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剛走到中院賈家門口,再食堂吃過午飯的賈東旭正坐在門檻上悶頭抽著煙,愁眉不展地盯著院子角落裡劈好的柴火垛。秦淮茹則在屋裡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桌子上的灰,神情疲憊。一行人來到大院門口的動靜不小,加上閻埠貴那刻意提高的音量,早已驚動了屋裡屋外的人。
“東旭!東旭!快出來!街道領導、民政局領導來看你家了!”閻埠貴搶先一步,衝著賈家敞開的門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彷彿這榮耀是他帶來的。
賈東旭聞聲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即被巨大的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取代。他手忙腳亂地想把菸頭掐滅,卻不小心燙到了手指,“嘶”地一聲把菸蒂甩在地上,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佝僂著腰,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秦淮茹也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手裡還攥著雞毛撣子,看到門口站著三位穿著體面的幹部(李成鋼穿著警服更是顯眼),後面還跟著探頭探腦的閻埠貴和院裡其他鄰居,她臉色瞬間白了,嘴唇都有些哆嗦。
“魏……魏主任?成鋼……李所長?這位是……?”秦淮茹的聲音發緊,帶著濃重的不安。這些年,幹部上門,多半沒好事。要麼是催繳甚麼費用,要麼是調查鄰里矛盾,賈張氏生前沒少給她家“掙”這種關注。
魏主任臉上掛著溫和但莊重的笑容,上前一步:“賈東旭同志,秦淮茹同志,你們好。這位是區民政局的馬科長。今天我們是代表街道,還有區民政局,特意來慰問你們的!”
“慰……慰問我們?”賈東旭更懵了,和秦淮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我們家……出啥事兒了?”賈東旭訥訥地問,下意識以為是小當或者棒梗惹事了。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魏主任提高聲音,讓周圍豎著耳朵聽的鄰居們也都能聽清,“中央剛剛下達了重要檔案!”她鄭重地展開那份紅標頭檔案,聲音清晰而有力,“關於1976年4月5日發生在tiananmen廣場的事件,過去的定性是錯誤的!中央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正式予以平反!所有因參與悼念活動而被錯誤處理的革命群眾,都要恢復名譽!”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賈東旭和秦淮茹震驚的臉上:“你們家的老人,張小花同志!當年就是在參加這場悼念革命先烈的活動中不幸罹難的!現在,組織上正式追認張小花同志為革命群眾!她是為追求正義、悼念革命先輩而犧牲的!我們今天來,就是代表組織,代表讜和組織,向張小花同志致以深切的緬懷!向你們家屬,表示最誠摯的慰問!” 說完,她率先微微鞠躬。馬科長和李成鋼也神情肅穆地跟著微微欠身。
這如同驚雷的訊息,徹底把賈東旭和秦淮茹劈懵了。
“革……革命群眾?!”賈東旭像被施了定身法,嘴唇翕動著,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想透過空氣看到那個早已模糊的母親形象。那個蠻橫、懶惰、撒潑的母親……和“革命群眾”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無論如何也無法在他腦海裡重疊。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遲來的、難以言喻的委屈衝上心頭,他只覺得喉嚨發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幸好扶住了門框才沒倒下。
秦淮茹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和劇烈。她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先是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隨即,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
賈東旭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招呼眾人坐下,自己親自去倒茶,手卻抖得厲害,水灑了一桌子。秦淮茹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滾落。這眼淚,不只是為婆婆遲來的“正名”,更是為自己這十幾年拉扯一家老小、受盡白眼、在戶口和生計雙重夾縫中艱難求生的委屈終於被“看見”了一絲縫隙。
“秦……秦淮茹同志,你沒事吧?”魏主任關切地詢問,語氣充滿同情。馬科長也一臉凝重地站在一旁。
秦淮茹,看著滿屋子關切的目光,巨大的羞慚湧上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對……對不起……領導……我……我失態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沒關係沒關係!換誰都受不了這個衝擊,這是大喜事,也是大悲痛,情緒激動很正常。”魏主任連忙安撫。
賈東旭這時稍稍鎮定了一些,搓著手,弓著腰,臉上依舊是那種混雜著茫然、不知所措和一絲卑微惶恐的神情:“領導……謝謝……謝謝組織還記得……記得我娘……這……這真是太……”他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形容此刻的心情,感激?不全是。解脫?也談不上。只覺得心裡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魏主任和馬科長交換了一個眼色,開始按照流程表達組織的關懷,並詢問家庭困難(李成鋼之前介紹的情況,他們需要從當事人這裡再確認一遍細節)。秦淮茹情緒稍微平復,開始低低地訴說家裡的難處:丈夫工傷後收入少了很多,自己臨時工沒保障工資低,兒子棒梗也是臨時工,戶口問題像兩座大山壓著,定量糧本永遠不夠吃,高價糧負擔重,房子住不下,等等。賈東旭在旁邊只會點頭嘆氣附和。
就在談話氣氛沉重而傷感地進行著,魏主任和馬科長正斟酌著如何表達“組織會盡力研究幫扶”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喘息的洪亮聲音:
“爸!媽!我聽說……聽說奶奶被封為大英雄了?!是真的嗎?!”
