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李成鋼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那句“有時候會遇上些小混混，想收‘保護費’”像根刺，扎進了他心裡。
一邊的簡寧卻若有所思看向丈夫：“成鋼，大茂剛才說……有人找他收保護費？”
李成鋼深吸一口氣“嗯，他提了一嘴，說能應付過去。但我聽著，沒那麼簡單。”
“他不是辦了執照嗎？合法擺攤，怎麼還有人敢亂收費？”簡寧不理解。
“媳婦，您想啊，”李成鋼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眼神銳利，“大茂是甚麼人？他從小在這衚衕長大，人精似的，現在又兼職個體戶，講的就是和氣生財。他能忍氣吞聲給錢，就說明對方讓他覺得‘惹不起’。而且，他兒子許達就在市局工作！連他都得‘打點打點’，其他沒根沒底、剛出來討生活的小商小販，豈不是更容易被欺負？這風氣，不能長！”
簡寧明白了丈夫的擔憂：“你是說，這不是個例？”
“絕對不是！”李成鋼語氣篤定，“大茂剛賺了點錢，又願意跟我們說實話，才帶出這麼一句。我估計，現在市場上這種事兒不少。那些小混混，看準了政策放開，個體戶越來越多，覺得這是塊肥肉，仗著人多勢眾或一身痞氣，專門欺負老實做生意的。敲詐勒索，強取豪奪，這跟舊社會的惡霸有甚麼區別？別說擾亂市場秩序，更是敗壞社會風氣，給咱們改革開放抹黑！”
他越說越覺得事態嚴重。“而且，許達在市局，這事要是傳出去，影響多壞？群眾會怎麼看我們公安？連自己人都護不住？”
簡寧沉聲道：“是該管管了。這些人無法無天，成鋼，你是所長，該你出手的時候了。”
“媳婦，我知道。”李成鋼掐滅菸頭，站起身，“這事兒不能光靠交道口一個所。這幫混混流動性大，肯定在幾個市場、幾個街道都流竄作案。我得聯絡聯絡附近幾個所的弟兄們，商量個辦法，給他們來個狠的！”
第二天一早，李成鋼頂著寒風來到派出所，立刻召集了副所長和幾位骨幹民警開會。他將昨晚許大茂反映的情況和自己的分析一說，大家都深有同感。
“所長，這事兒我也聽說了，”一位負責轄區市場的民警老陳說，“工人文化宮、隆福寺那邊，還有我們這邊的小商品市場，都有反映。那幫小子，自稱甚麼‘青龍幫’、‘鐵拳隊’的，其實就是些社會閒散人員、勞改釋放犯湊一起，專門盯著外地來的、看著好欺負的攤主下手。少的要個一塊兩塊‘衛生費’、‘攤位管理費’，一天下來多的能勒索幾十塊。不給就堵路、掀攤子、甚至打人。”
“對，”另一位民警補充，“他們也很賊，人多的時候收斂，專挑人少或者收攤的時候下手，而且數額不大，很多攤主怕麻煩、怕被報復，都忍了，選擇破財消災。”
李成鋼點點頭：“所以，不能零敲碎打。我們要打，就得打狠、打徹底，把這股歪風邪氣一次性壓下去！老陳，你立刻整理一份最近接到的類似報警記錄，受害人的資訊儘量詳細點。”
他轉向副所長：“老王，你幫我聯絡北新橋、朝陽門、東四這幾個兄弟所的所長，就說我李成鋼有要事相商，請他們務必下午到我這兒碰個頭。”
下午，交道口派出所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位和李成鋼關係熟稔、同樣深受轄區混混困擾的派出所所長齊聚一堂。李成鋼把情況一擺，證據一列，幾位所長都拍案而起。
“這幫兔崽子，簡直無法無天！我們朝陽門市場那塊也是他們的地盤！”
“早就該收拾他們了！李所你說的對，零敲碎打不行，必須聯合行動，一網打盡！”
“對！一次性把他們打疼、打怕！也給其他蠢蠢欲動的小流氓看看！”
眾人迅速達成一致：成立聯合行動指揮部，由李成鋼牽頭協調。行動目標鎖定以綽號“疤瘌眼”（因臉上有道刀疤）、“光頭佬”為首的幾個活躍在幾個主要市場和火車站周邊的惡勢力團伙成員。行動時間定在三天後，傍晚。因為這個時間點，小混混們通常會在市場收檔前集中“收數”，而且臨近過年，他們勒索的“過路費”、“過年費”往往更加貪婪，也更頻繁。
幾個所長很快商議了方案，各所抽調精幹警力，換上便衣，提前兩天深入目標市場（工人文化宮、隆福寺街、東四大街部分割槽域、火車站小商品攤區等），摸清“疤瘌眼”、“光頭佬”等主要頭目以及骨幹成員的活動規律、聚集地點、勒索方式。
