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泡懸在房梁下,照著略顯擁擠卻暖意融融的屋子。小方桌旁,勉強圍坐了兩家人。白菜豆腐粉條湯的熱氣混著新烙餅的焦香,在空氣中氤氳。飯桌上碗碟碰撞,筷子輕響,剛才還憂心忡忡討論著前方戰事的空氣,不知不覺就被扒拉粉條的聲音和眼前的熱乎勁兒給沖淡了。話題,自然而然地拐了個彎,落到了更貼近自家飯碗的事兒上——孩子們的學習和前途。
婁曉娥夾了一筷子鹹菜絲放到女兒許慧碗裡,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對面安靜吃飯的李思源。這孩子,正讀高中,成績拔尖兒。婁曉娥心裡那份羨慕藏不住,她轉頭,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許慧,聲音裡帶著點期盼,又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慧慧,快瞧瞧人家思源哥哥!多用功的孩子啊,穩穩當當考上高中!這才叫正路子!將來還要考大學呢!” 她說著,聲音不自覺拔高了點,像是要把這份期望也釘進女兒耳朵裡,“你今年都初三了,眼瞅著中考了,可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貪玩了,可得給我加把勁兒,好好學!要是能像思源哥哥那樣考上高中,將來再考個大大學,” 她憧憬地停頓了一下,彷彿看到了光明的未來,“那,爸媽可就省心了!你這前途也不用我們老兩口兒再操碎心了!”
許慧正低頭,把碗裡最後一點粉條幹淨,一聽這話,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發出不大不小“嗒”的一聲,撅著嘴,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不樂意:“媽!又來!考上高中又咋樣?考上大學更難!你看隔壁衚衕王叔家的大兒子,高中畢業都一年多了,不也天天在家蹲著排隊等工作分配?那隊伍排得老長!大學名額就那麼一丁點兒,比上天還難考呢!” 她抬眼飛快地掃了下父母,帶著點小倔強,“我……我想直接考中專!早畢業早工作,多保險!” 說著,她又賭氣似的拿起筷子,使勁戳了戳碗裡的白麵饅頭。
這話讓飯桌上靜了一瞬。坐在對面的簡寧,正小口抿著湯,聞言放下了勺子。她畢竟在公安機關工作,訊息比一般人靈通些。她擦了擦嘴角,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語氣卻很篤實地接過話頭:“慧慧這話呢,也不能說全錯。現在工作分配確實緊張。” 她頓了頓,看大家都看向她,才接著說下去,“不過啊,政策這兩年是有變化的。前年和去年恢復高考之後,這招生錄取啊,是分了層次的。不像以前光盯著大學本科了,現在是按分數,從本科、到大專、再到中專,都有通道。” 她特意朝許慧那邊傾了傾身子,解釋道,“尤其是那種透過高考錄取的中專,現在有個說法,叫‘大中專’。慧慧,這個跟你剛才說的,初中畢業直接考的那種‘小中專’,可不太一樣。”
“哦?有啥不一樣?簡寧嫂子,你快說說!” 婁曉娥立刻追問,連旁邊的許大茂也停下了夾菜的筷子,豎起耳朵。
“嗯,” 簡寧點點頭,“這小中專呢,主要是培養基層的技術人員。門檻相對低一點兒。但大中專不一樣,”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肯定,“它是正經透過高考選拔進去的,生源質量好,開設的專業也都是適應國家建設需要的,好些都是面向機關、國營大廠、科研單位這些好單位的崗位呢!比中專起點高多了。”
一直沒吭聲的許大茂,聽到“機關”、“企事業單位”這兩個詞,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通了電的燈泡。他最關心的“身份”問題浮上心頭!他身體前傾,幾乎要探過半個桌子,急切地追問,聲音都帶著點顫音:“簡寧嫂子!那……那這‘小中專’,它畢業出來……算不算……幹部身份啊?” 這“幹部身份”四個字,他咬得特別重。這才是核心!有了這個身份,女兒這輩子才算端上真正的“鐵飯碗”!
簡寧被他這迫切的樣子逗樂了,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笑著用下巴點了點身邊的丈夫李成鋼:“這個呀,你得問我們家這位權威。人家在政治處,天天跟幹部調動、身份認定這些政策條文打交道呢,門兒清!”