棒梗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他顯然是剛得到訊息(極有可能是院裡哪個嘴快的鄰居跑去軋鋼廠裝卸隊告訴他的),連工作服都沒換,一身汗氣和塵土,臉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興奮、激動和強烈野心的光彩。
他一進屋,看到滿屋子幹部,尤其是穿著警服的李成鋼和明顯是更大領導的魏主任、馬科長,眼睛更是亮得驚人。他完全無視了父母臉上的淚痕和還未平復的情緒,也顧不上寒暄,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魏主任和馬科長面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領導!各位領導!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奶奶當年是好樣的!她是大英雄啊!”他語氣激昂,彷彿奶奶當年的“壯舉”是他親眼見證並引以為豪的。“領導,組織上給我奶奶平反了,那我們家……我們家是不是有說法了?”
魏主任微微蹙眉,但語氣還算平和:“賈梗同志,組織上追認張小花同志為革命群眾,主要是為了告慰逝者,糾正歷史錯誤。對家屬的關懷和慰問,也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正在瞭解你們家庭的具體困難……”
“困難?我們家困難大了!”棒梗立刻打斷了魏主任的話,語氣急切而理直氣壯,“領導您看看,我爸為了廠裡受了工傷,廠裡就糊弄個勤雜工!我媽幹了一輩子臨時工!我呢?堂堂七尺男兒,在裝卸隊扛大包。還是我爸去廠裡求來的!這像話嗎?這能對得起我奶奶流的血嗎?!”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賈東旭和秦淮茹臉色都變了,賈東旭低聲呵斥:“棒梗!你胡咧咧啥!好好跟領導說話!”
棒梗卻像沒聽見,他往前又湊了一步,眼神灼熱地盯著魏主任和馬科長,獅子大開口:“領導!現在組織上得補償我們家!補償我奶奶!我要求不高!第一,給我轉正!必須幹部崗!坐辦公室那種!不能再幹這賣力氣的活兒了!第二,我物件!她也在軋鋼廠當臨時工,戶口也是農村的!必須一起解決!讓她轉正!”
“幹部?”馬科長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審視,“賈梗同志,幹部崗位是有嚴格要求和程式的。你是甚麼文化程度?”
“我……”棒梗被問得一噎,隨即梗著脖子,“我……我初中肄業!可我奶奶是革命群眾!這還不夠嗎?特殊貢獻特殊對待嘛!當年那些下鄉的,後來不也……”他開始試圖攀比。
“棒梗!”李成鋼嚴厲地出聲了,作為派出所所長,他對這種近乎脅迫的無理要求非常反感,“注意你的態度!組織上關懷你們,是出於對革命群眾的尊重和對你們實際困難的體恤。不是讓你來討價還價、漫天要價的!幹部崗位?你初中文化,有甚麼能力資格當幹部?還解決你物件的工作?簡直是胡鬧!”
