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終究還是湊足了錢。那幾百塊錢,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捆得緊緊的,揣在懷裡像是揣著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口發慌,又莫名地滾燙。這裡頭有他那臺紅星牌收音機換來的三十五塊,有他硬著頭皮從三個工友那兒借來的一百二十塊——打了借條,按了手印,答應三個月內還清,還得搭上人情。最大的一筆,是從媳婦於莉那個藏在梳妝盒底層、用紅手絹包著的小布包裡拿出來的——整整兩百四十塊,那是她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預備著兒子以後上大學或是家裡應急的“壓箱底錢”。
拿錢的時候,於莉眼睛紅紅的,手指捏著那沓浸著她汗水的票子,半天沒鬆開:“解成,這錢……可是咱家最後的底子了。萬一……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閻解成一把抓過錢,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狠勁,“媳婦,你信我!許大茂那德行都能成,我比他差哪兒了?等我掙了錢回來,給你也買塊上海表,再給兒子買輛永久腳踏車!”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閻解成揹著個鼓鼓囊囊的綠色帆布包,手裡還拎著個更大的編織袋,在院子裡和許大茂匯合。父親閻埠貴披著棉襖站在門口,雙手抄在袖子裡,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憂慮。
“哼,這麼多錢,大幾百塊,夠咱家吃兩年的。你可想好了,這一腳邁出去,是福是禍可沒人知道。別到時候賠得褲衩都不剩,又哭哭啼啼回來啃老。”
閻解成沒回頭,梗著脖子,悶聲道:“爸,您就等著瞧吧。”
許大茂在旁邊叼著煙,似笑非笑地拍了拍閻解成的肩膀,對閻埠貴說:“三大爺,您放心,有我帶著解成呢。”
那趟去廣州,坐的是商貿局老袁那輛轟隆隆的解放牌卡車。駕駛室裡擠著老袁和他徒弟還有許大茂,閻解成只能裹著棉大衣,蜷在後面的車廂裡,和一堆冰冷的機器零件做伴。三天兩夜,寒風像刀子一樣從篷布的縫隙裡鑽進來,凍得他渾身僵硬,骨頭縫都發疼。路上吃的乾糧,喝的是水壺裡冰涼的涼白開。到了廣州,他暈頭轉向,滿耳朵聽不懂的粵語,看甚麼都新奇,又看甚麼都警惕。
進貨的過程更像一場戰爭。在高第街人頭攢動的批發市場裡,他被擠得東倒西歪,汗水把內衣都溼透了。許大茂熟門熟路,跟攤主用半生不熟的廣普話討價還價,唾沫橫飛。閻解成跟在後面,像個學徒,緊緊捂著懷裡的錢,眼睛瞪得溜圓,努力記著各種款式的價格、拿貨的規矩。他按照許大茂的指點,精打細算,用有限的幾百塊本錢,儘量搭配著進了一些他認為好賣的牛仔褲、花襯衫和幾件顏色鮮亮的夾克。
回程同樣艱辛。兩個塞得快要炸開的大編織袋,死沉死沉。為了省點錢,他們依然搭老袁的便車。閻解成幾乎是抱著那些貨睡的,生怕被人摸去一件。
回到四九城,沒顧上休息,閻解成就跟著許大茂在工人文化宮門口擺開了攤。正月裡的寒風依舊刺骨,他學著許大茂的樣子,搓著手,跺著腳,臉上堆起略顯僵硬的笑容,向過往的行人,特別是那些穿著時髦、眼神活絡的年輕人吆喝:
“最新款牛仔褲!廣州剛到的貨!百貨大樓都沒有的樣式!”
“花襯衫!穿上倍兒精神!”
起初生澀,漸漸熟練。看著一件件衣服被人挑走,接過帶著體溫的鈔票,閻解成心裡的忐忑慢慢被一種奇異的興奮取代。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觸手可及的收穫感,是他在木材廠對著木頭刨花時從未體驗過的。
小半個月下來,刨去所有開銷和給老袁的那一成,他居然淨賺了將近三百塊!這幾乎相當於他在木材廠辛辛苦苦幹半年的工資!
