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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429章 無奈的妥協

2025-12-17 作者:南夏洛特

趙隊長正準備深挖下去,突然接到通知:賴局長和周副局長要立即見他,李成鋼也一起。

走進局長辦公室時,趙隊長還帶著幾分破案在即的銳氣。但一進門,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賴局長坐在辦公桌後,臉色沉靜,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周副局長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望著窗外的秋色。

“老趙,成鋼,坐。”賴局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兩人坐下後,周副局長轉過身來,開門見山:“老趙,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趙隊長立即彙報:“有重大進展!我們已經鎖定了另外三個涉案人員,外圍證據基本可以證實小當的指控。周國棟雖然嘴硬,但只要突破一個……”

“老趙。”周副局長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早上,賴局長和我,都接到了市裡和區裡領導的電話。”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周副局長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看著趙隊長:“領導的意思很明確:要依法嚴懲當事人,但不要搞擴大化。那些沒有真正發生的事——既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的事——要慎重對待。”

趙隊長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周局,這個……周國棟已經交待了不少,關鍵證據我們也……”

“老趙!”周副局長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少見的嚴厲,“有些時候,要講政治,顧大局!你幹刑偵這麼多年,不明白嗎?”

趙隊長的臉漲紅了,他猛地站起來:“周局!賴局!這案子性質太惡劣了!如果因為涉案人員有背景就不查,那我們公安機關的尊嚴在哪裡?法律的尊嚴在哪裡?那個姑娘差點就被……”

“老趙。”一直沉默的賴局長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坐下。”

趙隊長站在那裡,胸口起伏,最終還是重重坐回椅子上。

賴局長摘下老花鏡,慢慢擦拭著鏡片:“說心裡話,那幾個王八蛋,我也想把他們斃了。”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可是老趙,咱們不是活在真空裡。有些事,要懂得妥協。”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查到的那些人,他們的父輩,有的在撥亂反正中受過沖擊,剛剛恢復工作;有的在改革開放的第一線,承擔著重要任務。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爆出這樣的醜聞……”

賴局長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那受害人怎麼辦?”趙隊長的聲音有些沙啞,“一個農村姑娘,這輩子差點就毀了!”

“區裡領導已經指示,婦聯會派人做好安撫工作。”周副局長接過話,“另外,賴局長爭取到了一個臨時工名額——區紡織廠,雖然只是臨時工,但表現好有機會轉正。這對一個農村戶口的姑娘來說,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

辦公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窗外的陽光移動著,照在水泥地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李成鋼坐在那裡,手心有些出汗。他理解趙隊長的憤怒,也明白兩位局長的無奈。這個時代的國家正在歷史的十字路口。撥亂反正、平反冤案、改革開放……每一件都是大事。在這種大背景下,一起涉及幹部子弟的未遂輪姦案,確實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

“老趙,”賴局長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我又何嘗舒服?但咱們得面對現實。周國棟必須嚴懲——流氓罪、欺詐,這些罪名跑不了。但其他人……”他嘆了口氣,“沒有發生實質性侵害,證據鏈也不完整,真要深究下去,結果未必如我們所願。”

趙隊長沉默了。這位老刑偵辦過無數案子,見過太多無奈。他慢慢抬起頭:“怎麼收尾?”

“周國棟按流氓罪、欺詐罪移送檢察院。”周副局長說,“其他人……批評教育,由所在單位處理。那個朝陽門外的院子,已經通知機關事務管理局收回。其他的問題,也會處理。”

“受害人的工作,儘快落實。”賴局長補充,“紡織廠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雖然只是臨時工,但會安排在相對輕鬆的崗位。另外,從區婦聯救濟費裡撥一點,作為補償。”

趙隊長站起身,敬了個禮:“明白了。我執行命令。”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李成鋼聽出了其中的疲憊和某種堅持被折斷的聲響。

走出局長辦公室後,趙隊長在走廊裡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兩支“大前門”一人一支叼在嘴上,劃了好幾下火柴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秋日午後的光線中緩緩升騰。

“成鋼,”趙隊長的聲音有些疲憊,“你知道我最憋屈的是甚麼嗎?”

李成鋼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不是領導打招呼,不是要妥協。”趙隊長吐出一口菸圈,眼神望著窗外院子裡光禿禿的槐樹,“是咱們明明知道那些人幹了甚麼,卻只能看著他們拍拍屁股走人。

他苦笑著搖搖頭:“老周說的對,要講政治,顧大局。可我這心裡……堵得慌。”

“趙隊,至少小當的工作解決了。”李成鋼說,“一個農村姑娘,能進紡織廠,雖然是臨時工,但總算是條出路。”

“是啊,出路。”趙隊長掐滅菸頭,在窗臺上摁了又摁,“這大概就是咱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真要把事情鬧大,小當的名聲也毀了,以後還怎麼做人?那些人的家庭,能輕易放過她?”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是辦公室的小張拿著檔案匆匆走過,看到他們,點頭打了個招呼。

“走吧,回去安排收尾工作。”趙隊長整理了一下警服,“這案子,就這麼結了。”

回到刑警隊辦公室,隊員們都在等著。小陳最先站起來:“趙隊,怎麼樣?”

