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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第298章 黃粱夢碎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第二天一大早,三大爺閻埠貴就揣著自己的“命根子”出了門。他去找的是前街老王介紹的“能人”劉麻子,據說路子野得很,軋鋼廠、紡織廠都能說得上話。

小飯館裡煙霧繚繞,劉麻子翹著二郎腿,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的手指夾著劣質香菸,唾沫橫飛地拍著胸脯:“老閻,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軋鋼廠剛空出來一個倉庫清點的臨時工名額,輕省!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我跟他們勞資科的李股長是過命的交情!一百八十塊,包在我身上,三天!最多三天,讓你家小子去報到!”

閻埠貴看著對方信誓旦旦的樣子,聽著那誘人的職位描述,心裡那點疑慮被兒子要去上山下鄉的窘境打破。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捲帶著體溫、幾乎能攥出水來的錢,一張張點給劉麻子,反覆叮囑:“劉師傅,這錢……您可千萬得上心!我兒子的前程可就指望您了!”

“哎呀,老閻!你還不信我?”劉麻子一把將錢揣進油膩的黑布上衣內兜,拍得啪啪響,隨手寫了一個收條。“等著聽信兒吧!包在我身上!”

三天時間,對閻埠貴和閻解曠而言,漫長得如同三年。

第一天,閻埠貴在家裡坐立不安,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閻解曠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看父親的眼神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期盼。三大媽雖然心疼錢,但也默不作聲地多添了兩勺水熬粥,祈禱著這事能成。

第二天,閻埠貴忍不住去了趟劉麻子留的地址——一個破敗的大雜院角落。鄰居說劉麻子出門辦事了。閻埠貴心裡咯噔一下,強作鎮定安慰自己:辦事去了,辦事去了,肯定是去跑關係了。

第三天下午,約定的時間一點點過去,夕陽的餘暉把閻家狹窄的堂屋染成一片昏黃。閻解曠不停地在門口張望,脖子都伸長了。閻埠貴表面端坐,捧著個沒了茶葉的空杯子,手指卻無意識地用力,指節泛白,杯沿磕碰著牙齒髮出輕微的噠噠聲。

“爸,都……都這個點了,劉師傅還沒來,是不是……”閻解曠的聲音帶著哭腔,一種不祥的預感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閻埠貴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得嚇人:“你閉嘴!懂甚麼?興許是事情辦得順,李股長留他喝酒了呢!”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乾癟無力。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掛在門後的舊外套,幾乎是衝了出去。他再次來到那個大雜院,這次鄰居的眼神躲閃起來:“老閻啊……那個,劉麻子……他,他好像昨天就拿著行李走了……說是回河南老家了,我們也不清楚……”

“搬走了?!”閻埠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他一把抓住鄰居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他搬哪兒去了?!他拿了我一百八十塊錢!替我兒子買工作的錢!”

鄰居嚇了一跳,用力掙脫開:“哎喲!老閻你抓疼我了!我真不知道!他就住這兒一個的小偏房,平時在街上當窩脖,打打零工的,誰知道去哪兒了?你……你是不是遇上騙子了?”

“騙子”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閻埠貴的心口上。他腦子嗡的一聲,踉蹌著退後兩步,靠著冰冷的牆壁才沒癱下去。一百八十塊!自己摳索牙縫、連兒子未來都押上去的一百八十塊!就這麼沒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全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臉上。閻解曠看著父親那煞白的臉、空洞的眼神、微微顫抖的嘴唇,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冰冷的深淵裡。

“當家的?咋……咋樣了?”三大媽顫聲問,手裡攥著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閻埠貴沒說話,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直挺挺地走進屋,重重地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藤椅上。半晌,他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不住、充滿絕望和憤怒的低吼:“騙子!挨千刀的劉麻子!他卷著錢跑了!跑了!!”

“啊?!”三大媽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發軟,靠住了旁邊的桌子才沒倒下,聲音尖利起來:“一百八十塊!一百八十塊啊!天殺的騙子!這……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爸!你說甚麼?!”閻解曠像是被雷劈中,猛地衝到閻埠貴面前,眼睛瞪得血紅:“錢沒了?工作也沒了?!那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爸?!” 巨大的恐慌和憤怒淹沒了他,下鄉的可怕景象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他感覺自己被父親親手推到了懸崖邊,而唯一的救命稻草竟然是虛妄的謊言!