頓時,三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到李成鋼身上:許大茂滿是急切和期待,婁曉娥是緊張和期盼,連剛才還賭氣的許慧,也忍不住放下筷子,偷偷抬眼看向這位平時挺和氣的“成鋼叔叔”。
李成鋼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他臉上沒甚麼特別表情,但聲音穩重,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嗯,簡寧說的沒錯。按照現在國家的規定,” 他語速適中,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只要是透過全國統一高考(這裡面也包括中專那個層次的錄取)進去的,並且順利完成學業、拿到畢業證的學生,經過組織的正規認定程式,都具備幹部身份。” 他看到許大茂明顯鬆了口氣,又補充道,“‘大中專’和‘小中專’,在學歷證書上,都叫中專文憑,這點沒區別。不過呢,就像簡寧剛才講的,生源進來的路子不一樣,培養的目標也可能有點側重。但單論最重要的一點——” 李成鋼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許大茂夫婦,“幹部身份這一點,只要是國家承認的全日制中專畢業下來的,按現行政策,都一樣算!這個身份,是跑不了的!只是入職後定的工資待遇有些區別”
“哎喲!太好了!這就好!這就好!” 許大茂聽完,心裡那塊大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臉上瞬間笑開了花,連皺紋都舒展了。他搓著手,眼睛滴溜溜一轉,心思又活絡起來,帶著點試探,笑嘻嘻地又問:“成鋼哥,那……打聽個事兒唄?你們那個……市公安學校,招不招女生啊?”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點聲音,帶著點“你懂的”那種笑容,“公安學校……按說,也該算中專吧?畢業出來……應該也是幹部?”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要是女兒能進公安學校,出來就是公安,幹部身份,又穩定又體面,還能跟她哥許達在一個系統,簡直完美!
李成鋼被他這跳躍性的思維和直白的“算計”給直接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差點嗆到:“咳咳……大茂啊大茂,你這腦筋轉得也太快了!想哪兒去了!” 他擺擺手,哭笑不得地解釋道,“市公安學校?嗨!它現在乾的活兒,主要是給局裡那些在職的公安幹部搞搞短期培訓,或者給新招的預備公安民警做做上崗前的集訓。這都屬於非學歷教育,懂嗎?就是不發那種國家承認的畢業證書的!暫時還沒有面向社會上的初中、高中畢業生招生的那種正規學歷班次!” 他看許大茂還有點懵,乾脆把話說透,“想進公安這身制服,現在主要就幾條路:社會公開招考幹部(招幹)、部隊轉業幹部安置,正規大學或中專畢業,等著國家分配工作。另外還有少數退伍士兵安置,就是像我當年進公安系統那樣。”
婁曉娥聽完,剛才因為“小中專”身份落實而亮起來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她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一點,聲音帶著明顯的失望和不甘:“唉……這樣啊……我和大茂這不是看你和簡寧都在公安系統嘛,多好啊!工作穩當,待遇也不錯,受人尊敬。你看許達,” 她提到在市局跟鍾處長當通訊員的大兒子,臉上又多了點亮光,“這不也進去跟著鍾處長了嗎?我看他幹得挺有勁頭!廠子裡都有好幾個小姐妹兒私下找我打聽,想給我家許達說物件呢!” 她說著,又轉向李成鋼夫婦,語氣誠懇,“我們就尋思著,慧慧要是也能努把力,不管是考上高中還是中專,最好啊,將來也能進公安系統。兄妹倆在一個系統裡,互相能有個照應。女孩子嘛……” 她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許慧,帶著母親的憐愛和現實的考量,“有個穩定又體面的工作,將來找婆家也容易些,少受點委屈。”
一直慈祥地笑著聽他們說話的王秀蘭,這時候輕輕拍了拍婁曉娥的手背,語氣溫和帶著點長輩的嗔怪:“小娥啊,你看你!你家許達這才剛參加工作多久,都還沒二十歲吧,慧慧還是個初三的小丫頭片子呢!你這當媽的,心也太急了點吧?連孩子們將來工作、找物件、結婚的事兒都想這麼長遠啦?” 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善意的調侃。
