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又說道，“大茂這孩子，從小就機靈。現在政策好了，想做生意也是條出路。”
李建國放下筷子：“出路是出路，可風險也不小。我聽說前院老張家的大小子，上個月倒騰電子錶，本錢都賠進去了，現在還在家待著呢。”
“爸，您這是老觀念了。”簡寧笑著擺上碗筷，“廣播裡天天喊，要解放思想，搞活經濟。個體戶現在可是受鼓勵的。”
王秀蘭在圍裙上搓了搓手：“鼓勵是鼓勵，可要老百姓自己從兜裡掏出這麼多錢來，萬一虧了怎麼辦？大茂那孩子，雖說在廠裡放電影，好歹是個穩定工作。這要是生意做砸了，工作這麼些年存的錢了都打水漂，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成鋼端起碗，給父母各夾了一筷子菜：“媽，您說得對。做生意當然有虧有賺。可這改革開放，不就是給大家夥兒機會嗎？前些年，想做生意都沒門路。現在政策允許了，就得有人敢闖敢試。”
李建國喝了口粥，點點頭：“成鋼說得在理。咱們那會兒，一切都是國家安排，工作是分配，住房是分配，連買布都得憑票。現在不一樣了，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爸，您還記得咱們隔壁院子那個技術員小王嗎？”簡寧想起甚麼，“前幾個月停職留薪下海，去廣州了。前幾天來信說，在那邊搞甚麼電子產品貿易，一個月能掙咱們半年的工資。”
“有這事？”王秀蘭驚訝地張大嘴，“廣州……那不是離香港近嗎？靠譜嗎？”
“靠譜不靠譜，人家掙著錢了。”李建國倒是看得開，“時代變了，咱們得跟著變。成鋼，你在公安系統，感受應該最深。現在街面上，做買賣的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李成鋼點點頭：“是多了。咱們所轄區，光今年就新辦了二十多個個體戶執照。賣菜的、修鞋的、開小飯館的，五花八門。治安壓力也大了，偷搶騙的案件多了不少。”
“所以說啊，”王秀蘭嘆了口氣，“有好處就有壞處。錢是能掙了，可人心也亂了。”
“媽，這您就說偏了。”簡寧給婆婆盛了碗湯，“經濟發展是好事。人心亂不亂，關鍵看管理。成鋼他們基層公安，不就是幹這個的嗎？把壞人管住了，好人才能安心掙錢。”
李成鋼看著妻子，眼裡有讚許。簡寧在分局後勤處工作，平時話不多，但看問題總能說到點子上。
“對了，思源甚麼時候回來？”李建國問起孫子，“這上了大學，一學期才回來一次，怪想他的。”
“下週就放寒假了。”李成鋼說，“他說想提前回來，去圖書館借幾本書。”
“這孩子，用功。”王秀蘭臉上露出笑容，“咱們家第一個大學生，有出息。等他回來，我給他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最愛吃。”
一家人邊吃邊聊，氣氛溫馨。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但屋裡燈火通明。爐子裡的煤塊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吃完飯，李成鋼幫著收拾碗筷。簡寧在廚房洗碗，他站在旁邊擦灶臺。
“今天所裡怎麼樣？”簡寧問。
“還行。吳鵬帶著劉峰提了個行動方案，想抓百貨大樓的扒手團伙。”李成鋼說，“這小子進步真大，都能獨立組織行動了。”
“劉峰那小夥子，確實不錯。”簡寧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太內斂。不過跟你幹了一年多，好多了。”
“對了，”李成鋼想起甚麼，“賴局長今天問我治安隊調整的事。我推薦了吳鵬當副隊長。”
簡寧停下手中的活，轉頭看他：“吳鵬？他能行嗎？”
“怎麼不行？”李成鋼說，“部隊出身，有經驗，有衝勁。就是有時候脾氣急，但這不是大毛病。師傅的兒子自己人，需要有個鍛鍊過程，我不推薦誰推薦。”
