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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第329章 人情之上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鍾家位於軍區大院一棟整潔的紅磚樓裡。客廳不算大,但佈置得乾淨利落,牆上掛著全國地圖和幾張老照片,沙發扶手上搭著軍用毛毯。空氣中瀰漫著家常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香菸的味道。

飯桌上,菜餚比尋常人家豐盛許多除了常見的家常菜,還有一盤色澤油亮的紅燒肉燉土豆,一隻烤鴨,一碗飄著蛋花的紫菜湯,還有一碟珍貴的油炸花生米。鍾大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掛著兩個嶄新的紅領章,精神矍鑠,親自給李成鋼倒上一杯茅臺。

“成鋼啊,再嚐嚐這個,”鍾大校指著紅燒肉,聲音洪亮,“你伯母特意早起去副食店排隊買的,燉了一下午,軟爛著呢!別客氣!”

李成鋼連忙端起小酒盅,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伯父您太客氣了,這菜夠硬了!我敬您和伯母一杯,感謝款待!”他動作自然地抿了一口,酒液辛辣,暖流入喉。他適時地把話頭轉向鍾磊的母親,“真要論起來,還得感謝伯母呢。要不是您當初幫忙,我家簡寧她弟弟那工作,哪能那麼順利就進了機熱力公司?現在還幹得挺好,家裡都念您的好。”

鍾母笑著擺擺手,有些絮叨地說:“哎喲,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和磊子是好朋友,能幫就幫一把,不值當謝。你倆孩子現在都出息了,這就好,這就好啊!”

話題轉到家常。聊著聊著,鍾大校放下筷子,溫和地看向李成鋼:“成鋼,家裡兩個孩子怎麼樣?都挺好吧?”

沒等李成鋼開口,坐在旁邊的簡寧放下手裡的窩頭,臉上帶著幾分自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愁,搶先說道:“鍾伯,勞您惦記。大丫頭思瑾,剛送去部隊當兵了,在石城那邊,來信說訓練有點苦,但孩子挺要強。就是老二思源……”她聲音低了些,“明年夏天就該初中畢業了,我這心裡頭啊,總是七上八下的……”她抬眼看了看丈夫,語氣更憂心了,“現在這形勢,要是萬一……讓他去插隊當知青,那荒山野嶺的……” 她沒往下說,但那擔憂幾乎要從眼裡溢位來。

李成鋼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簡寧的腿,趕緊截住話頭:“咳!好了好了,吃飯吃飯!伯父,伯母吃飯!思源的事還早著呢,政策也不是一成不變,說不定到時候就有別的出路了。你現在操這心不是瞎著急嗎?”他端起酒盅掩飾性地又喝了一口,對著鍾家人歉意地笑了笑,“女人家,就是愛瞎操心孩子。”

簡寧被他這麼一說,有點委屈,但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太急了,低頭默默夾了根青菜。

鍾大校眼神深邃地看了李成鋼一眼,沒再追問,只是笑著招呼:“對,吃飯吃飯,孩子的事慢慢想辦法,總會有路的。”

飯後,勤快的鐘磊媳婦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她熱情地拉著簡寧的手:“弟妹,你來看看,我託人從上海捎回來幾尺的確良布料,做了件襯衫,樣子挺新的,你來幫我參謀參謀?”簡寧正有些尷尬,連忙應著,跟著進了裡屋。

客廳裡,只剩下三個男人。鍾大校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鍾磊給父親和自己點了煙,又遞給李成鋼一支“大前門”。煙霧嫋嫋升起,一時間沒人說話。

鍾磊深吸了一口煙,側過身,聲音壓低了,帶著點兄弟間才有的直接:“成鋼,我看你藏著事。剛才飯桌上,還有現在,你是不是有啥難處,又抹不開面子跟我張口?咱倆這關係,用得著這麼見外嗎?你是不是不把我當兄弟了?”

李成鋼拿著煙的手頓了一下,連忙否認,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和誠懇:“磊子!你這是哪裡話!絕對沒有的事!你這才回四九城幾天?屁股還沒坐熱呢吧?難得回家一趟,咱哥幾個聚一起吃頓飯多不容易?我就想著大家高高興興說說話,敘敘舊,不想提那些煩心事壞了氣氛。”他彈了彈菸灰,聲音更誠懇,“真是你想多了。”

一直閉目養神的鐘大校突然睜開眼睛,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成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洞察一切的沉穩:“成鋼啊。”

李成鋼立刻端正了坐姿:“伯父。”

“你的心思,我老頭子明白。”鍾大校吐出一口菸圈,慢條斯理地說,“你是不想主動張嘴求人,覺得那樣顯得……像是用當年那點事兒來要挾我們報答,對吧?”

