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已過立冬,四九城的寒風開始顯露出它真正的威力,颳得光禿禿的樹枝嗚嗚作響。但這一天對於前院李家來說,卻是心頭暖融、翹首以盼的日子——家裡的長女、當了三年兵的李思瑾,今天退伍回家了!
李成鋼特意調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在家了。簡寧更是請了假,從昨天就開始忙活,屋裡屋外打掃得窗明几淨,小隔間裡新糊了窗戶紙,床上鋪著曬得蓬鬆暄軟的新被褥。王秀蘭一早就鑽進了廚房,叮叮噹噹地準備著,空氣裡早早飄起了燉肉的香氣。李建國也不遛彎了,揹著手在堂屋裡踱步,不時朝院門口張望。連住校的李思源也特意請了半天假,興奮地幫著跑前跑後。
“爸,媽,爺爺奶奶,你們說姐現在是不是特威風?比上次回來還精神?”李思源忍不住無數次問道,眼睛裡全是期待。上次姐姐勇鬥搶軍帽歹徒的情景,至今讓他心潮澎湃。
“那肯定!部隊是大熔爐,最能鍛鍊人!”李建國中氣十足地說,臉上帶著自豪。
簡寧則一邊整理著給女兒新織的毛衣,一邊唸叨:“也不知道路上順不順利,這麼冷的天,穿得夠不夠暖……”
上午十點來鍾,院門外終於傳來了期待已久的動靜——是那種利落有力的腳步聲,以及行李磕碰的輕響。
“來了!肯定是姐姐!”李思源耳朵尖,第一個跳起來衝了出去。
李成鋼和簡寧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向門口。李建國和王秀蘭互相攙扶著,跟在後頭。
院門被推開,一個熟悉而又有些不同的身影,帶著一身清冽的寒氣,出現在門口。
是李思瑾!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極其平整的65式冬裝軍裝,棉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鮮紅的五角星帽徽在冬日的陽光下依然醒目。身姿比兩年前探親時更加挺拔,肩膀平直,腰桿筆直,彷彿一根經過風雨淬鍊的青松。臉龐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女的圓潤,線條更加清晰,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被北風吹得有些發紅,但眼神明亮銳利,透著軍旅生涯賦予的堅毅和沉穩。她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手裡還提著一個網兜,裡面似乎裝著些臉盆茶缸之類的雜物。
“爸!媽!爺爺!奶奶!思源!”李思瑾一眼看到簇擁在屋門口的家人,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那笑容依舊有著記憶裡的明媚,卻多了幾分爽朗和力量。
“哎喲!我的瑾瑾!可算回來了!”簡寧第一個上前,也顧不上女兒身上還帶著寒氣,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立刻就紅了,“瘦了!也黑了!在部隊吃苦了吧?”她的手摩挲著女兒的手背,感覺那手掌比從前粗糙了不少,指關節處還有薄繭。
“媽,我好著呢!部隊伙食現在可好了!你看我,結實著呢!”李思瑾笑著,輕輕擁抱了一下母親,然後轉向父親。
李成鋼站在妻子身後,仔細地、近乎貪婪地看著女兒。在部隊三年鍛鍊,女兒真的長大了,成熟了。那身軍裝穿在她身上,是如此妥帖,如此精神,讓他這個老兵父親心裡湧起無限的自豪和欣慰,也有一絲“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有些發哽,卻洪亮有力:“好!好!回來了就好!像個老兵的樣子!”
“爸!”李思瑾也用力回抱了一下父親,她能感受到父親手掌的力度和那份深沉的情感。
“姐!你太帥了!”李思源擠過來,崇拜地看著姐姐的軍裝,想碰又不太敢。
李思瑾笑著揉了揉弟弟的腦袋:“臭小子,又長高了!學習怎麼樣?”
“姐,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李思源大聲宣佈。
“爺爺,奶奶!”李思瑾又轉向兩位老人。李建國連連點頭,眼圈也有些發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進屋!外頭冷!”王秀蘭則已經抹起了眼角,拉著孫女的手不放:“冷不冷?餓不餓?奶奶燉了肉,還包了你愛吃的白菜豬肉餡餃子!”
