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李成鋼騎著那輛熟悉的鑽石牌腳踏車,後座上馱著兒子李思源,把他送到了學校。看著兒子揹著書包跑進校門的背影,李成鋼心裡踏實了些。孩子一天天長大,日子似乎也正朝著更安穩的方向滑去。
他回到分局辦公室,剛泡上一杯濃茶,拿起桌上的一份待閱檔案還沒看上幾頁,門外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王秘書推門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絲匆忙:“李主任,賴局找您,讓您馬上過去一趟,有急事。”
李成鋼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檔案,快步走向局長辦公室。
“成鋼,來了,坐。”賴局長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見他進來,直接開門見山,“有個緊急任務,你得陪我出一趟遠門。”
“局長您吩咐。”李成鋼站直了身體。
“去包頭。”賴局長言簡意賅,“接秦局長一家回來。”
秦局長!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那是賴局長的老上級,也是分局以前的老局長,運動初期就被打倒,之後音訊全無,只知道被關在外地。現在,終於到了接他回來的時候了。
“情況剛核實清楚,老秦和他愛人都還在,吃了不少苦……孩子們也分散在那邊。上級已經批准,徹底平反,恢復一切待遇,接回四九城安置。”賴局長的語氣低沉,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欣慰,更有沉重,“分局安排兩輛吉普車,你跟我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到了那邊,有些事你也好幫著搭把手。”
他看了看手錶:“時間緊,路途遠,你趕緊準備一下。我讓司機小陳開一輛車,先送你回家拿幾件換洗衣服,簡單跟家裡說一聲。一個小時後,咱們準時出發。”
“是!我明白!”李成鋼知道這事關重大,也體會到了賴局長讓他同行的信任。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出去。
吉普車就停在樓下車。司機小陳是個話不多的年輕小夥,車開得又快又穩。很快到了四合院衚衕口,李成鋼跳下車,對小陳說了句“稍等幾分鐘”,便快步進了院子。
他沒多解釋,只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母親王秀蘭匆匆說了句:“媽,局裡有緊急任務,要出趟遠門,估計得幾天才能回來。”
王秀蘭愣了一下,看著兒子嚴肅的神情,也沒多問,只是叮囑道:“路上小心點,照顧好自己,注意身體。”
“哎,知道了。”李成鋼應著,快步回屋,從櫃子裡找出幾件厚實點的換洗衣服——包頭那邊比四九城冷——又塞了點個人用品進一個半舊的帆布提包裡。動作麻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前後不到十分鐘,李成鋼就提著包回到了吉普車上。“小陳,走吧,回局裡。”
再次回到分局,其他人已經整裝待發。 賴局長也簡單收拾了一下,站在車旁。看到李成鋼過來,他招了招手:“成鋼,過來,這趟路長,你坐我這輛車,路上咱倆嘮嘮嗑,省得悶得慌。”
李成鋼知道這是賴局長的格外關照,也是有意和他單獨聊聊。他應了一聲,把自己的提包放到後面那輛由另一位司機開的吉普車上,然後拉開賴局長這輛車的副駕駛門,準備坐了進去。賴局喊道,成鋼你做後面,前面給小王坐。
賴局長坐在後座,對司機點了點頭:“出發吧。”
車子駛出城區,道路漸漸變得空曠。秋日的華北平原,天高雲淡,田野裡的莊稼大部分已經收割,露出大片大片黃褐色的土地,夾雜著稀疏的枯草和留在田裡的茬根,在遼闊的天穹下顯得格外蒼茫寂寥。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捲起乾燥的煙塵,瀰漫在車窗外。
賴局長靠在後座椅背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吉普車的引擎低沉地轟鳴,車身隨著路面劇烈地顛簸、搖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汽油味和塵土的氣息。過了許久,他緩緩睜開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目光沉沉地投向車窗外急速倒退的蕭瑟景象,聲音在嘈雜的噪音中依然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清晰:
“成鋼啊,”賴局長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濁氣排盡,他的眉頭微蹙,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這趟去接老秦,我這心裡頭……像是揣了個秤砣,墜得慌,不是滋味啊。”
李成鋼立刻側過身,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呈現出專心傾聽的姿態,目光關切地落在賴局長略顯疲憊的側臉上。
