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簡寧紅著眼圈離開，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輕響重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李成鋼緊繃的肩膀猛地一垮，彷彿被抽掉了脊樑骨，整個人重重地跌進寬大的舊藤椅裡。後背接觸到粗糙的藤條，才讓他找回一點實在感。他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直到這時，那被他強行壓下的後怕，才如同冰窖裡滲出的水，悄無聲息卻又瞬間浸透四肢百骸，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掌心早已沁滿一層冰涼黏膩的冷汗，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微光。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奪槍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反覆回放、慢放、放大。杜衛東那雙佈滿血絲、瀕臨崩潰的眼睛，那黑洞洞的槍口無意間掃過的軌跡，王大奎那一聲暴喝和撲上去的身影……每一個畫面都像冰冷的針，扎得他心頭髮緊。他才真正意識到那電光火石間的千鈞一髮——萬一杜衛東那根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再用力一絲絲？萬一王大奎的動作哪怕只慢上零點一秒？……他猛地閉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順著脊柱爬升。當時哪有時間去想？完全是刻在骨子裡的警察本能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驅使著他衝了上去，甚麼也顧不上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那些聯想甩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抓過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面的茶水早已涼透，他不管不顧地灌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苦澀的清醒。不行，得寫報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拿起筆，翻開嶄新的報告紙，筆尖落在紙上微微發抖，他定了定神，開始一筆一劃地書寫這份報告。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辦公室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一直忙到下班鈴聲尖銳地響起。
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跟隨自己多年的舊二八腳踏車，和簡寧一起走出分局大門。傍晚的風帶著槐花的甜香和暖意，溫柔地拂過臉頰。可這暖風，卻怎麼也吹不散李成鋼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冰冷的驚悸。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規律而單調的聲響。
他側過頭，看著坐在後座上，雙手緊緊環抱住自己腰身的簡寧。她的側臉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那箍在他腰間的手臂，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用力，指節都顯得有些發白。晚風吹動了她鬢角的幾縷碎髮。李成鋼心裡一軟，放慢了蹬車的速度，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媳婦……”他沒叫“簡寧”，用了更親近的稱呼，“今天單位……出了點兒小狀況的事兒，回家記得千萬別跟爸媽提了，啊？”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別讓媽知道，她心臟不好，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整宿睡不著覺。爸那兒……他雖然經得住事，但知道了也只會白白跟著操心上火。”
簡寧的臉頰貼著他的後背，隔著一層薄薄的的確良襯衫，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和有力的心跳。沉默了幾秒，她才悶悶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鼻腔裡發出來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摟著他腰的手臂似乎又收緊了一點：“知道了。你……你以後……”她吸了下鼻子，“也多小心點。別甚麼事都往前衝，想想……想想家裡還有我和兩個孩子呢。”最後那句聲音很輕，卻像小錘子敲在李成鋼心上。
“放心吧，”李成鋼挺直了腰背，腳下用力蹬了起來，車輪又快了些，“我心裡有數。”他語氣篤定，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夫妻倆一輛腳踏車，車輪碾過最後幾塊青石板，剛拐進南鑼鼓巷他們那座熟悉的四合院門口，就聽見一陣響亮的哼唱聲傳來，調子跑得沒邊兒，但那股子發自肺腑的歡喜勁兒直衝雲霄。
抬眼一看，嘿，可不正是好不容易告別單身的傻柱麼！
