著點東北口音,但不算重,“過來一看這攤子,有點頭疼。廠區好說,圍牆一圍,大門一守,制度管著,治安壓力相對小。頭疼的就是這生活區,太散了。”
李成鋼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自己也端起茶杯。
“我們軋鋼廠是萬人大廠,職工家屬院主要集中在那幾片大樓房,好管理。”洪科長掰著手指頭數,“可早年建廠時陸陸續續分出去職工自己住處,就散落在你們這片兒,像星星點燈似的。還有七八個更小的雜院,有的甚至就一兩戶是我們廠的職工,其他住戶是別的廠子、商店、學校的。按道理,生活區治安歸我們管,可這種雜居院,我們派人進去吧,名不正言不順,別的單位職工不一定買賬;不派人吧,真出了事,職工家屬找上來,我們又脫不了干係。管理上確實有漏洞,也不利於團結。”
李成鋼聽得很認真。洪科長說的確實是實情。企業辦公安,在計劃經濟和“單位辦社會”的背景下應運而生,主要負責本單位內部的治安保衛、生產安全、消防等,權力和職責範圍主要侷限在單位圍牆之內及明確的職工生活區。對於這種歷史形成的、與其他單位職工混居的雜院,管理起來確實尷尬。自己住的95號院,軋鋼廠的職工就佔了一大半,可隔壁院子可能就是別的單位的家屬。這種犬牙交錯的格局,確實讓管理事倍功半。洪科長提出的思路,不僅合理,而且務實。
他繼續道:“這種佈局,管理上實在不方便,警力跟著也浪費。我初步考慮,是不是能把那些零星分散的小院子的日常治安管理,依舊歸到咱們屬地派出所來?當然,我也深知咱們派出所任務重、人手緊。”
洪科長放下杯子,語氣誠懇:“所以今天來,一是商量這個移交管理的可能性,二也是表個態:如果咱們派出所在工作上有甚麼需要支援、配合的,請千萬別客氣。我們公安處有四十多名幹警,下面經濟民警大隊還有兩百多號人,隨時能提供力量。”
“洪科長考慮得很周全。”李成鋼放下茶杯,語氣誠懇,“把這些散居的小院治安管理明確劃歸我們屬地派出所,從管理和服務群眾的角度看,確實更順暢。我們派出所對轄區人頭熟、地頭熟,處理各種糾紛、排查治安隱患也方便。而且,”他笑了笑,“真有甚麼需要廠裡配合的,比如涉及你們廠職工的家庭矛盾、鄰里糾紛,我們出面協調,再請你們公安處或者工會的同志協助,效果可能更好,職工也更容易接受。”
洪科長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李所長能理解就好!我就怕給你們派出所增加負擔。現在公安系統人手都緊,任務都重。”
“負擔肯定有,但這也是我們的本職工作。”李成鋼擺擺手,“維護一方平安,不管住的是哪個單位的職工,都是老百姓。至於人手……”他想起剛才和吳鵬討論的“企業公安”借力想法,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契機,“洪科長剛才說,需要支援隨時開口,你們有四十多民警,兩百多經濟民警?”