捏著那沓實實在在的利潤,閻解成的手都在抖。心裡那點對風險的恐懼、對父親嘲諷的在意,瞬間被這股巨大的信心衝得七零八落。他看著許大茂,眼神裡不再只是羨慕和跟隨,而是燃起了一簇更旺的火苗——他能行,而且他能比許大茂幹得更好!許大茂還得惦記著廠裡俱樂部放電影那攤子事,可他閻解成,可以豁出去,全身心撲在這頭!
沒過多久,他就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決定:讓媳婦於莉把紡織廠那份臨時工先辭了。“那活兒又累錢又少,不如回來幫我擺攤!”他對於莉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和底氣。
於莉一開始猶豫,但看著丈夫第一次賺回那麼多錢,想著兒子,想著那間住了十幾年的狹窄倒座房,她一咬牙,去廠裡辦了手續。
閻解成則再次南下。這次,他沒有等許大茂,也沒有再搭老袁那需要抽成的便車,而是自己買了火車票,憑著上次的記憶和經驗,單槍匹馬殺回了廣州高第街。這一次,他眼光更準,膽子更大,進貨的款式和數量都遠超第一次。
夫妻檔的效率果然驚人。閻解成負責南來北往進貨,於莉負責守攤銷售。女人家心細,嘴巧,會搭配,攤子收拾得乾淨利索,生意竟然比許大茂一個人忙活時還要紅火。不到三個月,算盤一扒拉,掙的錢竟然比許大茂還多出一截!
手裡有了厚實的本錢,閻解成的心思又活了。前院那兩間並排的倒座房,一間自家住著,另一間常年租給一個在煤站上班的單身漢。閻解成直接找到房主,談妥了價錢,用這幾個月掙的錢,一口氣把兩間房都買了下來!
訊息在四合院裡炸開了鍋。誰能想到,不久前還在為幾百塊本錢發愁、被父親嘲諷的閻解成,轉眼間就成了院裡第一個“買房產”的年輕一輩?雖然只是兩間舊舊的倒座房,可那也是實實在在的產業!
三大爺閻埠貴,最初是堅決反對兒子“搞歪門邪道”的,甚至氣得幾天沒跟兒子說話。可眼看著兒子生意是越做越大,兒媳婦手腕上也多了塊明晃晃的手錶,孫子口袋裡不時有奶糖,最後連房子都買下了……他那顆精於算計的心,開始活絡了。
他開始有事沒事往閻解成這邊溜達,揹著手,在閻解成整理貨物的時候湊過去,看似隨意地指點:“這褲子顏色是不是太豔了?現在的年輕人喜歡沉穩點的。”“解成啊,你這賬記得太亂,爸幫你理理?”
有一次,他更是直接開了口:“解成,你看你跟你媳婦倆,又要進貨又要擺攤,忙得腳打後腦勺。爸雖然年紀大了點,可這算賬收錢、看個攤子的事兒,還是能幫上忙的。一家人,也好有個照應……”
閻解成正在清點一疊鈔票,聞言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都沒停一下:“爸,不用了。我跟於莉忙得過來。您啊,就安心享您的清福,院裡下下棋,聽聽廣播,挺好。”
這話客氣,卻帶著明顯的距離和拒絕。閻埠貴被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站了一會兒,終究沒再說甚麼,揹著手,踽踽地回了自己屋。他知道,兒子翅膀硬了,不再是他能隨意拿捏、說教的那個閻解成了。
端午節到了,院裡的空氣都飄著淡淡的粽葉香。閻解成意氣風發,早早收攤回來,從市場上提回滿滿一大網兜葷腥:一條肥嘟嘟的五花肉,一隻油光水滑的燒雞,一大塊醬牛肉,還有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他特意把兩個弟弟一家請到家裡來,擺了一桌頗為豐盛的端午家宴。
桌上,閻埠貴看著滿桌平日難得一見的硬菜,尤其是那碗燉得顫巍巍、紅亮誘人的紅燒五花肉,眼睛都有些直了。於莉客氣地給公公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閻埠貴嘴裡說著“夠了夠了”,筷子卻接得穩當。
也許是太久沒吃過如此油膩,也許是心裡憋著那股子既羨慕兒子又拉不下臉來的複雜情緒,閻埠貴這頓飯吃得格外“努力”。紅燒肉一塊接一塊,燒雞撕下最肥的雞腿,醬牛肉片卷著大蔥往嘴裡塞……
李成鋼一家正在屋裡吃晚飯,簡寧包的粽子,李建國溫了一小壺酒,氣氛溫馨。突然,院裡傳來一陣慌亂的驚呼和哭喊,中間夾雜著於莉尖利的聲音:“爸!爸您怎麼了?!解成!快看看爸!”
