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班在李成鋼的持續推動和分局上下的支援下，如同上了正軌的列車，平穩地執行了好幾期。每一期學員都帶著收穫和嶄新的面貌奔赴崗位，分局各業務隊的骨幹力量肉眼可見地得到了夯實。連市局領導都注意到了這個“樣板田”，專門發文號召其他分局前來“取經”，一時間，分局上下與有榮焉，李成鋼和老吳等培訓骨幹更是幹勁十足。
正當所有人都覺得最後幾期培訓班也將順利完成，為這項開創性工作畫上圓滿句號時，一股不合時宜的逆流出現了。
這期學員裡，有個叫杜衛東的中年男人格外扎眼。他是最早一批“響應”（被迫）號召上山下鄉的“老三屆”，但在廣闊天地裡，他的表現卻並不“廣闊”。文化底子本就極其薄弱——初中三年基本是在混日子，數理化一塌糊塗；插隊來到生產隊，幹農活也是中不溜秋，甚至有些拈輕怕重。連續幾年，招工、入伍、工農兵學員推薦，這些改變命運的“獨木橋”，他都因為表現平平或群眾反應不過關而被擠了下來。
好不容易熬到生產隊隊長看他資歷老，勉強推薦他去上工農兵學校，偏又趕上政策轉向——要求必須進行文化水平考試。杜衛東拿到試卷，看著那些基礎的初中代數、幾何、物理題，如同看天書。考場裡急得抓耳撓腮的他，最後“靈機一動”，在所有答題處密密麻麻寫滿了當時的流行語錄和政治口號。批卷老師看著這些“政治正確”但文不對題的答案，哭笑不得，打叉吧，怕惹麻煩；不打叉吧，實在無法評分。最終，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下，杜衛東竟然“成功”入學了。
這段特殊的經歷，非但沒有讓杜衛東反思自身不足，反而滋生了他一種扭曲的認知：“政治正確”高於一切，專業能力算個屁！
這次參加分局的在職培訓，杜衛東從第一天起就帶著濃濃的牴觸情緒。他尤其看不慣幾位老民警講授的那些“條條框框”的專業技能和法律法規。
課上挑釁：當老吳結合案例講解《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中裁量尺度的把握時，杜衛東冷不丁在下面大聲插話：“老吳頭，講那麼多彎彎繞繞幹啥？對待壞人就得堅決打擊！我看就是太講究這些‘框框’，搞得我們束手束腳！” 引得課堂一陣騷動。
李成鋼親自講授證據收集的規範流程，強調程式合法的重要性時，杜衛東更是嗤之以鼻，直接站起來質問：“老李，你這講半天‘規範’、‘程式’，是不是忘了辦案的根本？立場！覺悟！才是最重要的！光會弄這些花架子，遇到真正的敵人，我看都得抓瞎！” 他的話裡充滿了對“技術流”的鄙夷。
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他動輒就丟擲“只專不紅是危險品”、“政治掛帥才是根本”之類的大帽子，嚴重干擾了正常的教學秩序和課堂氛圍。其他學員礙於他是“老同志”，又聽他滿口“政治正確”的口號，一時也不敢直接反駁，但眼神裡都流露出不滿和厭煩。
李成鋼一直觀察著杜衛東的表現，也私下找他談過心，希望他能遵守課堂紀律，把精力放在學習上。但杜衛東表面哼哼哈哈，轉頭在課堂上依舊故我。
這天下午，當老張正在講解一份規範的現場勘查筆錄該如何撰寫，杜衛東又跳出來打斷：“張師傅，記那麼詳細幹嘛？找到自己覺得有嫌疑的人，吊起來一頓打讓他交代不就完了，一頓不夠再打一頓不就老實了？搞這麼多紙面文章，浪費筆墨紙張，我看就是形式主義！”
李成鋼忍無可忍，決定不再姑息。他站起身，走到杜衛東桌前，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杜衛東同志，這是課堂，請你遵守紀律！有問題可以課後討論，現在請保持安靜，不要影響大家學習！”
杜衛東被當眾點名，臉上掛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漲紅了臉，指著李成鋼的鼻子就開罵，聲音刺耳而充滿惡意：
“李成鋼！你算老幾？你教訓我？你他媽以前不就是個看大門的嗎？！你頭上的帽子才摘掉幾天啊？尾巴就翹上天了？！敢在我們這些根紅苗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接班人面前耀武揚威？你懂不懂甚麼叫階級立場？！”
