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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第367章 透支的精力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南疆自衛反擊戰的槍聲,像夏日裡一場疾風驟雨,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子,很快又歸於沉寂。仗打完了,部隊陸續往回撤。一個月前,李成鋼跟著賴局長等分局領導,拎著水果罐頭、麥乳精和印著“慰問前線將士家屬”紅字的搪瓷缸子,親自上門探望了兩個兒子在前線的老幹警家。看著那些強撐著笑臉,眼神深處卻藏不住焦慮和掛念的父母,領導們的安慰和肯定,多少像一碗溫吞水,暫時熨帖了一下緊繃的心。

這股硝煙剛散,另一股更洶湧的“潮水”卻早已漫進了四九城——那是政策鬆動後,積壓了太久的返城知青大潮。彷彿一夜之間,衚衕口、大雜院門前、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就擠滿了無所事事、眼神茫然的年輕面孔。他們像斷了線的風箏,在城市的天空下飄蕩。工作,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的一塊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街道辦、區裡,為了安頓這幫年輕人,真是絞盡了腦汁。甚麼“大集體”、“小集體”、“勞動服務公司”、“知青合作社”,牌子掛了不少,修腳踏車的、糊紙盒的、賣大碗茶的、蹬三輪的……名目繁多。可僧多粥少,擠進去的畢竟是少數。關鍵是這些地方,待遇差一大截,說散就散,哪比得上國營大廠那塊響噹噹的鐵飯碗?於是,更多沒著落的年輕人,就這麼耗著。精力沒處使,未來看不到頭,這城裡頭的氣氛,眼見著就躁動不安起來。

打架滋事的、偷雞摸狗的、耍流氓拍婆子的……案子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兒往派出所湧。來報案的人,臉上帶著氣,帶著驚,也帶著對公安的指望。

賴局長不愧是老公安,眼光毒得很。加上李成鋼早前就盯著返城知青這個動向,做過紮實的分析報告,局裡對這股治安壓力早有預判。賴局親自下了死命令:治安隊、各派出所,巡邏要加密,重點地段要盯死,反應要快!可想法再好,架不住案子實在太多了!分局這點人馬,撒到諾大的城區裡,就跟胡椒麵兒撒進了大海。幹警們個個熬得像霜打的茄子,眼珠子熬得通紅,黑眼圈濃得跟熊貓似的,加班加點成了家常便飯,家裡老婆孩子都顧不上。

這天晌午,分局食堂裡煙霧繚繞,飯菜味兒混著劣質菸葉的味道。李成鋼剛扒拉了兩口白菜燉粉條,就瞅見朝陽派出所的彭所長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一臉的風塵僕僕,看樣子是來分局辦事,順便對付口午飯。彭所長跟李成鋼是同年參加工作的老夥計,交情不淺。

彭所長三下五除二打好飯,眼一掃就看見了李成鋼,端著那個磕掉了好幾塊搪瓷的大飯盆,“哐當”一聲坐在對面。他連筷子都沒拿穩,就先長長地“唉……”了一聲,那聲音裡像是揉進了十斤沙子,疲憊和焦躁從臉上每條皺紋裡滲出來:“哎喲喂,我的李大主任!還是你們機關大樓裡頭舒坦啊!清淨!你是真不知道,我們所裡現在都快炸了鍋了!”

他胡亂扒拉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著,話就往外蹦:“事兒!全是事兒!比牛毛還多!從大清早睜眼到半夜合眼,就沒一刻消停!今兒東頭為搶個籃球場打起來了,明兒西邊菜市場錢包讓人摸了,後兒衚衕裡又逮倆喝多了耍酒瘋調戲大姑娘的……光他媽調解鄰里打架扯皮,口水都說幹了,嘴皮子都磨薄一層!人手?呵!就那麼幾桿槍,恨不得一個掰成八瓣兒使喚!我這所長當的,比那救火隊的還忙活,天天‘著火啦!’‘著火啦!’地滿世界撲騰!”

李成鋼理解地點點頭,把自己那碗飄著幾片紫菜、一點油星兒的免費湯推過去:“老彭,辛苦,辛苦了。喝口湯順順。我記得……去年不是剛給你們所塞了倆新苗子嗎?多少總能頂上點用吧?”

“快甭提那倆‘生瓜蛋子’了!”彭所長一聽這個,火“噌”地就上來了,手裡筷子“啪”地往飯盆邊上一拍,臉皺成了苦瓜,“倆小年輕都是返城知青,家裡頭有點路子,直接塞進來的。一天兵沒當過,就在警校突擊學習了仨月!書本上的條條框框還沒嚼爛呢,屁的實踐經驗都沒有!你是沒瞅見,帶他們出個現場,問個話都哆哆嗦嗦,說句不好聽的,敬個禮人身體都是歪的,跟提線木偶似的!就這,別說獨立辦案抓人了,遇上衚衕串子裡的老油條,三句話就能讓他們懵圈!我還得搭上寶貴的老民警,一個盯一個地帶!你說這是添人手還是添亂吶?更佔窩了!”