“對!”洪科長挺直腰板,“民警是幹部編制,主要負責案件偵辦、要害保衛。經濟民警大隊是工人編制,但也是經過正規訓練,主要負責門衛、巡邏、押運、守護重點目標,紀律性和戰鬥力都不錯。特別是我們有兩個機動中隊,都是退伍兵。”
李成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思索著說:“洪科長,不瞞你說,剛才你進來前,我正在和我們治安隊的副隊長吳鵬討論轄區治安防控的事。現在街面上不太平,尤其是一些大集體小廠、倉庫,保衛力量相對薄弱,容易成為盜竊目標。我們派出所警力有限,全面覆蓋、高頻次巡邏有困難。我在想……”
他看向洪科長,眼神明亮:“既然我們兩家以後在治安管理上要更緊密合作,能不能搞個‘所企聯防’的試點?由我們派出所牽頭,協調指揮,你們公安處和經濟民警大隊出人,組成聯合巡邏隊或者夜間蹲守小組,重點加強對那些易發案區域和時段的防控。這樣一來,既加強了治安薄弱環節的守護,對我們派出所來說是有效補充,對你們公安處而言,也是把保衛力量更主動地輻射到職工居住區和相關區域,預防案件發生,最終受益的還是包括你們廠職工在內的廣大群眾。”
洪科長聽得眼睛發亮,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李所長,你這個想法好啊!‘所企聯防’……這個詞提得準確!我們經濟民警大隊平時除了固定崗哨,也有機動巡邏任務,但範圍主要侷限在廠區及直屬生活區周邊。如果能和你們派出所聯合起來,把巡邏防控範圍擴大到整個轄區治安薄弱點,那是把勁兒使到刀刃上了!既能鍛鍊隊伍,又能實實在在做工作,保衛一方平安!我們廠領導肯定支援!”
他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先搞個方案,劃定重點區域和路線,排好班次。我們出人出部分裝備,你們出指揮、出情報、出經驗!還可以不定期搞聯合演練、培訓交流!”
李成鋼見洪科長如此積極響應,心裡也踏實了許多。這位新來的洪科長,看來是個務實、想幹事的人,不是那種墨守成規、怕擔責任的官僚。
“太好了!洪科長有魄力!”李成鋼笑道,“那咱們就說定了。我這邊儘快向分局領導彙報生活區治安管轄調整的事,同時把咱們這個‘所企聯防’的構想也一併彙報,爭取分局的支援。等原則同意下來,咱們再坐下來細化方案。”
“行!李所長雷厲風行,我就喜歡跟這樣的領導搭檔工作!”洪科長高興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先預祝我們合作順利!”
兩人碰了下茶杯,相視一笑,都有些找到知音、摩拳擦掌的感覺。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喝茶的王定平,這時才笑著開口:“表哥,洪科長,看你們談得這麼投緣,我這帶路黨也算沒白當。”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
李成鋼這才把注意力完全轉向表弟。王定平今天穿著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下身是深藍色褲子,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不錯,但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思慮。
“定平,最近怎麼樣?在廠裡還順心嗎?”李成鋼關切地問。雖然從父母那裡聽說了表弟想下海的事,但他還是想親口問問。
王定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洪科長一眼,略一遲疑。洪科長立刻識趣地站起身:“李所長,那今天咱們就先談到這兒。我回去也準備一下相關的材料,等你的好訊息。王主任,你們哥倆聊,我先回廠裡。”說著,主動伸出手和李成鋼用力握了握。
送走洪科長,辦公室裡只剩下表兄弟二人。
李成鋼關上門,給王定平的茶杯續上水,坐回椅子上,看著表弟:“現在沒外人了,跟哥說說,到底怎麼個情況?聽說你想動一動?”
王定平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那股強撐的精神頭似乎鬆懈下來,露出下面的焦慮和迷茫。
“哥,我爸跟你說了吧?我想走,停薪留職或者乾脆辭了。”王定平的聲音有些低沉,“我調到工會俱樂部當主任去了。”
“因為李懷德走了,楊廠長回來了?”李成鋼直截了當地問。
王定平苦笑著點點頭:“哥你也知道了。是,就這麼回事。李廠長……哦,現在該叫李主任了,他調到上面當了個閒職主任,叫我一起去。我覺得沒意思。楊廠長殺回來,第一把火就是整頓中層。我這種……”他指了指自己,“明晃晃貼著‘李’字標籤的,直接給我免了,沒留了點面子,調到工會俱樂部當個所謂主任,剩下些雞零狗碎、吃力不討好的事兒。開會坐角落,發言沒人聽,原來圍著你轉的人,現在見面都躲著走。這種滋味……唉。”
李成鋼能想象那種落差和壓抑。王定平能力不差,不然也不會被李懷德提拔到科長位置,正是年富力強、想幹事的時候,卻被晾起來,那種憋屈和無力感確實難熬。
“所以就想出去闖闖?”李成鋼問,“想去南方?具體有甚麼打算?”