“看大門的”、“帽子才摘掉幾天”、“根紅苗正”……這些極具侮辱性和時代烙印的詞語，像刀子一樣紮在李成鋼的心上。課堂瞬間死寂一片，所有學員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李成鋼的拳頭在身側瞬間握緊，指節發白，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一股怒火直衝頂門！過去的經歷，身份問題的陰影，在這一刻被杜衛東赤裸裸地揭開並加以羞辱。
但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那幾乎要爆發的怒氣壓了下去。 個人榮辱是小，培訓班的名譽、分局的形象是大！他不能動手，更不能在課堂上失控。
李成鋼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杜衛東，聲音反而更加冰冷平靜，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杜衛東同志，我再重申一次：這裡是培訓班課堂！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現在，請你立刻離開教室！否則，我將上報領導按照擾亂教學秩序處理！”
杜衛東被李成鋼冰冷的眼神和毫不退讓的態度懾住了片刻，但隨即又梗著脖子，還想叫囂。李成鋼不再廢話，直接一把抓住杜衛東的手臂，“請”住了還想掙扎的杜衛東。杜衛東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但身體已經被半架著強行帶離了教室。
門關上後，教室裡依然一片壓抑的沉默。大家都看向李成鋼。只見他面色鐵青，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顯然在極力平復情緒。他轉過身，對著驚愕的學員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抱歉，打擾大家學習了。我們繼續上課。” 他走到講臺邊，示意老張繼續。
然而，站在前排的老張和老吳氣得渾身發抖。老張氣得把手中的粉筆狠狠掰斷，低聲罵了句：“甚麼東西！” 而火爆脾氣的老吳更是忍不了了。他“啪”地一聲把攤開的筆記本狠狠摔在桌上，筆記本的塑膠殼都裂開了。他猛地站起身，二話不說，鐵青著臉就衝出了教室，直奔賴副局長辦公室。
“咣噹”一聲，老吳也不敲門，直接推開了賴副局長辦公室的門。賴副局長正在看檔案，被嚇了一跳。只見老吳滿臉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門外，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賴…賴局！氣死我了！簡直無法無天！那個姓杜的…杜衛東！他…他…”
賴副局長趕緊讓老吳坐下，倒了杯水給他：“老吳，別急，慢慢說！杜衛東怎麼了？” 老吳灌了半杯水，才把課堂上的衝突，尤其是杜衛東指著李成鋼鼻子罵的那些極其惡毒侮辱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賴副局長越聽臉色越沉，聽到杜衛東罵李成鋼“看大門的”、“帽子才摘幾天”、“根紅苗正”這些誅心之語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混賬東西！簡直是無法無天！反了他了！” 辦公室裡迴盪著賴副局長憤怒的吼聲，桌上的茶杯蓋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賴副局長氣得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胸口起伏不定。但他畢竟是領導，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擰著眉頭，語氣沉重：“老吳，你先消消氣。這事性質非常惡劣！公然侮辱培訓負責人，破壞教學秩序，頂風違紀！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你也知道，現在‘風’剛停不久，很多政策界限還沒完全釐清，風向也不是完全明朗。杜衛東這種人，恰恰就是利用這種模糊地帶，打著‘政治正確’的旗號渾水摸魚，胡作非為！處理他？他立刻就能給你扣上一頂‘打擊革命群眾’、‘否定過去’的大帽子！我們現在貿然處理，尺度萬一把握不好，反而容易給他遞刀子，被他鬧大，甚至牽扯到市局對咱們培訓班的看法……”