行動當天，每個目標區域由2-3個派出所的警力混合編組，每組負責抓捕1-2個團伙核心成員及其身邊的打手。配備足夠的警力，形成絕對優勢。
為了防止漏網，在主要市場出入口、團伙成員可能逃竄的路口設定卡點，由片區民警把守，防止漏網之魚。
行動目標是打擊犯罪，但李成鋼也沒忘了初衷。他特意強調，對於收繳的贓款，在依法登記、作為證據固定後，其中無法明確來源且數額不大的部分（基本都是零散現金），根據商議幾家派出所按照比例平分。
方案敲定，李成鋼立刻拿起電話，向分局賴局長做了詳細彙報。
“賴局，是這麼個情況……”李成鋼條理清晰地把許大茂的遭遇、各所反映的普遍問題、聯合行動的方案和必要性、以及依法處理贓款的思路彙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傳來賴局長沉穩有力的聲音：“成鋼啊，你反應很敏銳，問題抓得很準！這股歪風邪氣必須剎住！個體經濟是政策允許的，我們公安機關必須為他們保駕護航，創造一個公平、安全的環境！你們這個聯合行動方案我看可行，分局全力支援！記住，一要打準，證據確鑿；二要打狠，形成震懾；三要依法依規，程式一絲不苟！至於那些收繳的非法所得，按你說的辦，按照比例上交就行。餘下的嚴格控制用於工作開支和適當獎勵，把報告打上來我批。”
有了分局長的尚方寶劍，李成鋼和幾位所長頓感底氣十足。
到了抓捕的日子，下午五點。冬日的四九城天黑得早，街頭華燈初上，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年味和下班歸家的匆匆氣息。然而，在東城區幾個重點市場的周邊，一場無聲的布控早已悄然完成。
工人文化宮廣場一角。李成鋼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頭上戴著頂棉帽，帽簷壓得很低，蹲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後面，假裝挑選。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人流逐漸稀疏的廣場。旁邊幾個“攤販”和“行人”，都是各所挑選的便衣民警，他們有的在抽菸，有的在閒聊，但眼神都似有似無地鎖定著廣場西北角一群聚集的年輕人。
那群人有七八個，為首的正是一個臉上帶著明顯刀疤的壯漢，正是“疤瘌眼”。他裹著一件髒兮兮的黑棉襖，嘴裡叼著煙，正唾沫橫飛地向一個推著板車、裝著幾捆大蔥準備離開的老農說著甚麼。老農滿臉愁苦，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錢。“疤瘌眼”一把奪過，鄙夷地捏了捏，塞進口袋，又踹了板車一腳，才罵罵咧咧地揮手讓老農滾蛋。他身邊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發出幾聲鬨笑。
時機成熟！李成鋼猛地站起身，一一手掏出手銬，同時厲聲喝道：“公安！不許動！動手！”
隨著這一聲令下，彷彿平地驚雷！剛才還懶懶散散的“攤販”、“行人”瞬間暴起，如同獵豹撲向獵物，從幾個方向撲向“疤瘌眼”等人。
“疤瘌眼”反應也算快，聽到喝聲臉色驟變，轉身就想跑。“站住！”一聲怒吼，李成鋼已如離弦之箭衝到近前，一個乾脆利落的掃堂腿，“疤瘌眼”重心不穩，狠狠摔在地上。旁邊的小汪立刻撲上，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後腰，“咔嚓”一聲冰冷清脆的聲響，手銬已經銬上。
“操！條子！”其他幾個混混也反應過來，有人想反抗，拔出隨身攜帶的彈簧刀、三稜刮刀（俗稱“攮子”），但根本沒機會施展。便衣民警們配合默契，兩人對付一個。見不配合一個負責拔槍，一個負責制服後上手銬。
“啊！”“別打了！我投降！”
“民警叔叔饒命！”
