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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絮語聽潮聲

2025-12-30 作者:南夏洛特

李成鋼踏進院子,父親李建國正坐在小馬紮上修理釣友的一箇舊收音機,母親王秀蘭在燈下縫補著甚麼,妻子簡寧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剛才的端午家宴氣氛還沒完全散去,只是多了幾分等待的關切。

“爸,媽,簡寧,我回來了。”李成鋼脫下蹭了些汙漬的警服外套。

“怎麼樣?老閻沒事吧?”李建國放下手裡的螺絲刀,抬頭問道。王秀蘭和簡寧也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關切地望過來。

“沒啥大事,”李成鋼鬆了口氣,接過簡寧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醫生說是急性胃腸炎,輸著液呢,估計是吃猛了,暴飲暴食鬧的。”

“嗐!”李建國一聽,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這老閻啊!平日裡精打細算,油星子都數著吃。這下好了,估計這一頓紅燒肉吃得,比他去年一年塞進肚子的葷腥加起來都多!這下可算‘過足癮’了!”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點老街坊間熟稔的調侃。

王秀蘭放下針線,拿起一套乾淨的衣服遞給李成鋼:“快把這身髒衣服換了。你說你,跑前跑後的,警服都蹭埋汰了。”她看著兒子換上衣服,趁著遞衣服的當口,話頭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語重心長:“成鋼啊,不是媽說你。你瞅瞅那閻解成,以前多蔫吧個人?現在咋樣?風風火火,房子都置辦下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子、兒媳,又落在旁邊的思瑾身上,繼續說道:“你跟簡寧,還有思瑾,都在公安口上班,端著國家的飯碗,旱澇保收是沒錯。可這年頭,光指著那點死工資……唉,媽是覺得,有時候啊,也別太把自己那個所長當多大的官兒,架子端太高。該放下點身段,學著人家許大茂那樣,找點路子,掙點活錢兒,這不丟人!那動靜你也看見了,錢是實打實的呀!我聽說……你表弟定平都打算‘下海’經商去了。”

簡寧正擦桌子,聽到婆婆這話,立刻放下抹布,溫聲解釋道:“媽,您說的理兒是這個理兒。可成鋼他……一個派出所的所長,管著那一片兒呢,一天到晚腳不沾地。不是值班就是開會,不是處理糾紛就是巡邏蹲點,回家都恨不得沾枕頭就著。他哪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去折騰生意呀?”她語氣平和,帶著對丈夫工作的理解和維護。

李成鋼換好衣服坐下,倒了杯水咕咚喝了大半杯,這才抬眼看向母親,臉上帶著一種沉穩的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媽,您的心意我明白。不過,錢這事兒……”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神若有所思地掠過窗外閻解成家,“抓住機會,幹好那麼一兩次,也就差不多了。折騰多了,未必是福。”他沒有深入解釋,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會像許大茂那樣兼職去擺攤,更不會像閻解成那樣夫妻齊上陣擺攤,他有他自己的節奏和判斷。

似乎為了岔開這個略顯敏感的家庭經濟話題,李成鋼想到母親剛才提到舅舅家,便順著問道:“對了媽,您剛才說起舅舅家。我表弟定平,不是在軋鋼廠綜合科當科長嗎?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想著要下海經商了?他那位置可不賴啊。”

王秀蘭嘆了口氣,搖搖頭:“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就前些天,你舅過來坐,唉聲嘆氣地提了一嘴,說定平那孩子心氣兒高,不安分待著,鐵了心要停薪留職還是咋地,說要去南方闖闖,搞甚麼‘貿易’。你舅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說好好的鐵飯碗不要,非要去冒風險……”王秀蘭的語氣裡既有對弟弟家事的擔憂,也隱隱透著對“下海”這種新事物的茫然和不理解。

一直沒怎麼插話的李建國,這時放下了收音機零件,拿起菸袋鍋慢慢裝著菸絲,吐出一口煙霧,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帶著點世事洞明的瞭然:“定平那孩子……我估摸著,也不全是他自己心氣兒高的事。你忘了他以前是誰提上來的?李懷德!那可是軋鋼廠以前的風雲人物。可前陣子不是聽說,李懷德被上頭調走了嗎?現在軋鋼廠是誰當家?是以前被打倒的楊廠長回來了!這叫甚麼?改朝換代啦!”

