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開過幾次治安形勢分析會,通報擺在那兒呢——刑事案件,特別是盜竊、搶劫這類侵財案件,發案率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不止!打架鬥毆、擾亂公共秩序的事件更是月月破百!
市局領導也不是吃乾飯的,人家研判得透透的:案件頻發,根子就在基層防控力量嚴重不足!”一個派出所就那幾十號人,要管幾萬甚至十幾萬人口的片區,
市局的緊急通知來得又快又急果然如預料般砸到了各分局頭上。要求各分局機關必須立即抽調骨幹力量,下沉到基層派出所、隊充實一線,緩解因大批骨幹參加輪訓以及日益繁重的社會治安任務帶來的人力“真空”。
分局大會議室裡,頂燈慘白的光線照著一張張面孔,空氣稠得跟膠水似的。市局的緊急通知像塊冰坨子砸在每個人心坎上——抽人去下沉基層支援。賴局長唸完通知,曾政委口乾舌燥地做了幾句動員,眼神像探照燈似的掃視臺下。各科室的科長、隊長們,這些平日裡在機關大樓裡走路帶風的人物,這會兒要麼把腦袋埋進檔案堆裡,彷彿那幾頁紙突然變成了天書;要麼眼神飄忽,趕巧研究起天花板的紋路、牆角的水漬,就是不敢跟局長的目光碰上。那些個年輕幹警也縮著脖子,生怕被點了卯。會議室裡靜得只剩抽菸的叭叭聲和紙張偶爾翻動的窸窣聲。多數幹警大多正襟危坐,眼神卻竭力避開那無形的壓力線。
空氣幾乎凝滯。響應?一片沉寂。機關裡待久了,舒適區就像溫水,泡得人骨頭縫都透著慵懶。誰願意主動跳出去,一頭扎進基層派出所那個“大染缸”?天天處理不完的,打架鬥毆,家長裡短、雞飛狗跳,面對的卻是隨時可能盜竊。搶劫等惡性案件,責任重如泰山。而且,這一去,歸期幾何?前途未卜。不少人下意識地埋低了頭,彷彿手裡那份薄薄的檔案突然變成了深奧的密碼本,需要全神貫注才能破譯。有的雙眼放空,焦點投向虛無的角落,只求賴局長那帶著失望和催促的目光別在自己身上停留。
李成鋼坐在凳子上,指節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扶手叩了兩下。政治處這塊地盤,五個正副主任,三個幹事,再加上宣傳科、組織科這些歸口科室一大幫子人。按比例,政治處絕對跑不掉要出人。與其被動等賴局長點名,那場面尷尬不說,更怕事後被人戳脊梁骨,說政治處“架子大”、“衙門作風”、“光說不練不下基層”。念頭電轉:不如主動站出來!替賴局解了眼下這冷場的圍,更關鍵的,是搏一個“顧全大局”、“勇挑重擔”的響亮名聲。這步棋,值得走!
就在賴局長目光再次掃過會場,眉頭鎖得更緊,失望之色幾乎要溢位眼眶,無形的壓力讓後排幾個年輕幹警都快把頭埋進桌子底下時——
“賴局!”李成鋼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頭砸破了沉寂的水面。他舉起了右手,動作沉穩利落,“政治處李成鋼報名,申請到基層派出所支援工作。”
唰!幾十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驚訝、不解、疑惑,甚至摻雜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佩服和“看熱鬧”的戲謔。賴局長緊鎖的眉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熨平,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讚許和如釋重負的欣慰。僵局!他正被這無聲的抵抗頂得心裡發堵,李成鋼這一舉手,簡直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好!很好!”賴局長的聲音陡然拔高,洪亮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迴盪在會議室裡,“李成鋼同志覺悟高!關鍵時刻能挺身而出,主動要求到最需要、最艱苦的地方去!這就體現了我們機關幹部應有的責任擔當和良好作風!同志們,大家都要向成鋼同志學習!”
他當機立斷,趁熱打鐵:“成鋼,你帶了個好頭!說說,具體想去哪個所支援?還是局裡統一安排?”
李成鋼早已成竹在胸,沒有半分遲疑,聲音清晰平穩:“報告局長,交道口派出所我以前工作過多年,轄區情況熟,所裡的同志們也大多認識,溝通協作起來能更快上手。我申請去交道口派出所支援!”
“好!就按你說的辦!”賴局長一錘定音,語氣斬釘截鐵,“散會後馬上交接手頭工作,儘快到位!時間不等人!”
