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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第348章 晨炊煙火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清晨的陽光,帶著深秋特有的暖意,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紙縫隙,在李家略顯陳舊的飯桌上投下跳躍的金色光斑。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米香濃郁的稀飯,一小碟切得細細、淋了香油拌過的鹹菜絲,還有王秀蘭剛剛從灶臺上剷下來的、兩面金黃酥脆、點綴著翠綠蔥花的烙餅,散發著誘人的焦香。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粗瓷碗筷偶爾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脆響,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樸實的香氣和平常日子裡那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李建國端起他那豁了個小缺口的粗瓷大碗,“呼嚕嚕”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粥,燙得他“嘶哈”直吸氣,臉頰都皺了起來,卻又忍不住滿足地咂咂嘴,彷彿那灼熱感也是生活滋味的一部分。他放下碗,用佈滿老繭的手背胡亂抹了把沾著米湯的嘴角,眼神下意識地掃過那堵隔開李家與賈家的薄牆,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街坊鄰居間特有的八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哎,昨兒個晚上,你們聽見沒?賈家那棒梗,又鬧騰起來了!動靜那個大,隔著牆都聽得真真兒的,又哭又嚎還‘哐當’一聲,像是摔了啥東西。嘖,聽那意思,八九不離十,還是為工作的事兒急的,這孩子,心氣兒高,可這世道……”

李成鋼剛咬了一口酥脆的烙餅,蔥花和麵香在嘴裡散開,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側頭,和身旁的妻子簡寧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簡寧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秀氣的眉頭,放下剛夾起的鹹菜絲,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用勺子小口小口地攪動著碗裡的稀粥,熱氣氤氳在她眼前。

李成鋼艱難地嚥下嘴裡的食物,喉結滾動了一下,也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無奈:“爸,現在這形勢……城裡待業的年輕人堆成山了。知青返鄉的大潮才剛剛開始了,城裡的廠子、單位,哪還有人富餘的坑?僧多粥少都不夠形容。連正經城裡戶口、念過中學的青年,想找個扛大包、掃大街的臨時工活兒,都得擠破頭,託關係找門路,塞煙遞酒地求人。棒梗這樣的……”他搖搖頭,目光落在桌角一塊剝落的油漆上,沒再說下去,但那沉重的尾音和未盡之言,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現實——一個農村戶口的青年,沒技術沒門路沒戶口,想在城裡找個體面的工作,那真是難如登天。

王秀蘭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給孫子李思源的烙餅上均勻地抹上一層自家醃的、鹹香油亮的芥菜疙瘩絲。聽見老伴和兒子的話,她佈滿歲月痕跡的手停了下來,筷子尖懸在餅上。她抬起頭,臉上是歷經滄桑後的深刻感慨,渾濁的眼眸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彷彿賈家的困境像潮氣一樣,無聲地侵蝕著自家院牆下的安穩。“可不是咋地!”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過來人的篤定,“沒城裡戶口本兒,沒那每月定糧的紅本本(糧本),油票布票肥皂票……樣樣短缺!在城裡貓著,那就是沒腳的海蜇皮——無根的浮萍!喝口水都得算計著花錢買,租個巴掌大的小破屋都得看左右領居的臉色!找活兒?”她撇了撇嘴,模仿著招工者的神態和語氣,“人家管事的一聽你是農村戶口,‘唰’臉就拉下來了,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快!連個正經安身立命的地兒都難找,還談啥工作?”

她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近乎警醒的鄭重其事,目光銳利如針地刺向李建國,手指用力在掉了漆的木頭桌沿上“篤篤”敲了兩下,強調著她的底線:“老頭子,所以說啊,你那工位——軋鋼廠電工那個工位,那可是咱們家壓箱底的‘定海神針’!它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是咱全家往後安身立命的根基!甭管是哪個親戚,還是街坊幾十年的老街坊,抹開那張老臉來求情,說破大天去,你都得給我把住了!心腸千萬千萬不能軟!

想想當年……” 隨即,她目光又轉向兒子兒媳,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盤算和難以抹去的隱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尋求他們的認同和保證:“思瑾在部隊,上回寫信回來,說評了一個甚麼“五好戰士”?連長都點名表揚了。等她光榮退伍回來,那可是為國家出過力的,政府肯定能給她安排個好工作,進個國營廠子辦公室啥的,這我倒是不愁。就是思源這孩子……” 她放下筷子,佈滿老年斑的手伸過去,無比慈愛地摸了摸正埋頭狼吞虎嚥、吃得額角冒汗的孫子毛茸茸的腦袋,語氣瞬間變得格外柔軟,卻又沉甸甸的:“現在都念高二了,學習……嗯,還過得去。可我這兩天聽隔壁院子陳嬸子唉聲嘆氣地說,她那外孫子,前幾年撐著親戚是造飯派小頭頭弄個推薦讀高中。也算正經八百的高中畢業,在家都蹲了一年半了!天天跑街道辦打聽,回回都說前面排的工作隊排得看不到頭!全是待業的娃兒!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老天爺不開眼,咱思源考場上一哆嗦,沒發揮好,大學門檻兒沒邁進去,那可咋整?”