李建國划著火柴點燃菸袋鍋,深深吸了一口,才繼續說道:“定平是李懷德那條線上的人,楊廠長重新掌權,能重用他?沒把他直接擼下去,讓他‘靠邊站’,晾著就不錯了!他那綜合科科長,聽著好聽,現在估計也就是個擺設,沒啥實權。年輕人,受不了這份憋屈和‘涼快’,想另找出路,也正常。”

“李懷德…楊廠長…” 李成鋼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腦子裡瞬間清晰起來。作為派出所所長,他對轄區內軋鋼廠這種大單位的人事變動自然有所耳聞,只是平時忙於警務,並未深想這對親戚的影響。此刻父親一點破,他才恍然大悟:表弟王定平的下海,並非簡單的個人冒險,背後是時代浪潮拍打下,個人命運被迫轉向的無奈與抉擇。權力交接帶來的餘震,震動的不僅僅是軋鋼廠的官位,也震動了像王定平這樣依附於舊體系者的根基。

王秀蘭似乎被老伴兒這番話點醒了,臉上擔憂更濃:“這麼說……定平是被逼得沒法子了?哎呀,這可咋整,好好的科長說不幹就不幹……”

簡寧默默地將泡好的茶遞給公婆和丈夫,溫聲道:“爸分析得有道理。不過定平表弟從一個工人能做到科長,出去闖闖真能闖出個名堂來。”她的話是安慰,但也帶著對未來的不確定。

王秀蘭臉上的憂色更重了,她擰著眉頭:“那這麼說,定平是被擠兌得沒法子了?好好一個科長,鐵飯碗啊!這說不要就不要了?”

“也不全是擠兌,”李建國磕了磕菸袋鍋裡的灰,重新點上,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深邃,“楊廠長回來,那是上面的決定!定平這孩子能力是有的,就。現在要麼就徹底低下頭,夾起尾巴做人,等著不知道猴年馬月才可能的機會;要麼……”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就像現在這樣,心氣不順,乾脆跳出去自己闖。這叫……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

“可這‘下海’……”王秀蘭對這個詞顯然還很陌生,帶著天然的疑慮,“經商?那不就是做買賣嗎?跟舊社會的資本家似的,名聲多不好聽!再說,哪有當幹部穩當?旱澇保收,福利待遇也好。咱們看病能報銷,退休有退休工資……”

“媽,時代變了。”李成鋼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感,“現在國家講改革開放,鼓勵搞活經濟。您看看隔壁的閻解成、於莉兩口子,以前啥樣?現在呢?不說別的,就說三大爺今天這頓肉,擱以前,他們家一年也未必敢這麼吃一回。這錢哪來的?不就是他們夫妻倆倒騰東西掙的?可你看看他給於莉買的那幾身衣裳,哪樣便宜?這不都是‘路子’來的錢?”

簡寧輕輕拍了拍婆婆的手背,柔聲道:“媽,成鋼說的對。做生意現在不丟人了,叫‘個體戶’,是國家允許的。我看報紙上說,南方那邊,好些人辭職下海,都發了家了。定平表弟有能力,又在軋鋼廠綜合科幹過,人頭熟,路子廣,說不定真能闖出來呢?”

“唉,”王秀蘭重重嘆了口氣,憂心忡忡,“說是這麼說……可這畢竟是丟掉鐵飯碗啊!萬一賠了呢?萬一政策又變回去呢?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你舅舅家就這一個有出息的兒子,要是……唉!”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弟弟一家愁雲慘淡的未來。

李成鋼看著母親焦慮的樣子,心裡也明白她的擔憂是大多數普通老百姓最樸實的想法。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奔波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飯桌旁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水,聲音沉穩地安撫道:

“媽,您擔心舅舅家,這我理解。但這事兒,說到底還是定平自己的選擇。他現在這個處境,留在廠裡確實憋屈難受。出去闖,有風險,但也可能有更大的機會。就像我剛才跟您說的,”他看向母親,眼神裡有一種經歷過風浪的篤定,“掙錢這事,真要抓住機會,一兩次大的就夠了。定平未必不是看準了甚麼。”

他沒再深入解釋自己那句“一兩次機會”具體指甚麼,時機未到,不宜多言。但他話鋒一轉,回到了自己的立場:“不過媽,您放心,也甭老唸叨我和簡寧、思瑾。我們是公安,端的是國家的碗,守的是老百姓的門。這身警服穿上,”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警服雖然換下了,但那份責任感和身份認同早已融入骨血,“就不是單單圖發財的。工資是死,可這工作,它踏實!保障老百姓平安,維護一方秩序,這是我們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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