李成鋼張了張嘴,想解釋,但鍾大校擺擺手,示意他聽下去。

“有些事,你不用想那麼複雜。”鍾大校的語氣帶著一種在部隊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不容置疑的篤定,“老爺子我在部隊待了大半輩子,這點能量還是有的。當個兵,安排個好點的、不那麼偏遠的部隊,對我來說,不是甚麼難辦的事。部隊現在也需要好苗子嘛。”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成鋼,帶著長輩的關切和承諾的分量,“你們兩口子要是真為思源那孩子的前程著急,到時候覺得實在沒別的路子了,你就開這個口。別難為孩子,也別難為自己。記住了?”

李成鋼心頭一熱,一股暖流夾雜著複雜的情緒湧上來。他連忙掐滅了菸頭,站起來,對著鍾大校微微躬身,聲音有些發緊:“伯父……您這話……我李成鋼……太感激了!真的!謝謝您老想著!當年那點子事,真不值當總提。我和磊子,那是實打實在一個馬勺裡滾出來的交情,說謝就見外了。”

他看看牆上老舊的掛鐘,指標快指向九點了,便順勢提出告辭:“伯父,磊子,時候真不早了,您二老該休息了,我跟簡寧就不多打擾了。”

鍾大校點點頭:“也好,路上慢點。”

鍾磊也跟著站了起來:“等等,這麼晚了,大院出去會你家有點遠。”他快步走到客廳角落的電話機旁,拿起聽筒,熟練地搖動電話:“喂,總機幫我接小車班……小車班嗎?這裡是鍾部長家。嗯,麻煩安排輛車,送兩位客人回東城那邊。對,現在就走,車開到我家樓下來就行。”

鍾磊放下電話:“成鋼,弟妹,稍等兩分鐘,車馬上來。”

李成鋼連忙擺手:“哎呀,磊子,不用這麼麻煩!我們溜達一圈消消食,腿著回去就行,一會就到家了!”

鍾磊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回沙發:“跟我還客氣啥?這麼晚了,聽我的,坐車回去!” 鍾磊媳婦也拉著簡寧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件的確良襯衫裝好塞給簡寧,簡寧連忙拒絕。

很快,樓下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李成鋼和簡寧再次謝過鍾大校父母和鍾磊夫婦,下了樓。院裡路燈昏黃,一輛軍綠色的“212”吉普車已經等在門口,年輕的司機跳下車,利落地開啟了後車門。

“鍾部長吩咐,送您二位回家。”司機禮貌地說。

李成鋼扶著簡寧上了車,自己最後坐進去,關上車門。隔著車窗,他看到鍾磊還在門口站著揮手。引擎發動,吉普車平穩地駛出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融入稀疏的車流中。

車內一片安靜,只有引擎的嗡鳴。窗外的路燈像流動的光帶,掠過李成鋼沉思的臉龐和簡寧依舊憂心忡忡的眼睛。剛才客廳裡那番沉甸甸的談話,鍾大校那看透一切卻又充滿力量的話語,還有鍾磊不由分說的安排……如同一塊塊石頭,投入了夫妻倆的心湖,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車開到衚衕口,李成鋼說甚麼也不讓車開進去。兩個人下車走回院子,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將李成鋼和簡寧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晚風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許香菸氣味,卻吹不散簡寧心頭的翻湧和一絲委屈。剛才在鍾家客廳發生的一幕幕,在她腦中反覆回放。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院門口時,簡寧終於忍不住了,她停下腳步,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和不解:“成鋼!你到底在想甚麼?鍾部長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人家主動提要幫思源的事,這不是瞌睡送枕頭嗎?你幹嘛要攔著我?還說甚麼還早?夏天他就畢業了!”