趙隊長掃視了一圈,看著這些跟著自己熬了幾個日夜的年輕刑警,深吸一口氣:“案子到周國棟為止。其他人……按領導指示,不擴大化。”

“甚麼?”小王忍不住叫出聲,“趙隊,咱們查了這麼久,那三個人……”

“執行命令!”趙隊長的聲音陡然嚴厲,但隨即又緩下來,“把周國棟的材料整紮實,按流氓罪、欺詐罪移送檢察院。其他人的調查材料……單獨裝訂,存檔。”

小陳還想說甚麼,被旁邊的老張拉住了。老張在刑警隊幹了十幾年,明白這其中的意味。

“都聽明白了嗎?”趙隊長問。

“明白了。”隊員們參差不齊地回答。

“散會吧。”趙隊長揮揮手,獨自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關上了門。

外面的隊員們面面相覷。小陳壓低聲音:“就這麼算了?那幾個人……”

“少說兩句。”老張拍拍他的肩膀,“趙隊心裡比咱們更難受。按指示辦吧。”

下午,李成鋼和簡寧騎著腳踏車來到賈家。秋天的衚衕顯得格外寧靜,陽光透過槐樹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幾個孩子在衚衕裡踢毽子,看到他們,好奇地張望著。

賈家的門虛掩著。李成鋼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賈東旭的聲音:“誰啊?”

“東旭哥,是我,成鋼。”

門開了,賈東旭站在門口,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但眼神裡有了些光亮:“成鋼兄弟,簡寧妹子,快進來。”

屋裡,小當坐在炕沿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塊手帕。看到他們進來,她站起身,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坐,都坐。”賈東旭忙不迭地搬凳子,“小當,去倒水。”

“不用忙了,東旭哥。”李成鋼攔住他,“我們來是有個訊息要告訴你們。”

賈東旭的手停在半空,緊張地看著他。

李成鋼儘量讓聲音平和些:“周國棟的案子,已經移送檢察院了。他涉嫌流氓罪、欺詐罪,應該會受到法律的嚴懲。”

賈東旭的拳頭攥緊了,又慢慢鬆開:“好……好……”

“另外,”簡寧接過話,走到小當身邊,握住她的手,“區裡考慮到小當的情況,給安排了一個工作——區紡織廠的臨時工。”

小當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大了。

“雖然是臨時工,但好好幹,有機會轉正。”簡寧輕聲說,“下週一報到,這是介紹信。”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賈東旭的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看了又看,眼圈紅了:“紡織廠……臨時工……好,好啊!小當,你有工作了!有工作了!”

賈東旭聲音哽咽了。他知道,在四九城城裡,一個農村戶口的姑娘能進工廠,哪怕只是臨時工,也是天大的機會。有了工作,就能轉戶口,就能在城裡立足,就能有未來。

小當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看著那張介紹信,又看看簡寧,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簡嬸!李叔!謝謝你們!謝謝……”她哭得說不下去。

“快起來,孩子!”簡寧趕緊扶她,“這是組織上對你的關心,以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比甚麼都強。”

賈東旭抹了把臉,從口袋裡裡翻出一包皺巴巴的“香山”煙,抽出一支遞給李成鋼:“成鋼兄弟,抽支菸……我……我不知道說甚麼好……”

李成鋼接過煙,賈東旭劃火柴的手一直在抖,點了三次才點著。

“東旭哥,小當還年輕,路還長。”李成鋼吸了口煙,“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往前看。”

“哎,往前看,往前看。”賈東旭連連點頭,“小當,聽到沒?以後在廠裡好好幹,給咱們家爭口氣!”

小當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希望的光。

從賈家出來,天邊已經染上了晚霞。院子裡飄出燉白菜的香味,誰家的收音機里正播放著《絨花》,悠揚的歌聲在暮色中飄蕩。

“總算有個好結果。”簡寧輕聲說。

李成鋼,沒有說話。他想起趙隊長在走廊裡抽菸的背影,想起周副局長那句“要講政治,顧大局”,想起賴局長平靜面容下深藏的無奈。

“成鋼,你在想甚麼?”簡寧問。

“我在想,”李成鋼緩緩說道,“有時候,正義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而是在各種限制和現實條件下,能找到的最好出路。”

簡寧握住他的手:“至少,小當有了工作,周國棟會受到懲罰。這已經比很多類似的情況要好了。”

是啊,已經比很多情況要好了。李成鋼想起這些年見過的許多案子,許多無奈,許多妥協。在這年的華夏,在撥亂反正、百廢待興的時節,有些事只能如此。

但至少,他們在能力範圍內,為那個差點被毀掉的姑娘,爭取到了一個未來。

幾天後,周國棟的案子開庭了。因為是流氓罪,不公開審理。李成鋼從法院的熟人那裡聽說,周國棟被判了七年。法庭上,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年輕人面如死灰,當法官宣判時,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那三個人,聽說家裡動用了關係。有被父親送到南方某城市的大學“進修”;有調到了郊區;還有被家裡直接送去了部隊,說是“接受鍛鍊”。

一個週五的下午,李成鋼在分局公廁到了趙隊長。兩人在角落裡抽菸,寒風吹得菸頭的火光明明滅滅。

趙隊長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成鋼,你知道我為甚麼還留著那些材料嗎?”

李成鋼看著他。

“我在等。”趙隊長吐出一口煙,“等一個時候,等一個機會。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但那些材料,總有一天會用上的。”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一種公安民警特有的執著。

李成鋼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單獨歸檔的材料,那些沒有使用的證據,那些被“批評教育”了事的人——趙隊長沒有忘記,他只是在等待。

“趙隊,我信。”李成鋼說。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只有同行才懂的默契在寒風中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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