“老秦這個人,你是知道的,”賴局長轉過頭,目光與李成鋼對上,裡面充滿了追憶和一種壓抑的憤懣,“原則性強得像塊石頭,幹起工作來那叫一個玩命,恨不得把命都撲進去。可就是對上頭……嘿,他孃的就是學不會彎腰,不懂那套溜鬚拍馬、察言觀色的功夫。”他有些煩躁地用手指敲了敲車窗邊緣,“就因為這點骨頭硬,犟!得罪了小人!運動一來,可不就成了靶子?首當其衝就被拿下了……唉,這一關就是這麼多年啊……”他長長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裡飽含著痛心和無力感,眼神望向窗外遙遠的灰黃色天際線,“也不知道他……還有他家裡老伴和孩子,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那滋味,光想想我這心裡就揪得慌。”
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引擎和顛簸聲頑固地填充著空間。賴局長搓了把臉,似乎想驅散心頭的陰霾,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咱們這次去,成鋼,任務可不僅僅是接人那麼簡單。咱們是代表組織,是把遲到了這麼多年的一個‘公道’,”他用力地點了下頭,強調著“公道”二字,“親自給他送回去!送回到他手裡!可我這心裡頭啊,矛盾得很。一方面,盼著早點見到他,看他是不是還硬朗,是不是還認得咱們這些老夥計;另一方面……又有點……怕!怕見到他。不知道這些年折磨下來,他變成了甚麼樣?瘦了?老了?頭髮白了多少?更怕的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不知道他心寒了沒有?心裡頭,還藏著多少怨氣?還能不能……”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李成鋼完全能體會到賴局長那翻江倒海般的複雜心情。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帶著真誠的勸慰:“局長,您放心。秦局長是明白人,心裡跟明鏡似的。現在上頭撥亂反正,旗幟鮮明地平反冤假錯案,組織上派您這樣的老搭檔親自去接他回來,這份沉甸甸的心意,這份鄭重,他一定能感受到。往後的路,還長著呢。”他的眼神堅定,試圖傳遞一種信念。
“希望如此吧……”賴局長喃喃道,臉上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但似乎被李成鋼的話撫平了一絲褶皺。他用力拍了拍李成鋼的肩膀,彷彿要驅散那沉重,也像是在尋求一點支撐。隨即,他像是刻意要換個話題,衝散車廂裡過於壓抑的空氣,臉上擠出一絲笑意,語氣也變得家常了些:“說起來,成鋼,你家裡老人身體都還好吧?你父母親退休後,還適應得慣這清閒日子?”
提到家裡,李成鋼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些許,臉上自然地露出溫和的笑容:“都挺好的,勞您惦記。我爸媽啊,都是閒不住的命。老爺子迷上釣魚了,天天跟衚衕裡的老夥計們往護城河邊上跑,曬得跟塊碳似的。我媽呢,還是老樣子,和院裡那幾個老姐妹湊一塊兒,織織毛衣,嘮嘮家常,東家長西家短的,一天到晚也挺樂呵。”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嘛,身體健康,有樂子找,就是兒女最大的福氣。”賴局長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你媳婦簡寧,還有你那個寶貝閨女思瑾,都好吧?思瑾在部隊表現怎麼樣?那丫頭性子跟你一樣,認準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都挺好。”李成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提到女兒,一絲掩飾不住的自豪從眼角眉梢流露出來,“簡寧還是願意待在後勤,忙忙叨叨的。思瑾那丫頭啊,犟是犟了點,但放到部隊這個大熔爐裡,好像還挺對路。上次來信,那股興奮勁兒卻能從紙上蹦出來,說是訓練考核拿了全連前三,得了個五好戰士,正美著呢。”他邊說邊模仿著女兒寫信的得意勁兒,讓賴局長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好哇!虎父無犬女嘛!這就對了!”賴局長讚許地連說了幾個好,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一種探究和略帶感慨的神情,他側過身,目光帶著審視,又帶著幾分讚賞地落在李成鋼臉上,“說起來,成鋼,你這傢伙,”他用手指點了點李成鋼,“有時候看問題,眼光是挺毒的,總能想到別人前頭去。”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維持著平靜,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賴局長探究的目光,微微垂下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賴局長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細微變化,繼續感慨道:“上次在易胖子家吃飯,席間聽你提了一嘴,說返城知青一下子回來這麼多,工作崗位跟不上,年輕人精力沒處使,社會治安的壓力怕是會變大。這才過去幾天功夫?易胖子前天愁眉苦臉地跑到我這兒來訴苦,說街面上小年輕的打架鬥毆、偷摸扒竊的事兒,眼瞅著就多了起來,讓他們治安隊頭疼得很!你這嘴,怕不是開過光?”
