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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打車南行(下)

2025-12-27 作者:南夏洛特

許大茂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聲音也高了八度:“四百?解成,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啊?”

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小本本,啪地拍在閻解成面前:“我給你算算!從北京到廣州,搭車是省了票錢,可一路上吃飯、住宿、喝水,哪樣不花錢?就算再省,三個人來回,沒有七八十塊下不來!這錢得均攤吧?剩下三百多,是你的本錢。可你知道廣州那邊,現在最緊俏的牛仔褲、花襯衫,批發價是多少嗎?好的牛仔褲,拿貨價就得上八塊!一個款式最少十件起批!三百多塊錢,夠你進幾條褲子幾件衣服?塞牙縫都不夠!”

閻解成被這一連串數字砸得頭暈眼花,臉漲得通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舊棉襖上磨得發亮的扣子。他囁嚅道:“我……我以為,四百塊很多了……夠折騰一趟了……”

“夠甚麼夠!”許大茂有點不耐煩,擺擺手,“出門在外,窮家富路,錢必須帶足!萬一路上有個頭疼腦熱要看病呢?萬一到了廣州看中好貨錢不夠呢?再說了,你進的貨少,分攤到每件衣裳上的路費成本就高,回來賣的時候,價錢就下不來,怎麼跟別人競爭?人家一次進一百件,攤薄了成本,賣得比你便宜,質量還好,誰買你的?”

閻解成被說得啞口無言,腦袋耷拉下去,盯著自己那快露出腳趾頭的棉鞋鞋尖。屋裡陷入一陣難堪的沉默,只有牆角爐子上水壺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半晌,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聲音乾澀:“大茂哥,要不……要不您先借我點?您本錢厚實,手指縫裡漏點就夠我週轉了。等我這趟掙了錢,連本帶利,第一時間還您!我寫借據,按手印!”

許大茂一聽,先是一愣,隨即氣笑了,笑得直搖頭:“解成啊解成,你這算盤打得……我在永定門外都聽見響兒了!合著你是想空手套白狼?用我的本錢,賺你自己的錢,風險還讓我擔著?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兒?”

“不是不是!大茂哥您誤會了!”閻解成慌忙解釋,急得額頭冒汗,“我就是……就是本錢一時不湊手,想請您幫幫忙,拉兄弟一把。大茂哥,您上次起步,不也找了成鋼哥借錢嗎?咱們都是一個院長大的,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互相幫襯……”

“打住!打住!”許大茂抬手製止他,臉色沉了下來,“閻解成,這話咱可得說清楚。我找成鋼哥借錢,是因為我許大茂為人怎麼樣,辦事靠不靠譜,成鋼哥心裡跟明鏡似的!我借了錢,是玩了命去掙,一個多月,連本帶利,一分不差還上了,還念著人家的好!你呢?”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閻解成為人怎麼樣,辦事牢不牢靠,我心裡也得掂量掂量吧?你有這個破釜沉舟的決心嗎?你有這個吃苦受累的本事嗎?別到時候貨砸手裡了,錢賠光了,你一拍屁股回廠裡繼續上班,讓我坐蠟!”

這話像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閻解成心上,把他最後那點僥倖和麵子砸得粉碎。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能行”,可看著許大茂那雙透著精明和世故的眼睛,那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知道,許大茂說的,多半是實情。

許大茂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樣子,心裡既有點不忍——到底是一個院裡看著長大的,又覺得他活該——既想撈好處,又捨不得下本錢、擔風險,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他放緩了語氣,重新點上一支菸:“解成,我不是不肯幫你。但幫你,也得看怎麼幫。你想入這行,可以。但你得先讓我看到你的誠意和決心。做生意不是兒戲,是要真金白銀砸進去,是要脫層皮、掉身肉的。你要是真想做,就回去再好好想想辦法,多湊點本錢,哪怕借,也得借得像樣點。要是覺得不行,或者捨不得,那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安心在廠裡上你的班,過你的安穩日子,也別看著別人掙錢眼熱。”

閻解成沉默了,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氣神。堂屋裡徹底暗了下來,許大茂也沒去拉燈繩,兩人的臉在濃重的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許大茂指間那點菸頭的紅光,忽明忽滅。

良久,閻解成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大茂哥,我……我再回去想想。”

“行,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告訴我。”許大茂也站起來,語氣平淡,“正月十九晚上,給我個準信。老袁那邊,我不能讓人家白等,我也得安排我自己的事。”

閻解成點點頭,沒再說甚麼,像個木偶一樣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走到門口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許大茂已經蹲下身,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繼續檢查那些準備發賣的衣物,專注而忙碌,燈光在他彎下的背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陰影,彷彿那陰影也壓在了閻解成的心上。