婁曉娥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但笑容很快被一絲苦澀取代。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風霜的人才懂的沉重:“嬸子,您說的是理兒。可……可我家這情況,跟您家真不一樣。” 她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這擁擠卻溫馨的屋子,眼神有些飄忽,“我孃家那邊……唉,沒甚麼能依靠的。我自己……那些年自己一個人是實打實熬過來的,是真怕了!晚上有時候做夢,還夢見那時候……就怕兒女們再走我們的老路,再吃我們吃過的苦……” 她眼眶微紅,聲音微微哽咽了一下,隨即穩住,語氣裡是深切的、近乎執拗的期盼,“我就盼著他們能順順當當,穩穩當當的,有個安生的前程,比啥都強!”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婁曉娥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連埋頭吃飯的小輩們也察覺到了,放慢了動作。王秀蘭臉上的笑容也收了,滿是理解和心疼。
李成鋼見狀,立刻挑起話頭,臉上揚起爽朗樂觀的笑容,聲音也洪亮了幾分,打破了這份沉重:“嘿!說啥呢小娥!機會有的是!把心放寬!” 他看向許慧,鼓勵道,“慧慧,聽見沒?關鍵在你!現在把書念好,基礎打牢靠了,比啥都強!將來路子自然就寬了!不管是考學還是工作,選擇面都大!” 他又轉向許大茂,帶著點哥們兒間的調侃和篤定,“再說了,有大茂你這八面玲瓏的本事,還有這些年攢下人脈關係,再加上許達現在在市局跟著鍾處長,幹得不錯,這都是在鋪路啊!等慧慧畢業的時候,你們幾方合力,想想辦法,託託人,這工作的事兒,我看問題不大!” 他拿起筷子,用力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來來來,吃飯吃飯!光顧著說話了,這好菜都涼了!我媽這烙餅可好吃著呢!”
許大茂立刻心領神會,趕緊接上話茬,臉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帶著點賴皮又真誠的笑容,衝李成鋼嚷道:“就是就是!成鋼哥說得對!再說了,這不還有成鋼哥你在這鎮著嘛!麻煩你一次也是麻煩,麻煩兩次……嘿嘿,不也是麻煩嘛!”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從穿開襠褲那會兒起就麻煩你,這都多少年了?哈哈哈,我都麻煩成習慣了!習慣了就不算麻煩了,對吧?”
李成鋼也被他這無賴勁兒逗得哈哈大笑,指著許大茂對桌上其他人說:“哈哈哈,你小子還好意思說!你想想小時候跟傻柱在衚衕口打架那次!我在前面把傻柱那傢伙抱得死死的,就等你小子給他幾下狠的!結果你呢?” 李成鋼學著許大茂當時的樣子,做了個軟綿綿出拳的動作,“你那幾拳,跟給傻柱撓癢癢沒啥兩樣!害得我被那傻大個一個背胯,‘啪嘰’一下就給摔出去老遠,屁股差點摔八瓣!” 他拍著大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這傢伙倒好!一看拳頭不管用,急眼了,直接撲上去就咬人家胳膊!我的老天爺!傻柱疼得嗷嗷叫,整個衚衕都聽見了!哈哈哈!”
這陳年糗事被李成鋼繪聲繪色地抖落出來,尤其是“咬人”這個意想不到的神轉折,瞬間引爆了飯桌!王秀蘭笑得直抹眼淚,簡寧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連一直繃著臉的許慧也被這畫面感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蛋紅撲撲的。婁曉娥也忍不住破涕為笑,嗔怪地拍了許大茂一下。許大茂自己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喊冤:“那不是……那不是打不過嘛!戰術!我那叫靈活戰術!”
滿屋子的鬨笑聲像沸水一樣滾動起來,剛才那份因為談論未來而產生的憂慮和沉重,瞬間被這接地氣的、帶著煙火氣的熱鬧給衝得無影無蹤。兩家人重新圍攏在這暖黃燈光下的飯桌旁,筷子重新動起來,話題也漸漸恢復了輕鬆,圍繞著孩子的學業、工作的前景、廠裡的趣聞、鄰里街坊的家長裡短,熱熱鬧鬧地說著、笑著。空氣中飯菜的香氣、白麵饅頭殘留的麥香、還有這份獨屬於家人鄰里的、擁擠而真實的溫情,交織在一起,將小小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