只見他左手提著兩隻肥碩的蘆花母雞，雞腳被草繩捆得結實，正不甘心地撲稜著翅膀，引得雞毛亂飛，發出“咯咯咯”的抗議；右手則拎著一根用油紙裹著、末端還露著骨頭茬子的大棒骨，那骨頭上帶著厚厚的、油汪汪的筋肉，甚至能看到凝結的血水珠兒順著油紙褶皺往下滴答，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油光。傻柱本人呢？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幾分混不吝表情的臉，此刻簡直像朵盛開的向日葵，嘴角咧到耳根後，眼睛眯成一條縫，那股得意洋洋、恨不得讓全衚衕都知道他今天撿著個大元寶的勁兒，隔著半條街都能撲面而來。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正蹲在他的寶貝花架子前，小心翼翼地侍弄著那幾盆剛搬出來“見天日”的茉莉花，拿著把小噴壺，細細地給葉片噴水。一抬眼瞧見傻柱這“招搖過市”的架勢——“左手兩隻雞，右手一根大棒骨”——習慣性地扶了扶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兒的舊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精光一閃，立刻開啟了調侃模式：
“喲嗬！傻柱！柱子！今兒個這是……太陽真打西邊出來了？”他故意拖長了腔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土，“還是你小子真行，出門踩狗屎運，撿著錢票子啦？嚯！瞧瞧這陣仗！又是活蹦亂跳的下蛋雞，又是油光水滑的大棒骨！怎麼著？軋鋼廠食堂今兒個改善伙食，廠長特批讓你打包這麼大份兒回來祭五臟廟？” 擱在以前，這種調侃，傻柱要麼直接回一句“關你屁事！”，要麼就得得意地吹噓一番。
可今天的傻柱，著實讓人意外。他非但沒急眼，也沒像往常那樣唾沫橫飛地顯擺，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嘿嘿嘿笑了起來。那笑容純粹、憨厚，還帶著點藏也藏不住的、即將為人父的喜悅。他晃了晃手裡的“戰利品”，母雞被晃得又是一陣撲騰，綁在棒骨上的草繩也跟著晃悠。
“三大爺，您快別拿我開涮了！”傻柱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透著輕快和滿足，“不是撿錢，是比撿錢還美的事兒！天大的好事兒！”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停下來，滿意地看著三大爺瞬間從調侃變成好奇、再變成猜測的表情，才挺直了腰板，朗聲宣佈：
“我媳婦兒，周麗，她……嘿嘿，她有了！”
“哎喲喂！”閻埠貴一聽，老臉頓時笑開了花，那叫一個真誠，忙不迭地拱手作揖，“恭喜恭喜啊柱子！哎喲，瞧我這嘴，該叫何大師傅！何大師傅！大喜事啊大喜事！你這是要當爹了！老何家要添丁進口了！” 這聲“何大師傅”算是叫到了傻柱的心坎裡，熨帖極了。
傻柱心裡美得直冒泡，臉上笑得更開了花。他平時是莽撞，可這會兒腦子卻難得地機靈了一回。眼看著三大爺搓著手，眼神在那肥雞和大棒骨上飄啊飄，肚子裡那點小九九還沒琢磨成型呢，傻柱搶先一步，大手一揮，極其大方地說道：
“三大爺！光嘴上恭喜可不行！趕明兒，就過兩天！等我拾掇拾掇，在家炒幾個硬菜——熘肝尖兒、紅燒肉、再來個油燜大肥腸！到時候請您，還有一大爺、二大爺，咱們院兒裡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都過來！咱們一塊兒喝兩盅！好好高興高興！慶祝慶祝我這……嘿嘿，即將升級！”
閻埠貴本來還在琢磨著怎麼順口提一句“這喜氣兒得沾沾”，沒想到傻柱這麼上道，主動開口邀請了！簡直是瞌睡遇到枕頭！他臉上的笑容立刻又燦爛了幾分，鏡片後的眼睛都眯得快看不見了，連連拍著大腿說：“那成！那成！這還用說嘛！這麼大的喜事，必須得好好慶祝！你放心，三大爺我絕不空手去！到時候，我弄條像模像樣的活鯉魚來！給咱未來的大胖小子……呃，大胖閨女也成！添個‘鯉魚躍龍門’，討個吉利彩頭！”
“得嘞！三大爺您講究！”傻柱樂得見牙不見眼，“那咱就這麼說定了！我先回啦，給麗子報喜去！”他美滋滋地應著，提著還在撲騰的雞和滴著油的大棒骨，腳下生風，邁著輕快得幾乎要蹦起來的步子，哼著那不成調的曲子，喜氣洋洋地穿過月亮門，奔中院自己家去了。一路上，那“嘿嘿嘿”的傻笑聲和母雞的“咯咯”聲飄蕩在黃昏的院子裡。
看著傻柱那透著無限歡欣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簡寧才輕輕鬆開了緊摟著李成鋼腰的手臂，小聲地、帶著點感慨地對身邊的丈夫說：
“成鋼，你發現沒？傻柱這人……自從跟周麗成了家，變化可真不小。這脾氣，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平和多了。人也……活泛了些，懂點人情世故了。”她頓了頓，想起從前，“要是擱以前，三大爺剛才那麼擠兌他，他早一句‘關你屁事！吃你家鹹鹽了？’或者更難聽的話懟回去了，哪能像今天這樣，嘿嘿傻樂還主動請客？”
李成鋼推著車往裡走，嘴角也漾開一絲笑意，眼神裡帶著理解：“是啊。這人吶，身份不一樣了，擔子不一樣了，想法自然就跟著變了。”他聲音低沉，透著閱歷，“以前他是光桿司令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說話辦事只圖自己痛快，天老大他老二，哪管別人怎麼想？現在可不一樣了，有家有室，媳婦兒肚子裡又揣上了小的，馬上就是要當爹的人了。他心裡有了牽掛，肩膀上壓著養家餬口、照顧妻兒的擔子。這為人處世，自然就得學著周全點，顧忌點，考慮得多些了。不能由著性子來給人添堵，也得想著給自己家結個好人緣兒。這都是人之常情，慢慢就琢磨出來了。” 簡寧聽著丈夫沉穩的分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