她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睛裡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斬釘截鐵地說:“到時候,你爺爺這個工位,說啥也得給我這大孫子留著!誰也甭想!鐵飯碗,旱澇保收,這才是紮紮實實的依靠!比啥都強!” 說到這裡,她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股壓抑多年的怨懟,連帶著旁邊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哼!還想提這事兒堵我的心!我當年那軋鋼廠後勤的工位,不就是被你那個‘好侄子’李成安,帶著他媳婦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鬧,軟磨硬泡,逼得你沒辦法,心一軟,讓給他新過門兒的媳婦頂了崗?結果呢?這麼多年了,逢年過節你看他提過二斤槽子糕還是半斤水果糖來看過你這大伯幾次?連個人影兒都見不著!整個一喂不熟的白眼狼!” 王秀蘭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

李成鋼和簡寧聽到母親又把話題扯回到了兩年後兒子身上,還帶著濃重的杞人憂天和陳年舊怨,氣氛瞬間有些凝滯。簡寧輕輕放下筷子,瓷勺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臉上迅速堆起柔和但異常堅定的笑容,聲音溫軟得像四月裡的春風,試圖熨平婆婆心頭的褶皺:“媽,哎喲我的媽呀,您快別想那麼遠啦!您看看思源,這不正安安穩穩坐在您跟前,好好捧著書本念著書呢嘛!離那高考的日子,還有足足一年多呢,您這心操得也太早啦!

再說了,” 她特意看了一眼丈夫,語氣裡帶著當家主母特有的沉穩和周全,也帶著對丈夫身份帶來的一點底氣,“就算真有那麼一天,天還能塌下來咋的?萬事還有我和成鋼頂著呢。成鋼現在好歹也是咱市公安分局政治處的副主任,大小也是個正兒八經的正科級幹部。咱們自己再想想辦法,託託老同學老朋友,實在不行厚著臉皮找找領導說說情,怎麼著也不至於讓咱們思源這孩子畢了業就在家乾等著,伸手管您二老要飯吃。您啊,就放寬心,把心好好地放回肚子裡去吧!咱家這點事兒,還愁安排不了?” 她巧妙地用“託託人”、“找找領導”這種委婉的說法,避開了敏感卻又心照不宣的現實路徑。

李建國也趕緊接過話茬,樂呵呵地,試圖用大嗓門和笑聲沖淡老伴帶來的沉重和老伴翻舊賬引起的不快。他滿臉驕傲地看著吃得臉蛋鼓鼓、像只小倉鼠似的孫子,聲音洪亮:“可不就是!老婆子你啊,淨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這叫啥?這叫‘庸人自擾’!我老李的孫子,能差得了?瞅瞅咱家思源,這腦瓜子,隨我!透亮著呢!將來啊,‘大學生’這三個金燦燦的大字,肯定跑不了!穩穩當當地貼在腦門上!” 他揮舞著手臂,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豁牙都露了出來,“到了那時候,那是國家給分配工作!坐敞亮亮的大辦公室,搞那高階的研究!好單位隨咱挑!國營大廠、研究所、機關單位!哪還用得著惦記我這個糟老頭子這點壓箱底的老家當?你就等著享你大孫子的福吧!”

正埋頭專心致志對付最後一口烙餅、喝得碗底朝天的李思源,被爺爺這充滿畫面感的豪言壯語和誇張的動作逗得“噗嗤”一樂,猛地抬起頭。他年輕的臉上沾著一點餅渣,腮幫子還鼓囊囊地塞滿了食物,眼神卻亮晶晶的,含糊不清卻格外響亮、擲地有聲地喊了一句:“嗯!爺爺說得對!我要考大學!考個好大學!” 他這副天真又充滿志氣的模樣,像一陣清風吹散了飯桌上籠罩的那片關於未來的陰霾。大家都被他逗得開懷大笑起來,連剛才還氣鼓鼓的王秀蘭也繃不住臉了,忍不住伸出手指虛點著孫子的額頭,笑罵了一句:“你個貪嘴的小饞貓!吃慢點,別噎著!”

李成鋼也跟著笑起來,眼角眉梢都是暖意。道咱們別這麼好高騖遠,去年高考是根據成績從本科到中專錄取,只要考上中專都行。他習慣性地抬腕看了看那塊磨得發亮的上海牌老式機械錶,笑容收斂了幾分,伸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幹練和作為父親的督促:“行了行了,小子,有志氣是好事!但考上好成績可不是光靠嘴上喊喊就行的!別光顧著表態,快點吃!碗底那點粥都快涼透了。吃完趕緊去拿書包,檢查下課本作業帶齊沒有!一會兒我騎腳踏車送你去學校。嘖,昨天就不該心軟答應你媽,放你回來住這一宿!宿舍少睡一晚,早上看你起來那蔫頭耷腦的樣兒,覺都沒醒透吧?還是老老實實住宿舍好,省得天天來回折騰,耽誤你早上讀功課的時間!”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但更多的是對兒子學業路途的嚴格要求和時間觀念的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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