李成鋼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妻子。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穩,但眼底深處藏著疲憊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堅持。“簡寧,”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晰,“鍾伯和磊子的心意,我懂。”

“你懂?那你……”簡寧更急了。

“但是,”李成鋼打斷她,語氣加重了些,“這份心意,我們不能這樣接。”

“為甚麼不能?他們是真心實意要幫忙啊!思源也是你兒子,你就不擔心嗎?”簡寧眼眶有些發紅。上山下鄉,這四個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所有適齡孩子父母的心裡。她親眼見過鄰居家下鄉回來的孩子,曬得黝黑,手上佈滿老繭,眼神裡都帶著她看不懂的滄桑。她不敢想象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兒子也要經歷那些苦。

“我當然擔心!”李成鋼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為人父的沉重,“沒有哪個父母願意看著孩子去吃那份苦頭。特別是思源,他從小身體就不算特別壯實。”

“那你還……”

“正因為擔心,才更不能急!”李成鋼目光直視著妻子,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清醒,“簡寧,你想想,如果今天鍾叔不提,我們主動去求他幫忙,是不是顯得我們早有預謀,就等著用當年的舊情來換好處?挾恩圖報,這就是我一直在避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緩,但更加語重心長:“現在鍾部長主動提了,是好意,是重情義。但如果我們立刻就順杆爬,張嘴就說‘好,那就麻煩鍾部長給思源安排個好去處’,你說,這味道是不是就變了?鍾家會覺得我們是衝著這個來的,我們自己心裡也會不踏實。這份情誼,就被一次‘交易’給兌掉了分量!”

簡寧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覺得丈夫的話似乎有他的道理。她想起飯桌上鍾大校那溫和卻洞悉一切的目光,想起丈夫尷尬地制止自己時的窘迫。

“那……那我們就眼看著機會溜走?”她的聲音弱了下來,帶著不甘和迷茫,“鍾部長說了,當個兵,調個好點的部隊對他不難……”

“不是溜走!”李成鋼語氣堅決,“是時機!是姿態!鍾部長今天的話,是給我們留了一個門,一個在關鍵時刻可以尋求幫助的承諾。這份承諾的分量,比當場敲定一個具體去向更重!這說明鍾部長是把我們記在心上了,是真把我們當自己人。這份情誼,比一個具體的工作安排珍貴得多!”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依然憂慮的臉色,聲音低沉而堅定:“思源的事,還有時間。我們自己也要想辦法,託託其他路子走走看。這是我們的本分。如果到了明年,實在沒有更好的選擇,山窮水盡了,鍾家的這份承諾,才是我們最後、最鄭重的底牌。那時候,我自然會厚著臉皮去求鍾叔。但現在,絕對不行!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李成鋼,是抱著鍾家大腿往上爬的!”

“可是,”簡寧還是有些難受,“剛才在客廳,鍾磊明顯也是想幫忙,你那樣含糊其辭,他會不會覺得你生分了?不把他當兄弟了?”

李成鋼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磊子那性子我瞭解。他重情義,但也直來直去。我含糊其辭,他或許會有點不高興,但絕不會真往心裡去。相反,如果我今天就開口求他,他雖然也會幫,但事後細想起來,說不定反而會琢磨:‘成鋼兄弟這次來,是不是就為了這個?’ 我不想讓這份兄弟情摻進這點猜疑的沙子。磊子才回來沒多久,不想讓他覺得我這個兄弟也變得汲汲營營。”

他攬過妻子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簡寧,我知道你是為孩子好。但有些事,急不得。做人做事,要看得長遠,要守得住本分,也要懂得珍惜別人真正的心意。鍾家的情,我們記在心裡,比掛在嘴上、急著變現更有價值。”

簡寧靠在丈夫堅實的臂膀上,感受著他話語裡的分量。路燈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丈夫的道理似乎是對的,可作為一個母親,那份為孩子前途揪心的焦慮並未完全散去。她能理解丈夫的清高和堅持,卻也心疼兒子可能面臨的未知。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我們回去再好好想想,看看還能有甚麼辦法?總得做兩手準備……”

“嗯,是該想想。”李成鋼摟緊妻子,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彷彿看到了兒子未來的路,“看有沒有其他路子。實在不行……”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實在不行,到時候若真沒轍,我親自去跟磊子開口。為了兒子……這張老臉,該豁出去的時候,也得豁出去。”

最後這句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妥協,卻讓簡寧心頭猛地一酸。她明白丈夫內心的掙扎——一邊是堅守了一輩子的原則和脊樑,一邊是無法割捨的父愛與責任。他並非不通人情,只是在人情與原則之間,他劃了一條異常清晰、甚至顯得有些苛刻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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