他轉過頭,目光變得更加意味深長,緊緊鎖住李成鋼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試探:“還有更早以前,你還在看大門的時候,那會兒給你家思瑾運作去當兵……我記得你當時是卯足了勁兒,到處託關係打聽門路,一門心思就想把閨女往海軍、空軍送……實在沒轍了,萬不得已才送到總參那個通訊站去的……”賴局長身體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幾乎成了耳語,眼神銳利,“這裡頭,是不是……有甚麼我們沒看透的說法?你小子,是不是早嗅到甚麼味兒了?”
李成鋼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幾下。賴局長心思之縝密,觀察之細緻,遠超他的預料!這些基於“先知”的刻意安排,果然還是引起了這位老領導的注意。他面上竭力保持著鎮定,甚至刻意露出一絲被誇讚後的不好意思,嘴角勉強向上牽了牽,抬手略顯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含糊地解釋道:“局長,您太高看我了。我那時候……就是一個當爹的瞎琢磨,也沒啥根據。就覺得吧……技術兵種,”他斟酌著用詞,“將來……將來也許路子寬點?能學點實實在在的技術,就算退伍了,也算是有門手藝傍身,總比單純靠力氣吃飯強點吧?陸軍嘛……”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畢竟是以體能訓練為主,更辛苦些……我這不是有點私心,心疼閨女嘛。”最後一句,他帶上一點自嘲和耍賴的笑容,試圖矇混過關。
賴局長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似乎要穿透他的偽裝。李成鋼感覺自己的笑容快要僵在臉上了,手心都有些潮溼。好在賴局長最終沒有深究,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和調侃:“有時候啊,你這瞎琢磨,還真是挺準……邪門得很。”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以後心裡頭再有甚麼想法,別憋著,多跟我聊聊。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是吧?”
“是,局長!我聽您的。”李成鋼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下來,趕緊應承道。
車子在顛簸的公路上繼續轟鳴著前行,捲起陣陣嗆人的黃塵。坐在前排副駕的秘書小王被顛簸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回頭提醒司機小陳:“小陳,開穩當點!局長都暈……”話音未落又是一個大坑,車子猛地一顛,把他的話生生顛了回去。
賴局長被狠狠墩了一下,差點撞上車頂,他扶著把手穩住身體,沒好氣地衝著前面的路罵了一句:“他孃的!這條路!當年打傅作義那會兒運兵運糧就這樣!破坑窪!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破德行!一點沒變!”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不滿。
李成鋼抓住機會,想把氣氛調節回來,他扶著座椅穩住身形,笑著接話道:“賴局,您這是帶著我們重走當年革命路,正好找找當年的戰鬥感覺嘛!”他努力讓自己的笑聲聽起來輕鬆自然。
賴局長聞言,緊繃的臉皮鬆弛了一下,嘴角咧了咧,露出一絲苦笑,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愉悅,反而透著更深沉的無奈和憂慮:“感覺?哼!我找甚麼感覺?賴局長轉過頭看了李成鋼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你呀……我的意思是,都解放這麼多年了,你看看這路,再看看這沿途的村子……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苦啊!”
他指著窗外一閃而過的、低矮的土坯房和穿著補丁衣服、在田裡緩慢勞作的模糊身影:“我們當年流血犧牲,為的是甚麼?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嗎?可這……”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將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眉宇間鎖著一道深深的溝壑。
車內的氣氛因為賴局長這番話而變得有些沉悶。李成鋼也收斂了笑容,默默地看著窗外。確實,與四九城相比,這沿途所見的農村,顯得格外閉塞和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