他抹了把臉,那手上也是粗糙得不像樣,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要擱以前,實在頂不住了,還能豁出老臉,去求求轄區裡那些大廠礦的保衛科。人家保衛科幹事,不少是部隊下來的,或者是咱們公安系統下派過去的。經驗足,作風硬,借調幾個過來,或者請廠裡的經濟民警來幫把手,都能頂大事。可現在?嘿!廠子自個兒都焦頭爛額!廠區裡頭丟銅丟鐵丟裝置,案子也多著呢!保衛科就那麼幾個人,處理‘家賊’都忙得腳打後腦勺,哪還抽得出人手幫你維持街面兒?經濟民警?老黃曆咯!都取消都十多年了!唉……現在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剩一個字——‘缺’!缺人啊老弟!缺得心慌!”

聽著老搭檔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訴苦,李成鋼心裡頭也沉甸甸的,嘴裡的飯都沒了滋味兒。基層的苦,他懂。可坐在分局這個位置,有些事,真是心有餘力不足。他不好多承諾甚麼,默默地從的上衣口袋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抖出兩根,遞給彭所長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劃了根火柴,先給彭所長點上,再點著自己的。深吸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直衝喉嚨,吐出的煙霧和他心頭的沉重一樣濃:“老彭,難處,我都看在眼裡。底下的兄弟們,是真不容易。我……我記下了。回頭我瞅個機會,一定再跟賴局,跟管人事的分局領導好好唸叨唸叨,看看能不能再擠一擠,給你們一線,多少多傾斜點資源。”

彭所長就著李成鋼的火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裡,他看著李成鋼那張同樣寫滿疲憊卻透著誠懇的臉,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成鋼兄弟,咱們一個戰壕裡滾爬這麼多年,我知道你是個實在人,跟賴局說得上話,也真心想幫我們。我信你。可問題是……”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帶著點苦澀:“你能為我們朝陽所說話,那東華門所呢?和平里所呢?交道口、北新橋、安定門……那麼多兄弟所隊呢?哪個不是缺人缺得嗷嗷叫?哪個不是壓力山大?光靠你私下裡幫著一兩個所敲敲邊鼓,這就像拿個小碗兒去舀大海里的水,根本不解渴啊,解決不了根本啊老弟!”

彭所長的眼神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決絕:“兄弟,依我看,這事兒,非得局裡的大領導們咬牙下決心不可!得正式往上打報告!打正式申請!把咱們現在這要命的局面,警力窟窿有多大,治安壓力有多嚇人,掰開了揉碎了,原原本本地上報到市局去!痛陳利害!這才能讓上頭領導真看見、真聽見!只有上級下決心,給咱們大批次地增編、添人,這才是治根的法子!光指著咱們內部拆東牆補西牆,勒緊褲腰帶硬撐?遲早……非得出大簍子不可!”

李成鋼何嘗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他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手指在搪瓷飯盆邊上無意識地彈了彈菸灰,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現實後的蒼涼:“老彭,你說的在理兒,句句戳心窩子。可是……大量加人?那意味著甚麼?編制!編制背後是啥?是工資、是糧油補貼、是辦公經費、是宿舍房子……這一大串子開支,哪樣不得真金白銀?現在國家到處都在搞建設,百廢待興,財政……跟咱們一樣,也繃得緊緊的,勒著褲腰帶過日子啊。打了補丁又打補丁了。難啊……錢……從哪來?”

這番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了兩人心頭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火苗上。彭所長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治安搞不好損失更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成鋼說的,是實打實的硬道理,是冰冷的現實。他最終也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更長、更沉、更無力的嘆息,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重重地癱靠在冰涼的木頭椅背上。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誰也沒再說話,只有手裡的菸捲在沉默中自顧自地燃燒,一截一截變短,煙霧裊裊上升,在食堂渾濁的空氣中糾纏、瀰漫。周圍吃飯同事的喧鬧聲、碗筷碰撞聲,彷彿都隔著很遠。一種對龐大現實困境的深深無力感,一種對即將失控的治安形勢的濃重憂慮,在這沉默的煙霧裡無聲地傳遞、發酵。他們心裡都明白,眼下這讓人喘不過氣的忙亂和艱難,或許……僅僅是個開端。這頓午飯,吃得味同嚼蠟,只剩下滿嘴的苦澀和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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