李成鋼立刻放下筷子:“三大爺家裡出事了!”他起身就往外走,簡寧和李建國也連忙跟上。
跑到閻解成家門口,只見屋裡一片狼藉。閻埠貴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蠟黃,額頭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捂著肚子,痛苦地呻吟著,嘴角還沾著油漬。地上有嘔吐的穢物,散發著酸腐的氣味。閻解成和於莉圍在旁邊,手足無措,嚇得臉都白了。
“三大爺!怎麼回事?”李成鋼上前一步,蹲下身檢視。
“肚……肚子……疼得像刀絞……”閻埠貴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氣若游絲。
“是不是吃壞東西了?”簡寧在一旁問。
閻解成急得滿頭大汗:“沒……沒吃別的啊,就……就今天菜好了點,我爸他……他吃得多了些……”
李成鋼看著閻埠貴痛苦的神色和滿桌的油膩殘羹,心裡有了判斷。他當機立斷:“別等了,趕緊送醫院!解成,搭把手!”
閻解成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和妻子一起,想攙起父親。可閻埠貴疼得幾乎虛脫,根本站不穩。李成鋼見狀,直接彎下腰:“來,扶到我背上,我背三大爺出去!解成,你去推腳踏車,於莉,你去屋裡拿點錢,還有三大爺的換洗衣服!”
一陣忙亂。李成鋼揹著沉甸甸、不斷呻吟的閻埠貴,快步走出院子。閻解成推著腳踏車跟在旁邊,於莉拿著一小包東西,哭哭啼啼地跟著。院裡其他鄰居也被驚動,紛紛探頭張望,議論紛紛。
到了衚衕口,李成鋼小心翼翼地把閻埠貴放到腳踏車後座上,讓閻解成扶穩,自己則在一旁護著,三人一路疾行,朝最近的醫院趕去。閻解成看著父親痛苦蜷縮的背影,又看看身旁沉著指揮、滿頭汗水的李成鋼,心裡那股因掙錢買房而升騰起來的飄飄然,一下子被眼前的慌亂和恐懼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涼的後怕和茫然。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濃烈。醫生檢查後,診斷是急性胃腸炎,多半是暴飲暴食,尤其是攝入過多油膩食物所致,需要立即輸液治療。
看著父親被推進觀察室,手上紮上針頭,臉色稍稍緩和,閻解成才腿一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一直陪在身邊、警服袖子都蹭髒了的李成鋼,喉頭哽咽:
“成鋼哥……今天,多虧了您……謝謝,真的謝謝……”
李成鋼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甚麼,只是看了看觀察室裡昏睡的閻埠貴。
李成鋼知道這驟然而來的“富”,和這緊隨其後的“病”,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沉甸甸地壓在這個剛剛看到一點生活曙光的普通家庭頭上。改革開放的浪潮裹挾著機遇,也潛藏著不曾預料的代價。而生活,總是在這種甘苦交織中,繼續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