榜樣的力量確實微妙。有了李成鋼這個“出頭鳥”在前,會議室裡那層無形的堅冰似乎被鑿開了一道縫隙。幾個平日裡還算有衝勁的中層幹部,幾個年輕些的幹警,彷彿被這氣氛所裹挾,或是權衡了利弊,也相繼猶猶豫豫地舉了手,表了態。支援基層的人員名單,總算在一種略帶勉強的氛圍中,磕磕絆絆地湊齊了。一場幾乎要冷場的動員會,好歹算是收了場。
散會的人群像開閘的流水,嗡嗡地朝門口湧去。李成鋼剛隨著人流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賴局長的聲音:“成鋼,你留一下,到我辦公室來。”
李成鋼心領神會,知道這單獨的談話必有深意。他轉身,跟著賴局長沉穩的腳步走進了那間象徵著分局最高權力的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外面的喧囂瞬間隔絕。賴局長示意他坐下,自己踱到辦公桌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深吸了一口,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成鋼,今天你主動站出來,這個頭帶得好!是真給我解了圍,也給分局班子解了圍。這份心意,我記著。”
他頓了頓,手指輕彈菸灰,眼神變得深邃而推心置腹,話鋒也隨之悄然一轉:“不過,讓你去交道口,支援一線、充實人手是第一層意思。更重要的是…”他目光炯炯地鎖定李成鋼,“你要利用好這個機會,儘快、全面地熟悉並掌握一個派出所所長日常工作的所有職責、流程和關鍵節點。方方面面,都要摸透、吃透!”
李成鋼心頭猛地一跳,那隱約的預感似乎正在變成現實。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神情更加專注,目光灼灼地望著賴局長。
“交道口的老陳,年紀快到了,很快就要走退休程式了。”賴局長吐出一個菸圈,目光裡充滿了信任和沉甸甸的期望,“你呢,能力、資歷都夠格,工作成績大家也都看在眼裡。唯獨…就是在基層正職領導崗位上的歷練,履歷上還差這麼關鍵一步!這次下去,明面上是支援,實際上,就是讓你提前進入角色,把所裡那些千頭萬緒、責任重大的事務,都實實在在地管起來,扛起來!”
賴局長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有力量,彷彿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李成鋼心上:“等你把這灘水淌熟了,各項運作都上了軌道,老陳那邊剛好到點退下來。時機一到,在分局黨委會上,我會親自、全力推薦你,接任交道口派出所所長這個位置!成鋼,”他向前傾了傾身體,“你得給我爭口氣!在這個位置上,幹出點硬邦邦的成績來!證明我賴某人沒看錯人,也證明你自己挑得起這副擔子!”
這番話,清晰無誤地為李成鋼指明瞭方向——這不是簡單的支援任務,而是通往基層領導崗位的跳板,是組織上有意識的培養和鋪路!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湧上心頭,李成鋼猛地站起身,激動和感激讓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賴局!太感謝您了!謝謝您的信任!謝謝您的栽培!我…我向您保證!到了交道口所,我一定竭盡全力,撲下身子,儘快熟悉情況,儘快挑起擔子!絕不辜負您的期望,一定把工作幹好、幹出彩!”
看著李成鋼鄭重其事、眼眶都有些發紅的樣子,賴局長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帶著長輩般溫和、又有點促狹的笑容。他擺了擺手,語氣一下子輕鬆起來,帶著點回憶的暖意:
“行了行了,跟我還用得著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咱們之間,不興這個。”他順手又彈了下菸灰,眼神飄向窗外,彷彿回到了過去,“想起來…起風那陣子我在鍋爐房燒鍋爐,你小子呢,在分局看大門、收發報紙。那時候風向不對,多少人見了我就跟躲瘟神似的?嘿,就你小子,有點心!時不時的,還揣倆烤得滾燙的紅薯,或者偷偷摸摸塞給我一包煙,溜到鍋爐房來,陪我蹲在煤堆邊上瞎嘮嗑…這份情,我老賴心裡有本賬,一直記著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成鋼臉上,笑容裡滿是感慨和一種不言自明的親近,“現在我這‘副’字也去掉不少年頭了,說話總算還有點分量。不提拔你這樣的老兄弟,我還能提拔誰?”
這話說得質樸無華,甚至帶著點江湖氣,在李成鋼聽來卻重若千鈞。他明白,賴局長這是徹底把他當成了心腹、自己人。那些過往的溫暖,在權力場中顯得尤為珍貴。李成鋼喉頭動了動,最終只是咧嘴笑了笑,眼裡滿是真誠。有些情誼,說再多感激的話也顯輕浮,記在心裡,用行動報答,才最踏實。
“去吧,”賴局長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局長的沉穩,“把手頭工作趕緊交接利索,儘快去交道口報到。記住,放開手腳幹!遇到實在扛不住的困難,別硬撐,直接來找我。”
“是!賴局!您放心!”李成鋼挺直腰板,啪地一聲敬了一個標準的禮。他轉身,步履沉穩地退出了局長辦公室。
走廊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灑下,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李成鋼推著他那輛跟隨多年的二八腳踏車,來到後勤科倉庫門口找到了妻子簡寧。簡寧看到丈夫,嘴唇抿了抿,沒說話,默默側身坐上了後座。李成鋼感受到車座向下一沉,用力蹬起了腳蹬子,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顛簸聲。
車子駛離分局大門沒多久,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兩旁種著楊樹的衚衕。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尚未發芽的枝椏間投下斑駁的影子。沉默了一路的簡寧,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悶悶地從李成鋼後背傳來,帶著明顯的氣惱和不解:
“我說李主任,”她省略了“副”字,語氣裡卻帶著刺,“你這唱的是哪一齣?分局機關辦公室坐著不舒服?非得往那最忙最亂的道口扎?主動請纓去基層支援?”她越說越急,忍不住抬手捶了一下李成鋼的後背,“你當你是小夥子啊?派出所那是人乾的活?沒日沒夜的值班、備勤、出警,處理不完的鄰里打架、小偷小摸!下面幹警在下面熬得眼都綠了,你這把年紀還上趕著去熬?圖甚麼呀!”