走出許家,一陣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閻解成猛地打了個哆嗦,把舊棉襖裹得更緊了些。心裡那團被許大茂描繪的“發財夢”點燃的火,被這冷風一吹,又被許大茂那番現實冷酷的話一澆,已然熄滅了大半,只剩下一點不甘心的餘燼,在冷風裡明明滅滅。

四百塊錢,真是他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了多年才攢下的全部家底。再多湊點?上哪兒湊去?找爹媽要?他爹閻埠貴,那個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老摳門,聽說他要拿錢去做買賣,不拿掃帚把他打出來就算好的了,還能給他錢?找同事借?他在木材廠人緣也就那樣,平時來往不多,誰肯借他這麼大一筆錢?找媳婦於莉?她就是個紡織廠的臨時工,工資微薄,還得貼補孃家,估計也沒存下甚麼錢,就算有點私房錢,肯不肯拿出來還是兩說。

可是……許大茂穿著新皮鞋在院子裡走過的嘚瑟樣,婁曉娥手腕上那塊在陽光下反光的上海表,還有李家過年時穿出來的那些在北京見都沒見過的時髦衣服……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帶著鉤子,一下一下勾著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他蹲在院子中央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掏出那皺巴巴的空煙盒,發現裡面真的只剩最後一支了。抖著手點上,狠命吸了一大口,菸草的辛辣直衝肺管,嗆得他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無影無蹤,就像他那個似乎觸手可及的發財夢。

去,還是不去?去的話,本錢寒酸,得看許大茂臉色,路上還得裝孫子伺候那個甚麼老袁,最後賺的錢還得被人抽走一成。不去的話,靠在木材廠那點一眼望到頭的工資,想換間敞亮點的房子?想給家裡添置個大件?想讓兒子以後有好日子過?那真是痴人說夢。

一支菸很快抽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閻解成嘶了一聲,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進凍硬的泥土裡,彷彿碾碎的是自己的猶豫。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穩。眼神裡卻閃過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媽的,人死屌朝天,不死萬萬年!拼了!”

他朝自己家住的倒座房走去,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家裡那臺紅星牌收音機,雖然舊了點,但聲音還行,拿到委託行,怎麼也能賣個三四十;媳婦於莉的梳妝盒底層,好像藏著個小布包,得想辦法“借”出來,估計能有幾十;再厚著臉皮找幾個平時還能說上話的哥們兒湊湊,十塊八塊不嫌少……

走到那間低矮的倒座房門口,屋裡已經關了燈。估計媳婦到父親那邊吃飯去了,來到自己父母這邊。昏黃的光從糊著白紙的窗戶透出來。他聽見父親閻埠貴那熟悉的、帶著說教意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解成又跑哪兒野去了?飯點了也不著家!一點過日子的心都沒有!”

母親的聲音帶著無奈:“許是找後院許大茂去了。這孩子,這些天魂不守舍的,淨看著人家掙錢眼熱了。”

“眼熱有甚麼用?那是人家有本事,也有膽量!”閻埠貴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貫的自以為是和教訓口吻,“咱們這樣本分的人家,祖祖輩輩就是老老實實上班、憑手藝吃飯,這才是正途!做買賣?那是投機倒把!是歪門邪道!政府今天說允許,明天一變臉,就得挨收拾!你看著吧,許大茂這麼張揚,早晚得出事!於莉啊,你得勸勸解成,別跟著瞎起鬨!還有,這個月你們一家三口的伙食費,十塊錢,明天記得交給我!”

閻解成放在門把手上的手,瞬間僵住了,冰涼的鐵把手冷得扎心。他沒有推門進去。

他就那麼站在門外,背對著呼嘯的北風,聽著屋裡父親那套聽了半輩子的、穩妥卻令人窒息的“道理”。他慢慢轉過身,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看向隔壁和後院的方向——李成鋼家窗戶明亮,人影晃動;許大茂家也亮著燈,隱約還能聽到婁曉娥哄孩子的聲音。這兩家人,似乎正在走上一條和他家、和他父親所堅信的完全不同的路,一條看起來更有奔頭、更熱氣騰騰的路。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裡翻騰、蔓延——有不甘,有羨慕,有對父親那種一成不變的生活的隱隱厭煩,更有一種想要掙脫、想要改變的強烈衝動。這衝動如此猛烈,甚至壓過了他對未知風險的恐懼和對許大茂精明算計的忌憚。

他再次咬了咬牙,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然後毅然推開了那扇單薄的木門。

“爸,媽,於莉。”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有些突兀,卻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堅定,“跟你們商量個事……我打算,跟許大茂去一趟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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