慘叫聲、求饒聲、民警的呵斥聲響成一片。混亂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疤瘌眼”連同他身邊的六名打手，全部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冰冷的鋼銬將他們的雙手牢牢鎖在身後。民警們迅速搜身，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大量零錢，五塊、十塊、一塊、五毛的都有，顯然是剛勒索來的“戰利品”。還在“疤瘌眼”口袋裡搜出了一把小攮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隆福寺街口的“光頭佬”團伙、東四市場附近的小股混混、火車站小商品攤區幾個慣犯……各抓捕組捷報頻傳！
“報告李所，隆福寺目標‘光頭佬’及其同夥三人已全部抓獲！”
“東四這邊四個全按住了！”
“火車站拿下五個！還搜出幾把管制刀具！”
……
整個行動乾淨利落，雷霆萬鈞！從第一聲令下到最後一個目標被控制，總計不到十五分鐘。三十多名長期盤踞在東城區市場為非作歹的混混，被一窩端掉！
抓捕現場迅速被控制。李成鋼站在工人文化宮的廣場中央，看著一地狼藉和被銬成一串、垂頭喪氣的混混，心中的石頭終於放下。他環顧四周，注意到一些尚未收攤的小販，正遠遠地、小心翼翼地探著頭觀望，眼神中充滿了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老陳！”李成鋼招呼負責市場的民警，“把現場清理乾淨，所有嫌疑人押回指定地點，分開看管，嚴格搜身！贓款贓物登記造冊，一個鋼鏰兒都不能少！另外，通知各組，立刻在現場尋找受害者，願意指認、做筆錄的，務必登記好，做好安撫工作！”
“是！所長！”老陳和其他民警精神抖擻地行動起來。這次行動大獲成功，不僅為民除害，也極大地提振了士氣。想到還有可能給弟兄們補貼點年貨，大家幹勁更足了。
後續的審訊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面對鐵證如山（現場搜繳的贓款、刀具，以及陸續前來指認的受害人），這些平日裡囂張跋扈的混混們很快供認不諱，交代了大量敲詐勒索的事實。
第二天，東城分局門口貼出了醒目的佈告，公佈了這次“打擊市場強買強賣、敲詐勒索違法犯罪專項鬥爭”的成果：抓獲犯罪嫌疑人三十三名（包括“疤瘌眼”、“光頭佬”等主要頭目），破獲案件數十起，繳獲贓款贓物若干……佈告最後強調，公安機關將持續嚴厲打擊此類侵害群眾利益、擾亂市場秩序的違法犯罪行為，為改革開放保駕護航。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市場上，小販們挺直了腰桿，買賣做得更加安心。老百姓們拍手稱快，都說“公安這回幹了件大好事！”
許大茂自然也聽說了，特意跑到派出所來找李成鋼，激動地拍著大腿：“成鋼哥！我就知道您是為這事兒！太痛快了！您是不知道，昨天佈告一貼出來，我們擺攤的都感覺天都亮堂了！那幫孫子，這下徹底老實了！”
李成鋼看著許大茂興奮的樣子，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只是第一步，大茂。你們好好幹，大膽幹，只要合法經營，腰桿挺直了！後面再有搗亂的，隨時找我！”
一天後，分局賴局長親自來到交道口派出所，聽取了李成鋼的行動總結匯報。看著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案卷材料，以及各所根據規定程式上報、經分局批准的“專項經費使用明細”，賴局長滿意地點點頭。
“幹得漂亮，成鋼！這次行動打出了聲勢，打出了成效，也打出了我們東城公安的決心！給同志們帶個好，大家辛苦了！這筆經費，就用得其所。”賴局長拍了拍李成鋼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不過，改革開放的浪潮來了，泥沙俱下。這種街頭混混好打，但今後可能還會冒出新的、更狡猾的犯罪形式。你要保持這份敏銳性，把咱們交道口，把咱們東城的治安基礎，打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