一家人簇擁著李思瑾進了堂屋,七手八腳地幫她卸下行李。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李思瑾摘下軍棉帽,露出齊耳短髮。她小心翼翼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她的退伍證、介紹信。
“爸,媽,這是我的退伍手續。這個,”李思瑾又開啟那個大揹包,從裡面往外掏東西:“這是給爺爺的,咱們駐地產的枸杞,泡酒喝好;給奶奶的,羊毛護膝,冬天戴著暖和;給媽的,真絲紗巾,石城百貨大樓買的;給爸的,一雙加厚羊毛襪,思源,這是給你的,一雙新膠鞋,還有一頂女士軍帽你拿去送人。”
每一樣東西都不算貴重,卻都帶著她的心意和部隊駐地的特色。一家人拿著禮物,心裡都暖烘烘的。
“你這孩子,自己那麼辛苦,還買這麼多東西……”簡寧嗔怪著,眼裡卻滿是笑意。
“我在部隊有津貼,攢了點。”李思瑾笑著說,又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東西,“還有這個,石城的驢肉火燒!我特意在火車站買的,還熱乎著,大家快嚐嚐!”
熟悉的香氣再次瀰漫開來,混合著屋裡的飯菜香,構成了家最溫暖的味道。
王秀蘭趕緊去下餃子,李建國張羅著擺桌子。李思瑾被簡寧拉著坐下,問長問短。李成鋼則點起女兒帶回來的特供煙,深深吸了一口,看著脫下軍帽後女兒利落的短髮,聽著她帶著笑意講述部隊的趣事和訓練的艱苦,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平靜。
在家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幾天,緩解了長途奔波和離別部隊的些許不適後,李成鋼覺得是時候了。
這天早上,吃過母親王秀蘭特意做的炸醬麵,李成鋼對女兒說:“思瑾,今天爸帶你去局裡轉轉,先熟悉熟悉環境。賴局長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你先去通訊股跟著彭玉梅同志學習一段時間。”
李思瑾立刻放下碗,利落地站起身,眼神裡既有對未來的期待,也有一絲踏入新領域的緊張:“是!爸,我這就去換衣服。” 她很快換下了軍裝,穿上一身簡寧早就給她準備好的、在這個年代顯得很得體的藍灰色女式列寧裝,頭髮梳成整齊的短髮,整個人清爽利落,雖少了軍裝的鋒芒,卻多了幾分機關工作人員的沉穩。
“不用太緊張,就是先去認認門,見見人。” 簡寧在一旁笑著給女兒整理了一下衣領,又遞過一個嶄新的帆布挎包,“裡面給你裝了筆記本和筆,到了那裡,多看,多聽,勤快點,嘴巴甜點。”
“媽,我知道了。” 李思瑾接過挎包,深吸了一口氣。
父女倆一同出了門。李成鋼推著腳踏車,卻沒讓女兒坐,而是和她並肩走著,一邊走,一邊低聲交代著:“局裡和部隊不一樣,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紀律性、執行力、責任心,這些你都有。不過機關工作更講究細緻、條理和人際溝通。通訊股主要負責局裡的電話接轉、檔案收發、內部通訊聯絡,技術性有一些,但更要求耐心、準確和保密意識。彭玉梅同志是老人了,業務熟,你跟著她好好學。”
“嗯,爸,我肯定用心學。” 李思瑾認真地點頭。
“見了領導,該敬禮敬禮,該問好問好。對同事,要尊重,尤其是老同志。不懂就問,但別亂插話。少說多看,先把情況摸清楚。” 李成鋼事無鉅細地叮囑著,彷彿要把自己多年工作的經驗一股腦兒都教給女兒。
“爸,您放心吧,我都記著呢。” 李思瑾心裡暖洋洋的,父親平日裡話不多,但對自己的關心和指引,總是這麼實在。
走到分局大院門口,門口站崗的門衛認得李成鋼,打了一個招呼。李成鋼還禮,指了指身邊的李思瑾:“這是我閨女,李思瑾,退伍回來,今天來報到熟悉情況。”
門衛好奇地看了李思瑾一眼,也禮貌地點了點頭。
李成鋼笑著點頭,帶著女兒徑直去了局長辦公室。賴局長今天特意在辦公室等著,見到李思瑾,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思瑾丫頭!可算回來了!讓爺爺看看!”他上下打量著,“嗯,好!部隊鍛鍊人,更結實,也更穩重了!”
