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0章 第359章 戶口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棒梗自從上次想要家裡弄個臨時工的事情黃了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以前雖然去街上“趴活”,好歹還存著點念想。現在連這點念想也破滅了,他去街頭的積極性更是大打折扣,去一天能歇上三天。漸漸地,他跟一群同樣沒工作、無所事事的返城知青混在了一起,成了衚衕這一片有名的“街溜子”。幾個人湊在一塊兒,要麼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吹牛侃大山,要麼就去便宜的小酒館喝點劣質散酒,做一天零工掙點錢,夠幾天吃喝就歇著,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眼裡沒了光。

秦淮茹看著兒子這樣,心裡跟刀絞似的。棒梗都二十六了,在當時的農村,這年紀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可在城裡,沒個正經工作,連個說媒的人都難找。她厚著臉皮,提著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幾個雞蛋,去找過附近幾個有名的媒婆。可人家一聽棒梗是農村戶口,還沒個固定工作,腦袋都搖得像撥浪鼓:“秦嫂子,不是我不幫忙,這沒戶口沒工作的,哪個城裡姑娘肯嫁呀?嫁過來喝西北風啊?您還是先想辦法把孩子的戶口和工作落實了再說吧!” 幾句話把秦淮茹噎得滿臉通紅,心裡又酸又苦。

這天,賈東旭和秦淮茹拖著疲憊的身子下班回到四合院。剛進衚衕口,就看見三大爺家的閨女閻解娣,自從頂替三大爺成為老師後。每天都是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的列寧服,騎著三大爺那輛擦得鋥亮的腳踏車,“叮鈴鈴”清脆地按著鈴,意氣風發地從學校下班回來了。那神采飛揚的樣子,跟自家那個整天蔫頭耷腦、蹲在牆根的兒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賈東旭看著閻解娣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又回頭想想自己家的幾個孩子,重重地嘆了口氣。秦淮茹心裡也不是滋味,一家人悶頭進了院子。

四合院裡各家煙囪都冒著或濃或淡的煤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煙味和冬天特有的清冷。賈家的窗戶紙有幾處破了洞,用舊報紙糊著,風一吹就“呼啦啦”作響,像個苟延殘喘的病人。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全靠牆角那個小煤爐和連著炕的灶臺散著點可憐的熱氣,爐火半死不活,映得牆上的影子搖搖晃晃。

賈東旭和秦淮茹拖著沉重的步子進了屋,帶進一股寒氣。賈東旭穿著洗得發白、油漬斑駁的藍色咔嘰布工裝棉襖,肩膀上打著深灰色的補丁,手裡拎著個飯盒。秦淮茹裹著件半舊的碎花棉襖,圍巾捂得嚴嚴實實。兩人臉上都帶著一天勞作後的深深疲憊,眼袋浮腫,嘴唇乾裂。秦淮茹尤其顯得憔悴,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小當正弓著腰,用一塊洗得發硬、看不出顏色的舊抹布,使勁擦拭著那張掉漆嚴重、一條腿還用磚頭墊著的八仙桌桌面。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面是幾個早上剩下的窩窩頭,硬邦邦像石頭。她聽見門響,抬眼飛快地瞥了下父母,又迅速低下頭,手上擦得更用力了,彷彿要把所有的憋屈、不滿都擦進那斑駁的木頭縫裡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賈東旭把沉重的飯盒“咚”的一聲放在桌子上,拖過一張木凳坐下,發出“吱呀”一聲呻吟。從工裝內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經濟”煙盒,抖出裡面最後一根菸,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半盒火柴,“嚓”地划著,橘黃色的火苗短暫照亮了他愁苦的臉。劣質菸草辛辣嗆人的氣味立刻在屋子裡瀰漫開來。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從鼻孔和嘴裡噴出,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泡下顯得溝壑縱橫。

“淮茹,”賈東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煙嗓和化不開的疲憊,悶悶地響起,“棒梗的事……真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眼瞅著,人就跟那牆根的爛白菜幫子似的,一天蔫過一天。當務之急,豁出老臉也得想轍兒,把他那農村戶口弄進城來。不然,頂替我這事兒,想都甭想,廠子大門他都摸不著。”