王定平坐直身體,眼神裡多了點光,但也有些不確定:“有幾個朋友,以前跑供銷認識的,他們在廣東那邊有點門路。說現在政策鬆動了,南方那邊特別是特區,機會多。倒騰電子錶、計算器、錄音機、尼龍布……甚麼緊俏倒騰甚麼,一趟下來,比在廠裡幹一年掙得都多。”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也知道有風險,路上不太平,政策也說變就變。可留在廠裡……我看不到頭。楊廠長那人我瞭解,原則性強,墨守成規,我是李懷德提拔的人,他不可能再重用我。與其這麼半死不活地耗著,不如搏一把。”
他看著李成鋼,眼神裡有尋求認同的渴望:“哥,你說呢?我該不該走這一步?”
李成鋼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煙,抽出一支遞給王定平,自己也點上一支。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定平,”李成鋼緩緩開口,“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這事,說到底得你自己拿主意。哥只能幫你分析分析利弊。”
他彈了彈菸灰:“留在廠裡,穩當,福利保障好,社會地位也還行。但就像你說的,前程可能就那樣了,最多平調個閒職,想再往上,難。心裡憋屈,日子過得沒滋味。”
“出去闖,”李成鋼加重語氣,“機會多,可能掙大錢,見識也廣。但風險也大。第一是政策風險,現在鼓勵個體經濟,但誰知道將來會不會收緊?第二是經營風險,做生意有賺有賠,你本錢夠不夠厚?路子夠不夠穩?第三是人身安全風險,跑長途,帶著貨,路上車匪路霸不是傳說。第四……”他看著王定平,“是心理落差。你從一個國營大廠的科級幹部,變成個體戶,哪怕掙了錢,社會上看你的眼光可能都不一樣。這些,你都想過嗎?”
王定平用力吸了口煙,點點頭:“都想過了,哥。睡不著覺的時候,翻來覆去想。可留在廠裡,我……我不甘心。我才四十出頭,難道就這麼混到退休?”
“如果你真想好了,”李成鋼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表弟,“哥送你幾句話。第一,別盲目。先去南方實地看看,別光聽朋友說。看看市場,看看人家怎麼做生意的,摸摸門道。第二,剛開始別貪大,從小做起,穩紮穩打。第三,”他聲音壓低了些,“記住,有些線不能碰。倒騰緊俏商品可以,但走私、販私不行;賺錢可以,但坑蒙拐騙、以次充好不行。你是正經人家出來的,別為了錢把路走歪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留好後路。能辦停薪留職最好,要是廠裡不讓想辦法找找人調到一個閒職部門再去辦理停薪留職,雪姣她男人不是在區裡麼。萬一外面不順,還有個回來的餘地。就算辭了,和廠裡領導、同事也別鬧僵,山不轉水轉。”
王定平認真地聽著,眼神逐漸堅定:“哥,我記下了。你放心,違法亂紀的事我不幹。我就是想憑本事、憑辛苦,正正經經掙點錢,活出個人樣來。”
“好!”李成鋼拍拍表弟的肩膀,“有這個志氣就行。需要哥幫忙的,儘管開口。我這邊公安系統,認識些跑南邊的司機、押運的,回頭介紹你認識,路上多少有個照應。家裡舅舅舅媽那邊,我找時間也去說說,讓他們別太擔心。”
“謝謝哥!”王定平眼眶有些發紅,用力點點頭。
兄弟倆又聊了些家常,王定平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臨走時,李成鋼把他送到派出所門口。
看著表弟騎車遠去的背影,李成鋼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支菸。
時代的大潮正在湧動,每個人都被裹挾其中,做出自己的選擇。王定平選擇了躍入潮中,去搏擊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