李思瑾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賴爺爺好!退伍兵李思瑾,前來報到!”動作標準,聲音洪亮。
“好!好!在家裡就別這麼正式了。”賴局長笑呵呵地讓她坐下,簡單問了幾句部隊的情況和回家的感受,然後轉入正題:“工作安排,你爸跟你說了吧?先去通訊股,跟著彭玉梅同志熟悉業務。小彭調動的手續已經在辦了,估摸著下個月就能走。你呢,這兩個月就安心跟著學,把通訊那攤子事摸清楚。工作證、飯票這些,待會兒讓你爸帶你去政治處和後勤辦一下。以後就是咱們公安系統的人了,要儘快進入角色。”
“是!謝謝賴爺爺!我一定好好學習,儘快適應工作!”李思瑾再次保證。
“嗯,我相信你。”賴局長點點頭,又對李成鋼說:“成鋼,帶思瑾去通訊股轉轉,跟股長老江打個招呼。另外,”他話鋒一轉,臉色變得正式了些,“你手頭‘改幹’和增編報告那攤子事基本算告一段落了,後續等上邊批。現在有個緊急任務交給你。”
李成鋼立刻集中精神:“局長您說。”
“今年退伍軍人安置壓力大,咱們分局作為用人大戶,民政局那邊初步協調了一批退伍兵,準備安置到咱們這兒。”賴局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名單初步有了,但具體人員情況還不清楚。你的任務是:第一,主動去區民政局安置辦,把最終確定安置到咱們分局的退伍軍人名單和檔案關係,儘快接轉過來。催他們抓緊給這些退伍兵發通知,讓他們儘快來局裡報到,別耽誤。”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檔案轉過來後,你牽頭,在政治處裡選兩個細心、可靠的骨幹,成立一個臨時小組,你當組長。任務就是仔細審閱這批退伍軍人的檔案。重點做好分類:一是把參加過南邊戰事的和未參戰的分開;二是搞清楚每個人的特長,比如是汽車兵、通訊兵、炮兵還是步兵?有沒有駕駛、維修、無線電操作這些技術;三是政治面貌,是黨員、團員還是群眾;四是立功受獎情況,幾等功,有沒有榮譽稱號。把每個人的情況梳理成一張清晰的表格,越詳細越好。”
賴局長敲了敲桌子,強調道:“這批人,是給咱們分局補充的新鮮血液,將來要分配到各科所隊的。提前把底摸清,用人時才能有的放矢。參戰立功的,要優先考慮,重點培養;有技術特長的,要放到能發揮作用的崗位。這事你抓緊辦,越快越好,等人都來報到了,咱們心裡得有數。”
“明白!局長放心,我馬上著手去辦,一定把人員情況摸清摸透。”李成鋼深知這項工作的重要性,關係到這批退伍軍人未來的發展方向,也關係到分局各崗位的適配性。
“好,去吧。先帶思瑾安頓好。”賴局長揮揮手。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李成鋼先帶著女兒去了政治處自己的辦公室。幾個同事見到李成鋼帶著個陌生又精神的姑娘進來,都好奇地望過來。
“喲,李主任,這是……”
“我閨女,思瑾,剛退伍回來。帶她來局裡轉轉,熟悉一下。” 李成鋼笑著介紹,又對李思瑾說,“思瑾,這是張幹事,王幹事……”
李思瑾落落大方地跟著父親的介紹,一一問好:“張幹事好,王幹事好……” 態度恭敬而不怯場,贏得了同事們善意的微笑和誇讚。
“成鋼,你這閨女,一看就是當兵出來的,精神!以後分哪兒啊?”
“先去通訊股學習。” 李成鋼簡單答道,沒多透露賴局的具體安排。
稍坐片刻,李成鋼便帶著女兒去了位於二樓角落的通訊股。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靠牆是一排深色的檔案櫃,兩張相對擺放的舊辦公桌,靠牆放著老式的電話交換機、登記簿、墨水臺等物。一個三十多歲、梳著齊耳短髮、面容和善的女同志正在轉接電話,聲音清晰溫和:“喂,東城分局,請問您找哪位?……好的,請稍等。”
見李成鋼進來,她捂住話筒,笑著點頭示意。等電話轉接完畢,她才放下聽筒,站起身:“李主任,您怎麼過來了?這位是?”