棒梗被李成鋼的氣場和嚴厲的訓斥鎮住了一下,臉上漲紅,但眼神裡的不甘和貪婪依舊明顯。他嘟囔著:“我奶奶……我奶奶是革命群眾……憑啥不能照顧……”
秦淮茹這時徹底清醒了,巨大的羞恥感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猛地站起來,狠狠拽了棒梗一把,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你給我閉嘴!你個混賬東西!你奶奶……你奶奶……你還有臉提要求!滾出去!”她氣得渾身發抖。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魏主任臉色沉了下來,馬科長眉頭緊鎖。閻埠貴在門口探頭探腦,眼裡閃著複雜的光。
魏主任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語氣變得嚴肅而官方:“賈梗同志,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但這種無理要求,組織上是不可能滿足的。革命群眾的榮譽是崇高的,但絕不是用來給後人換取特權和利益交換的砝碼!關於對你家庭的幫扶,我們會根據你們的實際困難,嚴格按照國家政策和相關規定來研究,盡最大努力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給予幫助。請你端正態度!”
她不再看一臉憤懣又不敢再吭聲的棒梗,轉向臉色灰敗、不停道歉的賈東旭和還在流淚的秦淮茹,語氣緩和了一些:“賈東旭同志,秦淮茹同志,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張小花同志被追認為革命群眾,這份榮譽屬於她本人,也是對歷史的尊重。希望你們能保重身體,化悲痛為力量。剛才提到的困難,街道、民政和公安部門會聯合研究,尋找切實可行的解決路徑。請你們相信組織,也給我們一點時間。”
馬科長也補充道:“是的。困難要一個一個解決。比如剛才李所長提到的小當姑娘,她在紡織廠的表現就很關鍵。婦聯同志既然打了招呼,只要她自己爭氣,一年期滿轉正的機會還是很大的。戶口問題,只要工作解決了,就有希望。你們也是一樣,只要好好幹轉正還是有希望的。”
他巧妙地把話題引向了更有希望的小當,避開了棒梗製造的僵局和賈家短期內最棘手的秦淮茹和大棒梗的戶口工作問題。
李成鋼也趕緊打圓場:“對對,日子總要往前看。小當懂事,好好幹。你們兩口子也保重身體。這事兒,街道和民政局領導都記在心上了。”
賈東旭和秦淮茹千恩萬謝,雖然知道棒梗這一鬧可能把事情搞砸了,但領導至少沒把話說死,尤其是提到了轉正的前景,讓他們絕望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魏主任和馬科長又簡單交代了幾句,留下了慰問品(一些糧油和點心),便起身告辭。離開賈家時,院裡鄰居們複雜的目光讓幾位幹部心裡都沉甸甸的。棒梗站在角落裡,眼神怨憤又不甘地盯著領導們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幾個人推著腳踏車氣氛沉悶。
魏主任揉著太陽穴:“唉,這個棒梗……真是……”
馬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意料之中。巨大的‘榮譽’突然砸下來,總會有人想入非非。不過,也正好暴露了這家人的心態和真正的難點——那個棒梗,心術不正,好高騖遠,就算勉強解決了工作,將來只怕也是個麻煩。反倒是那個小當姑娘,還有……那個過繼出去的槐花,看起來是正經出路。”
李成鋼推著著車跟在旁邊,也嘆了口氣:“是啊。賈東旭老實巴交,秦淮茹是個明白人,就是被這日子拖垮了。棒梗……唉,從小被他奶奶慣壞了。我看,幫扶重點還是得放在秦淮茹和小當身上,棒梗……得看他自己有沒有那個造化了。軋鋼廠那邊……”
魏主任打斷他,苦笑搖頭:“軋鋼廠那邊,先放放吧。剛經歷班子調整,這時候去碰釘子不明智。等馬科長那邊看看民政口有沒有其他政策能緩和他們眼下糧本的壓力,至於戶口和工作……只能慢慢找機會了,不過有上級檔案的支援,回去寫個函發給軋鋼廠人事科看能能落實。落實不了再請上級部門出面協調,至於當幹部這麼非分之想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