“我不是說他能力不行。”簡寧擦乾手，“我是說……他畢竟是你師傅的兒子。你這麼推薦，會不會有人說閒話？”
李成鋼笑了笑：“舉賢不避親。吳鵬確實符合條件。再說了，所裡班子都討論過，大家都認可他的能力。”
簡寧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我就是提醒你，現在甚麼年代了，做事更得注意影響。”
“我明白。”李成鋼把抹布晾好，“對了，思瑾在通訊股怎麼樣？做事怎麼樣，人還低調吧？”
“做事還行，”簡寧說，“思瑾現在獨立頂崗。股長說她心細，業務學得快。低調就說不上，人大大咧咧的見誰和誰熟，和你當年一樣臉皮比城牆還厚。”
“我可沒有，當年我可木訥老實了。”李成鋼笑著辯解說，“她還年輕，句都是父母給鋪好了，沒經受過挫折。”
收拾完廚房，兩人回到堂屋。李建國正在聽著收音機。喇叭裡播放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報道著改革開放的新進展。
“朋友們，現在是新聞時間。今天的主要內容有：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通知，要求各地進一步解放思想，大力發展個體經濟……”
李建國看得認真，邊看邊點頭：“聽聽，中央都發話了。大茂那孩子，趕上了好時候。”
王秀蘭在燈下織毛衣，針線在她手中飛快地穿梭：“好時候是好時候，可也得踏踏實實的。我聽說有些個體戶，以次充好，缺斤短兩，這可不是長久之計。”
“媽，您說得對。”李成鋼在父親旁邊坐下，“所以我們公安得管啊。工商、物價、公安，得聯合執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父母回屋後，李成鋼和簡寧也洗漱準備休息。躺在床上，簡寧輕聲說：“成鋼，我今天去銀行取錢了。大茂那五百塊，明天給他？”
“給吧。”李成鋼說，“存摺裡還有多少？”
“取了五百，還剩一些。”簡寧說，“不過下個月發工資，又有了。思源的學費生活費，咱們還能撐得住。”
“辛苦你了。”李成鋼握住妻子的手，“這個家，多虧有你。”
“說這些幹甚麼。”簡寧往他身邊靠了靠，“對了，下週末我爸媽想過來，看看思源。他們說好久沒見外孫了。”
“應該的。”李成鋼說，“到時候我去買點菜，咱們在家做。爸愛吃紅燒肉，媽愛吃清蒸魚，我都記著呢。”
簡寧笑了：“你記得比我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李成鋼照例七點半到所裡。冬日的早晨，天剛矇矇亮。派出所院子裡已經有民警在掃雪——昨夜下了場小雪，地面上薄薄一層。
“李所早！”值班的小汪打招呼。
“早。夜裡沒甚麼事吧？”
“沒事，平安。”
李成鋼走進辦公室，開啟燈。桌上已經放著一份檔案——是劉峰寫的行動方案，厚厚十幾頁，字跡工整，圖表清晰。
他坐下來，仔細翻閱。方案寫得很詳細：人員分工、時間安排、應急預案，甚至考慮了天氣因素。劉峰確實用了心。
正看著，吳鵬敲門進來：“李所，劉峰那方案您看了嗎？”
“正在看。”李成鋼抬起頭，“寫得不錯。你們準備甚麼時候行動？”
“如果您批准，明天就開始。”吳鵬說，“正好馬上週末，百貨大樓人多。”
李成鋼沉吟片刻：“可以。但記住幾條：第一，安全第一；第二，抓現行；第三，如果有團伙，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吳鵬立正，“李所，還有個事……我弟吳鑫，昨天又找我。”
“讓他別急。”李成鋼說，“先幹著，積累經驗。等過了年，我找機會跟賴局長說，把他借調到分局來鍛鍊。”
“謝謝李所！”吳鵬眼睛一亮，“有您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去吧，好好準備行動。”李成鋼說，“這次要是能端掉扒手團伙，我給你記功。”
“保證完成任務！”
吳鵬走後，李成鋼繼續看檔案。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