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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搭車南行(上)

2025-12-27 作者:南夏洛特

正月十五一過,年味就像被北風颳跑的燈籠紙屑,稀稀拉拉地消散了。四合院裡恢復了平日的節奏,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只有牆角那堆還未完全融化的髒雪,提醒著春節剛剛過去。

許大茂這些日子確實低調了不少。他不再穿著那件扎眼的呢子大衣招搖過市,而是換回了普通的棉襖。但有些變化是藏不住的——他家飯桌上的肉菜明顯多了,婁曉娥手腕上多了塊亮晶晶的上海牌手錶,說話時眉眼間的舒展和底氣,那是裝不出來的。

前院的閻解成,這些天心裡就像揣了只貓,抓撓得難受。他比許大茂小几歲,在木材廠當木工,技術不錯,可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四十七塊八毛錢。刨去交給父親閻埠貴的伙食費、孩子的開銷,能攢下的實在有限。眼瞅著許大茂風生水起,一家人吃穿用度明顯上了個檔次,他心裡那個羨慕、那個癢,就別提了。

正月十八這天下午,陽光難得的好,院子裡不少人家把被褥抱出來曬。閻解成瞅准許大茂一個人在家整理貨物的機會——婁曉娥去學校給女兒送東西的機會——在屋裡躊躇了半天,終於一咬牙,從櫃子裡翻出半包壓箱底的“香山”煙,又從廚房摸了兩個昨天蒸的還溫乎的白麵饅頭用油紙包了,這才拎著,深吸一口氣,敲響了許家房門。

“大茂哥,忙著呢?”閻解成推門進來,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

許大茂正蹲在地上,面前攤開著兩個巨大的綠色帆布旅行袋,他手裡拿著個小本本,嘴裡唸唸有詞地清點著幾捆顏色各異的牛仔褲。聞聲抬起頭,見是閻解成,眼神裡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了然。他放下手裡的本子,但沒起身:“解成啊,稀客。坐。甚麼事還勞你親自跑一趟?”

閻解成沒坐,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湊過來,眼睛像鉤子似的黏在地上那些嶄新的衣物上。他拿起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摸了摸厚實的布料和冰涼的銅釦,又看了看褲腿上時髦的踩線,嘖嘖稱奇:“大茂哥,你這生意……真紅火啊。看看這料子,這做工,比百貨大樓裡賣的強多了!”

“湊合,混口飯吃。”許大茂敷衍著,伸手把牛仔褲拿回來,仔細疊好放回袋子裡,“現在政策鬆動了,老百姓手裡有點閒錢,就圖個新鮮樣式。”

閻解成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看著許大茂麻利的動作和身邊鼓鼓囊囊的袋子,那股渴望再也壓不住了。他嚥了口唾沫,有些侷促地開口:“大茂哥,我……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許大茂手上動作沒停,把一捆花襯衫碼齊:“說。一個院住著,客氣啥。”

“你看……我能跟著你幹嗎?”閻解成說完,心砰砰直跳,眼睛緊緊盯著許大茂的臉,生怕錯過一絲表情。

許大茂手裡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跟著我幹?解成,你在木材廠不是幹得好好的嗎?那可是正經八百的國營單位,鐵飯碗。”

“甚麼鐵飯碗啊!”閻解成嘆口氣,順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大茂哥,不瞞你說,我在木材廠幹了二十多年了,還是個小工木,手藝再好,升個級比登天還難。一個月就那點死工資,餓不死,可也富不了。看看你現在,這才幾個月,家裡大變樣。我……我也想給家裡掙點活錢,讓於莉和孩子過好點。”

他越說越順,聲音也提高了些:“大茂哥,帶我一把吧!就是跟你去廣州進進貨,回來擺擺攤。我保證好好幹,絕不給您添亂!髒活累活我全包了!”

