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在交道口派出所代理所長的位置上幹得兢兢業業、有條不紊,大半年的考驗期終於熬出了頭,“代”字被正式摘掉了。今天剛泡上茶,屁股還沒在那把椅子上坐熱乎,電話鈴聲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局裡通知,讓他立刻去街道一趟。
李成鋼心裡犯嘀咕:“這新官上任的頭一把火,燒到街道去了?” 匆匆趕到街道,推開會議室的門,發現除了街道的魏主任,區民政局一位姓馬的科長帶著科員也在座。魏主任是個精明幹練的中年婦女,馬科長則略顯清瘦,戴著黑框眼鏡。
“李所長來了,快坐快坐。” 魏主任招呼著,示意人到齊了,“正好民政局馬科長也在,咱們說正事。” 她拿起桌上那份印著紅抬頭的檔案,神情嚴肅地清了清嗓子,“同志們,傳達一個重要指示精神。根據中央部署,關於1976年4月5日發生在天安門廣場的事件,那個特殊年代做出了錯誤的定性。現在,中央本著實事求是、撥亂反正的精神,正式予以平反!所有當時因參與悼念活動而被錯誤處理的革命群眾,都要恢復名譽!”
魏主任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沉痛而莊重:“我們交道口街道轄區的居民,賈東旭同志的母親——張小花同志,當年就是在參加‘四五’革命群眾悼念活動中不幸罹難的。現在,組織上正式追認張小花同志為革命群眾!我們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代表組織去賈東旭同志家中進行慰問,表達讜和組織對逝者的緬懷以及對生者的關懷。同時,” 她加重了語氣,“要深入瞭解賈東旭同志家庭當前面臨的實際困難,組織上會依據政策,給予必要的、適當的幫助。”
李成鋼聽著,心頭五味雜陳。這賈張氏,在四合院裡乃至整個南鑼巷是出了名的好吃懶做、撒潑打滾,整天琢磨著怎麼佔點小便宜,跟鄰里關係十分緊張,隔三差五就要吵架的一個老太太。誰能想到,她當年跑去廣場湊那趟“熱鬧”,竟把命給搭進去了!早些年日子苦,大傢俬下里都說她是“不作不死”。可如今這一紙平反,她倒成了“革命群眾”,真是造化弄人!這死法,陰差陽錯地,倒真像是給她家後人“積了陰德”。當年賈張氏的後事,還是他和院裡的二大爺劉海中,閻解成幾個老鄰居幫著賈東旭一起張羅的,那場面至今想起來都亂糟糟的。
“李所長,” 魏主任的聲音把李成鋼的思緒拉了回來,“聽說你跟賈東旭同志住一個院子?南鑼巷紅星軋鋼廠那片職工為主的95號大院?” 她看著李成鋼,“賈東旭家現在的具體情況,你瞭解多少?你是他們的老鄰居,又是咱街道派出所的所長,情況最熟。你給我們詳細說說,尤其是困難在哪兒。咱們街道、民政局,還有你們公安口,得擰成一股繩,好好研究怎麼幫他們解決實際問題。”
李成鋼聞言,習慣性地正了正警帽簷,開始在腦子裡梳理賈家這這年的變遷。這四合院裡的家長裡短,他確實門清。
“魏主任,馬科長,” 李成鋼開口,聲音帶著派出所所長特有的沉穩,“賈東旭家的情況,我大致瞭解。賈東旭本人,是紅星軋鋼廠的正式職工。早些年,在車間出了次工傷,傷得挺重,落下了毛病,精細的技術活幹不了了,現在在廠裡當勤雜工,收入比原來少了一大截。”
“他愛人,秦淮茹,” 李成鋼提到名字時語氣略顯複雜,“是農村戶口,靠著賈東旭的因工受傷關係,這些年一直在軋鋼廠食堂當臨時工幫廚,洗菜切墩兒的活兒。人是能幹,可這臨時工的身份十幾年了都沒轉正,工資低,福利基本沒有,最關鍵的,戶口一直是農村的‘尾巴’,啥好事都輪不上她。”
“他們家有三個孩子,” 李成鋼扳著指頭數,“老大是兒子,大名賈梗,小名棒梗。戶口隨他媽,也是農村戶口。小夥子年紀快三十了還沒結婚,但性子有點野,前些年勉強進了軋鋼廠,現在在裝卸隊幹臨時工裝卸工,掙錢不多,力氣活,挺辛苦,關鍵是沒保障。”
“老二是閨女,大名賈當,都叫她小當,” 說到小當,李成鋼語氣緩和了些,“這孩子……去年出了點事兒,好在分局和區婦聯的同志很關心,出面協調,把她安排進了區紡織廠當臨時工。婦聯的同志特意跟廠裡打過招呼,政策也允許,說是隻要這一年裡踏實肯幹,不犯嚴重錯誤,廠裡就考慮給她轉成正式工。”
“最小的女兒,槐花,” 李成鋼嘆了口氣,“這孩子懂事早。幾年前,院裡軋鋼廠退休的那個八級鉗工,易中海易師傅,他和他老伴兒,不是沒孩子嘛。槐花那會兒年紀小,但很有主意,自己提出來願意過繼給易師傅兩口子。這事兒當時在街道備過案的,有正規的收養手續。槐花戶口也早跟著遷出來了,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城鎮戶口。從技校畢業,進了軋鋼廠當天車工,是正式工,聽說挺靈光的,易師傅兩口子是真拿她當親閨女疼。”
李成鋼總結道:“所以啊,魏主任,賈東旭家最大的難處,歸根結底還是在這戶口和‘鐵飯碗’上!這麼多年,家裡就賈東旭一個城鎮戶口有定量糧本,秦淮茹和棒梗的農村戶口只能吃高價糧。秦淮茹的臨時工和棒梗的裝卸工,收入不穩定,沒福利,更別提分房之類的了。一家子擠在四合院那兩間小房裡,日子確實過得緊巴巴的。魏主任,我知道的大概就是這些了。”