老吳聽了更急了：“賴局！那就這麼算了？任由他在培訓班裡攪風攪雨？成鋼就白白受這個窩囊氣？這對其他學員影響多壞！”
賴副局長煩躁地擺擺手：“算了？當然不能算！但得講究方式方法！硬碰硬現在不合適！” 他立刻朝隔壁辦公室喊道：“小王！你趕緊去培訓班教室那邊，把李成鋼同志悄悄給我請到辦公室來！別驚動其他人！”
不一會兒，李成鋼在王秘書的陪同下走進了賴副局長辦公室。他的臉色依然不太好，但情緒已經基本控制住了，只是眼神深處還帶著一絲被深深刺傷的痛楚和疲憊。
賴副局長一看到李成鋼，立刻迎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歉意和心疼：“成鋼！你受委屈了！剛才老吳都跟我說了！簡直是豈有此理！杜衛東那個混賬東西，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你的能力和貢獻，分局上下有目共睹！他那是胡說八道，放屁！”
李成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賴局，我沒事。就是給培訓班添亂了，影響不好。”
賴副局長拉著李成鋼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語氣斬釘截鐵：“這事不是添亂！根源在我！是我考慮不周！” 他懊惱地錘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我一直想著培訓班的技術性，想著怎麼把技能教好，卻忽略了‘人’的因素，忽略了在這個特殊時期，像杜衛東這種思想僵化、作風霸道、習慣鑽營投機的人還存在！而你……”
賴副局長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他看著李成鋼，一字一句地說道：
“成鋼，你做事有能力，有魄力，有方法！但你頭上少頂‘烏紗帽’，還真就壓不住這種混不吝的刺頭！沒個名分，人家就覺得你好欺負！這事是我疏忽，讓你受委屈在前，做事掣肘在後！”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又踱了兩步，像是下定了決心：“不能這樣下去了！王秘書！”
王秘書立刻應聲上前。“你馬上去通知其他幾位副局長和副政委，主任。就說我賴某人請他們十分鐘後到小會議室開個緊急碰頭會！就說有重要人事議題需要馬上定下來！”
李成鋼一聽，立刻明白了賴副局長的意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擔憂。他連忙站起來勸阻：
“賴局！賴局！您冷靜一下！這事…這事其實也不算大事，犯不上為了一個杜衛東，讓您這麼上火，還要驚動班子開會。您要是為了我這事兒在會上強硬推動，怕是有心人會抓住這個做文章，打您的小報告，說您搞一言堂，借題發揮安插自己人。這對您影響不好！培訓班眼看就最後一期了，平平穩穩結束就好。杜衛東這種人，晾著他，冷處理，翻不起大浪。您千萬別為了我這點事，去硬扛不必要的壓力！”
李成鋼的話情真意切，完全是站在賴副局長的角度考慮，充滿了對領導維護的意味。這讓賴副局長心中更加感動，但也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
賴副局長看著李成鋼，眼神複雜，有欣賞，有心疼，更有不容置疑的決心：
“成鋼啊，你是個好同志！處處顧全大局！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杜衛東一個人的事！這關係到我們分局培訓班的聲譽，關係到依法治警、專業強警的風氣能不能立得住！頭上有‘帽子’，不是為你個人謀利，是為了讓你能名正言順地做事！能壓得住歪風邪氣！這事你別管了！今天這個桌子，我拍定了！這個‘帽子’，我也給你爭取定了！班子會上，我看誰敢說個不字！”
賴副局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場圍繞著李成鋼職務任命與如何回應杜衛東挑釁的緊急班子會，即將在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展開。杜衛東這顆“刺頭”，意外地成為了引爆李成鋼晉升之路的最後一股推力，但也將賴副局長推到了需要頂住壓力、平衡局面的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