車輪軋過一塊小石頭,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簡寧下意識地抓緊了李成鋼腰側的衣服才穩住。這顛簸似乎也顛起了她的焦慮:“思源正讀高二了?咱爸媽年紀也大了,家裡一堆事。你這一下去支援,說是臨時,可啥時候是個頭?所裡那點條件,吃不好睡不穩的,你這身體吃得消嗎?我看你就是坐機關坐得腦子不清醒了!”
李成鋼用力穩住車把,感受著腰間妻子緊抓的手傳來的力道和溫度,也清楚地聽到了她話語裡的擔憂、怨氣和濃濃的心疼。衚衕裡很安靜,只有鏈條轉動和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他放緩了蹬車的速度,讓車子更平穩些,這才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
“阿寧,別急,聽我說完。”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分局黨委會上的情況,比想象的……難。市局壓下來的任務太重,警力實在拉不開栓了,分局必須派人下去支援,尤其是像交道口這樣的重點區域所。政治處……責無旁貸。這不是我想不想去的問題,是組織上確實需要人手下去撐一把。” 他強調“支援”和“需要人手”。
“需要人手?分局那麼多人,非得你去?”簡寧在後座提高了聲調,帶著委屈,“就因為你跟賴局走得近?這種吃力不討好、別人躲都躲不及的‘僵局’,你跳出來當‘及時雨’?賴局是你親爹啊?是擺不平他那攤子事還是怎麼了?用得著你一個政治處副主任帶頭下去‘支援’?” 她把“支援”兩個字咬得很重。
李成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和初春寒意的空氣,語氣變得凝重而坦誠:“阿寧,正因為我是政治處副主任,是賴局信任的幹部,這種關口才更要站出來。現在一線幹警是真不容易,壓力山大。今天會上賴局的臉……太難看了。分局上下都看著呢!如果連我們這些在機關、條件相對好點的人,都不能下去分擔分擔,替一線的同志們頂一頂,替賴局解解圍,說得過去嗎?這不是出風頭,這是職責所在,也是……該盡的份內之事。”
他蹬了幾下踏板,車子駛出了衚衕,拐上稍寬一些的馬路,聲音也更沉穩了些:“再說了,阿寧,風險和付出,它也不是白費的。下去支援固然辛苦,但也是深入瞭解基層、紮紮實實做事的機會。老陳經驗豐富,我也正好跟著老所長多學習歷練。這對以後的工作,只有好處。”
後座上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簡寧緊抓著丈夫衣服的手鬆了一些。丈夫的話,特別是提到一線警力緊張,觸動了她作為後勤幹警的同理心。她明白支援的必要性,但心疼丈夫也是真的。
半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低了許多,帶著無奈:“道理……是這麼個道理。支援基層,咱也不能說不對。可我就是……我就是心疼你!所裡那地方,條件差,壓力大,熬夜是家常便飯。你那胃病……我是後勤的,還能不知道下面缺東少西的?你這身子骨下去扛,怎麼讓人放心……聽到妻子語氣的變化,李成鋼心中稍安,他挺了挺腰板,語氣輕鬆了些:“放心吧老婆!我這把老骨頭,有數的!” “再說了,賴局也說了,下去有困難及時溝通,分局是後盾。”
“哼,就你會說!支援幹部……說得好聽……” 簡寧嗔怪了一句,但語氣已經軟化下來。丈夫點明瞭支援的必要性和分寸,她也知道再反對就顯得不顧大局了。她默默地把臉貼在了丈夫寬闊的後背上,隔著厚厚的棉襖感受到他的體溫,悶悶地說:“那……下去就悠著點,別逞能!該吃飯吃飯,該休息休息,別以為自己還是小夥子。家裡有我,不用你操心。”
“哎!遵命!謝謝老婆理解!”李成鋼響亮地應了一聲,腳下蹬得更有力了。腳踏車載著兩人,穩穩地駛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