魏主任聽得很認真,眉頭微蹙,點點頭:“嗯,這麼一聽,這賈家確實不容易。這麼多年了,就靠著賈東旭一個人的工資和秦淮茹那點微薄的臨時工收入,拉扯三個孩子,還有個老人(指已故的賈張氏)……真是不容易。”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民政局馬科長推了推眼鏡,開口了,話語透著民政幹部特有的務實:“魏主任,李所長,我看賈家這困境,核心就在戶口和工作這‘連環套’上。” 他思路很清晰,“秦淮茹和賈梗的工作不是臨時性質嗎?根源不就是農村戶口卡著嘛!我看這樣,咱們街道牽頭,民政和公安配合,寫個詳細的情況報告給區裡。把賈家的特殊情況、張小花同志被追認革命群眾的背景,以及他們家庭的實際困難,清清楚楚地擺出來。請求區領匯出面,協調紅星軋鋼廠這個部屬廠子,特事特辦,給秦淮茹和賈梗解決轉正問題!只要廠裡給解決了工作,開了錄用證明,有了落了城鎮戶口條件,剩下的就好辦了。”
馬科長看向李成鋼:“李所長,到時候賈家拿著軋鋼廠開出的正式錄用證明和區裡的批文到你那兒,你這派出所戶口章‘咔噠’一聲蓋下去,這農轉非的手續不就順順當當辦成了?工作和戶口兩大難題,一次到位!”
李成鋼立刻表態:“馬科長這思路對頭!只要廠裡那邊把人接收了,手續齊全完備,符合政策規定,我們派出所辦理農轉非,那絕對一路綠燈,保證又快又穩!”
魏主任聽完,臉上卻露出一絲苦笑,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老馬,你這想法確實是最徹底的解決辦法,道理上完全行得通。但問題是,協調軋鋼廠這事兒……難度不小啊。” 她頓了頓,解釋道,“紅星軋鋼廠是部屬的大廠,級別高,咱們街道協調他們,分量不夠,非得區裡主要領匯出面親自打招呼才行。而且……” 魏主任壓低了點聲音,“我最近剛聽說,軋鋼廠那邊領導班子剛經歷了不小的調整,人事關係正處在敏感時期。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談‘特事特辦’解決倆臨時工的轉正戶口問題,時機是不是有點……”
馬科長也是明白人,一聽軋鋼廠領導層有變動,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阻力。他理解的點點頭:“哦?這樣啊……魏主任,我剛才說的也就是個提議,提個思路供大家參考。具體操作上的困難,咱們肯定要實事求是。” 他合上筆記本,拍板道,“我看這樣吧,魏主任、李所長,咱們在這兒紙上談兵不如眼見為實。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95號院,到賈東旭同志家裡實地看看,跟他本人、跟秦淮茹同志再面對面聊聊,把困難摸得更透一點,聽聽他們的想法。慰問也好,幫扶也好,總得先走到群眾家裡去。您二位看怎麼樣?”
魏主任立刻贊同:“對,馬科長說得對!那就喝完茶,等快到中午他們下班回來就走著!”
李成鋼也站起身:“成,我熟悉路,一會我陪同過去。”
…………
一行人起身離開街道。李成鋼騎著腳踏車在前,魏主任和馬科長騎著腳踏車緊隨其後,幾個年輕幹事騎車後面跟著。路上,李成鋼心裡五味雜陳。平反,遲來的正義,終究是好事,告慰了亡靈。只是這賈張氏……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撒潑打滾、好吃懶做的身影,實在無法將其與“革命群眾”的光環聯絡起來。命運真是諷刺,一場她可能只是湊熱鬧捲入的風波,最終用生命給兒孫換來了改變命運的可能。而當年他和閻解成等幾個領居幫忙收斂、料理後事的場景,也清晰如昨。如今塵埃落定,竟是這樣的結局。
車子駛入熟悉的衚衕,停在四合院門前。剛下車,就看見三大爺閻埠貴正在門口侍弄他那幾盆寶貝花草。閻埠貴看見李成鋼領著街道主任和幹部模樣的人進來,後面還跟著幾個年輕幹事,臉上立刻堆滿了好奇和熱絡的笑容。
“喲,成鋼,哦李所長!您回來啦!這幾位領導是……?”閻埠貴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魏主任和馬科長身上逡巡。
李成鋼簡單介紹道:“三大爺,這是街道魏主任,區民政局馬科長。我們來找賈東旭家有點公事。”
“公事?”閻埠貴心裡咯噔一下,再看這陣仗,聯想到最近的風聲,隱約猜到了幾分。他臉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說:“哎喲,是魏主任、馬科長!稀客稀客!快請進!東旭家就在中院,右手邊,我帶您幾位過去!” 說著,麻利地放下手裡的花鏟,側身引路,眼神裡閃爍著精明的探詢。
一行人穿過前院,走向中院賈家。四合院裡,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看見這一幕,也都竊竊私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