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靜靜淌過，轉眼已是一九七八年底。窗外是北京特有的乾冷天氣，樹枝光禿禿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李成鋼在政治處辦公室，正將這一年重要的檔案分門別類，仔細整理，準備歸檔。厚厚一摞卷宗和報告，記錄著政治處這一年為被打倒下放人員的平反的艱辛、人員安置的複雜以及日常工作的瑣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王秘書推門探進頭來，臉上帶著比往常更鄭重幾分的神色，壓低聲音道：“李主任，賴局請您現在過去一趟，說有點事要談。”
李成鋼聞言，立刻放下手頭整理到一半的檔案，說了聲“好”，便起身快步走向局長辦公室。他心裡有些猜測，臨近年底，或許是關於明年的工作思路，或者是一些重要的人事安排需要提前通氣。
推開賴局長辦公室的門，只見賴局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微蹙，似乎在沉思。見到李成鋼進來，他放下檔案，對跟在後面的王秘書吩咐道：“小王，我和李副主任有點工作要深入談談。你去隔壁辦公室守著，不是特別緊急緊要的事，先不要來打擾我們。”
王秘書見賴局長神色嚴肅，連對李成鋼的稱呼都從往常親密而隨意的“成鋼”變成了正式的“李副主任”，頓時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連忙應了聲“是”，快步退出去，並小心翼翼地從外面把門帶嚴實了。
賴局長竟還不放心，親自起身走到門口，“咔噠”一聲，將門從裡面鎖上。這個舉動讓李成鋼心中微微一動，知道接下來要談的內容，恐怕非同小可。
鎖好門，賴局長並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暖水瓶，親自給李成鋼泡了一杯熱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又從抽屜裡拿出煙，丟給李成鋼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做完這一切，他才坐回自己的藤椅裡，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
“成鋼，你先看看這個東西。” 說著，他將剛才手裡拿著的那份檔案推了過來。
李成鋼接過一看，是一份僅供一定級別幹部閱讀的內部參考資料，上面清晰地刊載著不久前剛剛結束的那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中央全會的重要決議內容和精神。他快速而認真地翻閱著，雖然其中很多內容他早已憑藉“先知”瞭然於胸，但此刻他必須表現出應有的重視和閱讀過程。
看完後，他將內參輕輕放回賴局長的辦公桌上，抬起頭，語氣帶著適當的鄭重：“賴局，這是中央剛剛召開的重要會議的決議精神，我看完了。您的意思是……？”
賴局長身體前傾，隔著辦公桌盯著李成鋼，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慨：“好多事情……真的都被你小子前陣子在車上閒聊時說中了！你說國家以後會重點發展經濟，要把工作重心轉移過來……我當時還將信將疑。可我萬萬沒想到，中央這次的決心這麼大，步子邁得這麼開！好傢伙……”
他用力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好了，現在這裡沒外人，就咱們倆。把你腦子裡能想到的、能預見到的，再跟我這個老頭子好好說道說道，掰開了揉碎了講！讓我心裡也有個底，提前做個準備。”
李成鋼知道，這是一個關鍵節點，也是他可以利用“先知”適當影響身邊人，為未來可能出現的挑戰做鋪墊的機會。他笑了笑，態度謙遜但語氣清晰：“賴局，既然您這麼信得過我，那我就獻醜了，說點我個人不成熟的分析，都是從報紙廣播的字裡行間和當前社會現象裡瞎琢磨的，說得不對您多批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開始將他穿越者的知識，巧妙地包裝成基於現實資訊的“個人研判”，向賴局長娓娓道來。他重點分析了工作重心轉移後，社會層面可能發生的深刻變化，尤其是與公安機關職能息息相關的部分：
“賴局，您看，決議裡強調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我琢磨著，這意味著往後幾年，商品經濟、自由經濟會迅速發展起來。允許個體經營，鼓勵搞活市場，這是大勢所趨。”
他觀察著賴局長的反應，繼續深入：“但隨之而來的，很可能就是社會結構的變化。大家不會再像過去那樣，都在差不多的水平線上。有頭腦、敢闖敢幹的人，可能一天掙的錢，比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還多。而一些沒能跟上步伐，或者找不到門路的人，可能收入增長緩慢，甚至停滯。這經濟上一拉開差距，各種社會矛盾恐怕就會冒頭。”
賴局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李成鋼接著丟擲了更核心的預警：“結合我們公安工作的實際來看，我最擔心的就是社會治安形勢可能會面臨新的、更復雜的挑戰。您想啊，一方面，返城知青和每年新增的待業青年越來越多，短時間內國家不可能提供那麼多工作崗位。這些人年輕氣盛，沒事幹，又看到別人發財，心裡能平衡嗎？另一方面，經濟搞活了，人財物流動加大，社會上‘錢’的味道會越來越濃。有些人看到別人一夜暴富，自己卻窮困潦倒，會不會就有人鋌而走險，去偷、去搶、去騙？到時候，盜竊、搶劫、詐騙、經濟糾紛這類案件，我估計會大幅上升，而且作案手法可能會更狡猾。我們公安工作的重點和方式，恐怕也得跟著變一變了。”
賴局長聽得極其專注，手指間的煙都快燒到過濾嘴了才反應過來，按滅在菸灰缸裡。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復雜地看著李成鋼，半是驚歎半是玩笑道：“你小子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有時候我真想劈開看看裡面都裝了些甚麼！照你這麼一分析，往後的擔子，不但不會輕，反而會更重、更復雜啊！”
他看到李成鋼手裡的煙也抽完了，又丟過去一根，自己也續上一支。煙霧再次瀰漫開來，賴局長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點商量和探討的意味：“還有個事，你幫我分析分析。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咱們分局裡，好多基層民警，運氣好點分到筒子樓，不好的比如你也工作二十年了都沒分到房。很多民警一家幾口還擠在筒子樓甚至大雜院的一兩間小房裡，住房條件實在太艱苦了。我打算打報告，申請一筆經費，咱們自己想辦法，建幾棟福利房，改善一下同志們的居住條件。你說，這個節骨眼上，上級會不會批准？會不會有人覺得這是搞‘特殊化’，跑來添堵？”
李成鋼一聽，立刻正色道：“賴局，您這個想法，可是實實在在為咱們分局全體幹警謀福利、解決後顧之憂的大好事！上級領導應該能看到這有利於穩定隊伍、激發幹勁的積極作用，阻擾的可能性不大。至於有人添堵……”
他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這事兒，關鍵在於把程式做公開、做公正。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您可以先不正式打報告，而是在局內部搞一個實名制的民意摸底調查。就問問大家，是否支援分局籌建福利房，是否願意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申請。把支援率弄出來，白紙黑字。到時候，誰要是再跳出來反對，那可就不是反對您賴局個人了，而是站在了全域性絕大多數期盼改善居住條件的同志們對立面，成了大家眼裡的……‘公敵’。這民意，有時候就是最好的擋箭牌和推進器。”
賴局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指著李成鋼，忍不住笑罵出聲：“好你個李成鋼！真夠‘毒’的！你這是要把可能的阻力，先架在火上烤啊！不過……這法子，聽起來倒是可行！行，我明白了，先私下和幾位班子成員通通氣，看看反應。”
他又抽了口煙，神情恢復了之前的嚴肅，看著李成鋼，鄭重叮囑道：“好了，今天咱們談的這些，尤其是前面關於形勢的分析，出你口，入我耳，到此為止。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賴局，您放心，我明白輕重。”李成鋼連忙點頭，神情肅然。他知道，這次談話，不僅是對他個人的信任，也預示著，一個波瀾壯闊又充滿挑戰的新時代，正轟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