許大茂把最後一捆襯衫塞進袋子,拉上拉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他比閻解成高半頭,此刻在略顯昏暗的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眼神複雜。他摸出煙,自己點上一支,也沒讓閻解成——那半包“香山”還在桌上躺著呢。

“解成,”許大茂深吸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不是哥不帶你,潑你冷水。這生意,看著別人做,好像挺容易,數錢數得手抽筋。可實際苦著呢,真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他掰著手指頭給閻解成算:“先說去廣州。三天三夜的火車,硬座,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腿都伸不直。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滿耳朵‘鳥語’,吃飯住宿都得算計著來。再說進貨,得起得比雞早,去市場跟人搶,跟攤主磨嘴皮子,一分一毛都得爭。貨到手了,兩大包,一百多斤,一個人扛著上火車,那滋味……”

許大茂搖搖頭,彷彿回想起那份艱辛:“回來更別提。數九寒天,一大早出攤,在風口裡一站一天,手腳凍得沒知覺。還得防著稅務的、工商的查,還得應付地痞混混找茬。解成,你在廠裡有車間,有暖和氣,有固定收入,何必來受這份罪?圖啥?”

“我不怕苦!”閻解成連忙站起來表態,臉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紅,“大茂哥,我真的想好了!你看我現在,也快四十了,一家三口還擠在那小倒座房裡,為甚麼?沒錢!我想掙點錢,哪怕先攢著,以後有機會換間大點的房呢!廠裡那點工資,攢到猴年馬月去?”

許大茂沒說話,只是抽菸,眯著眼打量閻解成。那種渴望改變、急於翻身的心情,他懂,太懂了。為了生活所迫的男人,渴望改變生活的心情。作為男人他太瞭解了。

但他更知道,眼前這個閻解成,骨子裡和他爹閻埠貴一個德性——精於算計,心眼多,膽子卻不大,遇到事容易縮。帶這樣的人合夥做生意,麻煩事恐怕比賺的錢還多。

“大茂哥……”閻解成見許大茂久久不語,心裡更急了,往前湊了半步,“我保證甚麼都聽你的!你指東,我絕不往西!進貨的本錢我自己出,賺了錢……你說怎麼分就怎麼分!我絕沒二話!”

許大茂彈了彈菸灰,灰白的煙燼飄落在泥地上。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抬眼正視閻解成:“你真想幹?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真想!做夢都想!”閻解成眼睛一亮,感覺有戲。

“行。”許大茂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正月二十,我正好要再去一趟廣州。你要是鐵了心想幹,就豁出去請幾天假,跟我走一趟。不過——”他話音一轉,語氣變得嚴肅,“有幾件事,得在出發前說清楚,醜話說在前頭。”

“您說!您說!我聽著!”閻解成連連點頭,心跳得更快了。

“第一,”許大茂豎起一根手指,“這趟咱們不坐火車,搭車去。我認識商貿局運輸隊的老袁,他正月二十正好有趟車去廣州送貨,拉的是機器零件。我跟他關係不錯,說好了捎上咱們。不過,路上咱們得負責老袁的食宿,菸酒茶水伺候著。路上遇到裝卸貨、檢查甚麼的,咱們也得有眼色,幫著搭把手。”

閻解成一聽能省下兩個人的火車票錢——那得好幾十塊呢——心裡更高興了:“應該的應該的!這個我懂!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老袁師傅是貴人,得伺候好了!”

“第二,”許大茂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銳利地看著閻解成,“老袁不是白幫忙。按照道上的規矩,咱們這趟掙的淨利潤,得給他抽一成,算是‘搭車錢’和‘人情費’。”

“一成?”閻解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大茂哥,這……這也太多了吧?他就是順路捎咱們一段,甚麼本錢都沒出,就拿走一成的利潤?這……這不合算啊!”

許大茂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譏諷:“解成啊解成,你當老袁那大解放的車廂是隨便甚麼人都能上的?想搭他車南來北往倒騰貨的人,能從永定門排到前門!人家那是國家單位的車,油錢、損耗都是公家的,帶咱們是擔著風險的!這一成,不光是買路錢,更是封口費、人情債!你要覺得多,心疼,那趁早拉倒,咱們就當沒這回事。”說著,他作勢要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閻解成見許大茂要變卦,趕緊上前一步,臉上堆滿討好的笑:“不多不多!我想岔了!應該的!老袁師傅擔著風險呢!大茂哥您安排,我聽著,沒意見!”

許大茂這才轉過身,臉色稍緩,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準備了多少本錢?咱們親兄弟明算賬,本錢各出各的,貨各進各的,賣的時候可以搭夥,但賬目得分清楚。”

閻解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臉上浮現出窘迫,顫巍巍地伸出四根手指:“四……四百。我這些年,省吃儉用,就……就攢了這麼多。”說完,他有些不敢看許大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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