“彭姐,忙呢?” 李成鋼態度很客氣,“這是我閨女,李思瑾,剛退伍。賴局說了,先讓她來您這兒學習學習,給您打打下手,熟悉熟悉局裡情況。思瑾,這就是彭玉梅同志,你叫彭阿姨,或者彭師傅都行。”
李思瑾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禮貌地說:“彭阿姨您好!我叫李思瑾,剛退伍回來,甚麼都不懂,以後請您多指教,多批評!”
彭玉梅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思瑾,見她眼神清澈,態度端正,舉止得體,心裡先有了幾分好感,笑道:“哎喲,甚麼指教批評的,太客氣了。李主任的閨女,肯定是好樣的!快坐快坐。通訊股活兒雜,但也不難,就是需要細心和耐心。你先坐這兒,” 她指了指自己對面那張空著的桌子,“熟悉一下環境,看看這些登記簿怎麼用的。等會兒有電話或者檔案來,我告訴你怎麼辦。”
“謝謝彭阿姨!” 李思瑾依言在空桌前坐下,腰桿挺直,目光好奇而認真地打量著桌上的物品和牆上的通訊聯絡表。
李成鋼又和彭玉梅簡單寒暄了幾句,拜託她多費心,然後對女兒說:“思瑾,你先在這兒跟著彭阿姨學習。中午吃飯跟彭阿姨一起去食堂,飯票我一會兒給你送過來。下午我下班過來接你。有甚麼不明白的,隨時問彭阿姨,也可以去政治處找我。”
“知道了,爸。您去忙吧。” 李思瑾點點頭。
李成鋼又看了女兒一眼,這才轉身離開。走出通訊股,他並沒有立刻回自己辦公室,而是在不遠處站了一會兒,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女兒已經拿出筆記本,在彭玉梅的指點下開始記錄著甚麼,神情專注。他放心地笑了笑,這才邁步離開。
通訊股裡,彭玉梅對李思瑾的第一印象很好。這姑娘眼裡有活,手也勤快。讓她熟悉登記簿,她就看得仔細;電話響了,她雖然還不敢接,但會立刻停下手裡的事,注意聽彭玉梅是怎麼應答和處理的;彭玉梅需要找份檔案,她立刻起身幫忙。
“思瑾啊,以前在部隊是幹甚麼的?” 空閒時,彭玉梅一邊整理著線纜,一邊隨口問道。
“報告彭阿姨,我是在部隊通訊連,主要負責有線電話接轉和維護。” 李思瑾回答道。
“哦?那也是通訊兵?那更好了!有基礎!咱們這兒主要是內部電話接轉和檔案傳遞,原理差不多,就是具體規程和聯絡物件不一樣。你上手肯定快!” 彭玉梅很高興,有個懂點基礎的幫手,能省不少心。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李思瑾逐漸熟悉了通訊股的基本工作流程,記住了幾個常用部門和領導的電話分機號,如何轉接電話。還幫著彭玉梅登記了幾份收發檔案。雖然有些緊張,但部隊培養出的條理性和紀律性讓她適應得很快。
中午,李成鋼果然拿著飯票過來了,帶著女兒和彭玉梅一起去食堂。一路上,不斷有認識的同事和李成鋼打招呼,也順便認識了李思瑾。李思瑾始終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應答得體。
食堂裡,李成鋼特意選了個稍微安靜的角落。吃飯時,他低聲問女兒:“上午感覺怎麼樣?能適應嗎?”
“挺好的,爸。彭阿姨很耐心,工作內容也能理解。就是有些部門和人還不太熟,怕記錯了。” 李思瑾實話實說。
“慢慢來,不急。頭幾天就是熟悉環境。下午繼續跟著彭姐學,多看多記。” 李成鋼給女兒夾了塊肉,“多吃點。以後中午就在食堂吃,家裡遠,來回跑不方便。”
“嗯。” 李思瑾點頭,心裡踏實了許多。新環境雖然陌生,但有父親在,有耐心指導的前輩,她覺得自己一定能做好。
下午,李思瑾繼續在通訊股學習。彭玉梅開始讓她嘗試接聽一些不太重要的內線電話,指導她如何規範應答和記錄。李思瑾一開始有些手忙腳亂,但很快就穩了下來,聲音清晰,記錄準確,讓彭玉梅暗自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