他又用力嘬了一口煙,菸頭在昏暗裡猛地亮了一下,映著他緊鎖的眉頭:“今兒在廠裡澡堂裡,聽勞資科那幫碎嘴子嘮嗑,說現在政策收得死緊。除了窯裡挖煤的、礦底下鑽洞那些……苦得能把人榨出油來的活兒,一般的廠子,子女頂班,沒城市戶口?門兒都沒有!棒梗他那戶口本上,白紙黑字寫的是‘農業戶’,連頂崗的資格都沒有!” 他煩躁地用粗糙的手指碾著菸頭,彷彿那是棒梗不爭氣的命運。

秦淮茹剛套上那條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色粗布圍裙,聞言身體一僵,手裡的動作完全停了。臉上瞬間佈滿了愁雲,眉頭緊蹙,嘴唇無意識地抿著:“唉,昨兒個在院裡公用水管子那兒打水,聽王秀蘭嬸子她們也念叨這事呢。你說這‘農轉非’,聽著就金貴,辦起來……得有多折騰人啊?打聽過沒,得使多大勁?得……得花多少這個啊?”她下意識地、緊張地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自己棉襖內側縫著的暗兜,那裡面貼身裝著剛發下來、還帶著她體溫的十八塊五毛錢工資,感覺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那點錢,是一家好幾口下個月的口糧錢、煤火錢……每一分都得掰成八瓣花,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使。

一直豎著耳朵、假裝專心擦桌子的小當,聽到“戶口”、“錢”這些字眼,心像被錐子狠狠捅了一下,又酸又痛。她今年也二十了,街面上裡跟她一般大的姑娘,不是接了父母的班進了廠子車間當了光榮的正式工,穿著勞動布做的工作服揚眉吐氣,就是找了有工作的物件,已經開始偷偷摸摸攢布票置辦嫁妝了。唯獨她,因為沒工作,戶口還拴在秦家溝的生產隊上,介紹人一聽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見個面都嫌“瞎耽誤工夫”。此刻父母滿心滿眼只想著給哥哥辦戶口,她積壓已久的委屈、怨氣和一種被拋棄的恐慌感再也壓不住了。

“啪嗒!”一聲脆響,她把手裡的舊抹布狠狠摔在剛擦過的桌面上,。她猛地轉過身,眼圈瞬間就紅了,鼻翼翕動,帶著哽咽和壓抑不住的憤怒衝著父母喊道:

“爸!媽!你們眼裡就只有哥!光想著給他辦戶口,那我呢?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我也要農轉非!我也要!”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尖銳:“別人家的閨女像我這麼大,家裡都給張羅親事了!可我呢?我一沒工作,二沒城市戶口,是個‘二等人’!人家給我介紹物件,一聽這個,連話都不願意跟我多說兩句!嫌我拖累!我……我難道就不是你們親生的嗎?憑甚麼家裡有點指望的事,都先緊著哥哥?就因為他是個帶把兒的?!”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賈東旭正被兒子的事堵得心煩意亂,像胸口壓了塊磨盤,被女兒這麼一鬧,心口更像是塞了一團又溼又冷的亂麻,喘不上氣。他沒好氣地猛吸了一大口煙,劣質的菸葉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像要把肺管子都嘔出來,佝僂著背,臉憋成了豬肝色,半天才喘著粗氣緩過勁兒來。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一眼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小當,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地、無力地嘆了口氣,把頭埋得更低了。錢?門路?他一樣都沒有。

秦淮茹本來就在為那筆看不見影子的“農轉非”費用愁得心肝脾肺腎都攪在一起疼,聽到小當不僅不體諒家裡難處,反而在這火燒眉毛的時候撒潑要“公平”,心裡的那股邪火“噌”地一下竄上了頂梁門,燒得她理智全無。她猛地轉過身,粗糙、指關節粗大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小當的鼻尖,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撕破屋頂:

“你也要!你也要!你當這農轉非是衚衕口菜站處理的白菜幫子呢?張嘴就能要來?!你知道那得扒多少層皮?得點頭哈腰燒多少柱香拜多少尊佛?!得填多少張蓋著紅戳兒、跑斷腿才能蓋全章的表格?!得往裡頭填多少真金白銀?!那是錢!是錢啊!不是大風颳來的!” 秦淮茹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因為激動,蠟黃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額角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刻薄尖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現實考量,每一個字都像冰坨子砸下來:

“你爸!你爸他現在連你哥那點事兒從哪兒下嘴都不知道!愁得晚上都睡不著覺!錢?錢在哪兒呢?天上能掉下來?!家裡就這點嚼穀,給你們倆都辦?砸鍋賣鐵、把我和你爸這把老骨頭拆了賣都湊不齊一個零頭!你哥是男的!是家裡的門戶!他要是沒戶口沒工作,就是個廢人!哪個正經人家的閨女肯跟他?連個說媒的都沒有!咱們老賈家這一脈,到他這兒可就絕了根斷了香火了!你呢?你一個姑娘家,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嫁出去就完了,潑出去的水!有甚麼可急的?!等你哥的事兒落停了,家裡緩過勁兒來,到時候再……”

“夠了!別說了!!!” 小當沒等母親那番赤裸裸的“絕戶論”說完,就尖叫著打斷了她。那番話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瞬間凍僵了她的血液。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那張因憤怒和長期操勞而溝壑縱橫、此刻顯得無比陌生的臉,巨大的羞恥、憤怒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鹹腥的血味才沒讓自己嚎啕出聲。眼淚決堤般洶湧而出,她猛地一跺腳,狠狠瞪了低頭抽菸的父親和一臉怒容的母親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怨恨和心死,扭身就衝進了光線昏暗、散發著陳舊炕蓆味道的裡屋。“砰”的一聲,她用力甩上了那扇搖搖晃晃的破布門簾。緊接著,裡屋傳來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受傷小獸的嗚咽,那哭聲裡充滿了被至親刺傷的委屈、對這個家庭根深蒂固偏心的憤怒,以及對自身未來徹底的絕望。

在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廚房裡,小槐花正默默地蹲在冰冷的泥地上燒火。她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單薄的舊棉襖裹不住寒意。手裡拿著一根細柴火棒,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灶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灶膛裡微弱的、跳躍的火光,將她稚嫩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映出她眼中遠超年齡的沉靜……或者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

外屋的爭吵、父親沉悶如破風箱般的咳嗽和嘆息、母親歇斯底里帶著哭腔的尖利指責、姐姐傷心欲絕撕心裂肺的哭聲……一字不落,像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耳朵裡。她還清晰地聽到了哥哥棒梗剛才回來時,以及他帶著一身廉價散酒的刺鼻氣味,嘟嘟囔囔、腳步虛浮地鑽進旁邊那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裡的動靜。

這個家……小槐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了冰窖的最底層。指望不上爸爸那個悶葫蘆,媽媽只會哭嚎抱怨和把哥哥當成賈家的寶,哥哥……早就把自己活成了衚衕裡的一個笑話,姐姐的委屈和抗爭在這個冰冷而現實的家庭邏輯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們都在為一個虛無縹緲的“農轉非”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為了那點根本湊不齊的錢和不知道在哪裡的“門路”愁白了頭,互相傷害著,像一群掉進泥潭裡的困獸。

灶膛裡,她剛剛添進去的那把帶著潮氣的碎柴火,“嘭”地一聲悶響,爆出一小團耀眼的火星,短暫地照亮了她小小的、緊繃的臉龐,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而決絕的光芒。她得自己想辦法,用自己這雙還沒長結實的手,給自己劈開一條路,哪怕是去街道糊紙盒一天掙幾分錢,去廢品站撿爛紙破布……幹所有沒人樂意乾的、又髒又累的活兒。她也要抓住點甚麼,離開這片讓人窒息、看不到一絲亮光的泥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