“我早就說過這事兒不牢靠!”一直悶頭抽菸的閻解成忍不住抬頭,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埋怨和心疼,“一百塊啊!我跟你嫂子於莉省吃儉用多久才攢下的那些……”旁邊的於莉趕緊用力拽了他一下,示意他別說了,但眼神裡也滿是心痛和不忿。一百八十塊,在這個年代,可是一個不小的數目。

閻埠貴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閻解曠,像是在兒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愚蠢的倒影,又像是在尋找一個發洩的出口:“你問我怎麼辦?!啊?!我還想問你這錢怎麼辦!要不是為了你這個不爭氣的兔崽子,我會去找那王八蛋?!我會把這麼多錢搭進去?!現在好了!錢沒了!工作也沒了!你滿意了?!你下鄉去吧!跑不了你了!滾!都給我滾!” 他抓起桌上的空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飛濺,發出一聲刺耳的爆裂聲,如同這個家庭驟然碎裂的希望。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三大媽的嗚咽聲,閻解曠粗重的喘息聲,閻解成夫妻沉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閻埠貴突然想到同住前院的李家。對啊!怎麼把他給忘了!李成鋼,還有他媳婦簡寧,那可都是正兒八經的公安局的人!雖說李成鋼現在……唉,不提了,但總歸是吃公安局的那碗飯,抓個騙子,那不是天經地義、名正言順嗎?

這念頭一起,閻埠貴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也顧不上剛才摔杯子的失態和滿地的狼藉,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鞋都顧不上穿好,趿拉著就往門外衝。

“對!找成鋼!找簡寧!他們肯定有辦法!公安局抓騙子是天職!”他一邊往外衝,一邊嘴裡唸叨著,彷彿這樣就能讓希望更大幾分。

三大媽和閻解曠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也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閻解曠甚至下意識地跟了兩步,又被閻解成拉住了。

閻埠貴幾乎是踉蹌著穿過月亮門,衝到前院西廂房門口。也顧不得甚麼禮節了,抬手就“砰砰砰”地敲響了李成鋼家的門,聲音又急又響。

“成鋼!成鋼!簡寧!開開門!我是三大爺!出大事了!急事!”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簡寧,腰間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是在做飯。她看到門口臉色煞白、氣喘吁吁的閻埠貴,愣了一下:“三大爺?您這是……快進來,屋裡說。”

李成鋼也聞聲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看到閻埠貴這副模樣,眉頭微蹙:“三大爺,別急,慢慢說,出甚麼事了?”

閻埠貴也顧不上客套,幾乎是撲進屋裡,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把事情經過倒了出來:如何找的劉麻子,劉麻子如何吹噓,自己如何鬼迷心竅給了一百八十塊錢,現在劉麻子人去樓空,鄰居說他可能是騙子……

“……成鋼!簡寧!你們可得幫幫我啊!”閻埠貴抓住李成鋼的胳膊,手指因為激動而用力,“一百八十塊!那是我的棺材本,也是解曠工作的希望啊!這挨千刀的劉麻子,他這是詐騙!是犯罪!你們是公安,得把他抓回來!把錢追回來啊!”

簡寧聽完,臉色也凝重起來。她看了一眼李成鋼,先安撫閻埠貴:“三大爺,您先別急,坐下喝口水緩一緩。如果情況屬實,這確實涉嫌詐騙,是屬於我們公安機關管轄的案件。”

李成鋼扶著渾身發抖的閻埠貴坐下,遞過一杯水,聲音沉穩:“三大爺,您把劉麻子的全名、體貌特徵、原來住的具體地址,還有他當時怎麼跟您說的,儘可能詳細地再跟我說一遍。特別是他承諾的那個軋鋼廠倉庫清點的崗位,具體是哪個車間或者倉庫,還有他說的那個勞資科李股長的名字,您還記得嗎?”

他的問話條理清晰,直指關鍵。這讓慌亂的閻埠貴稍微定了定神,努力回憶著細節,斷斷續續地補充。

李成鋼認真聽著,偶爾插話追問一兩個細節。聽完後,他沉吟了片刻。

簡寧在一旁開口道:“成鋼,這事得儘快報案。雖然我們現在……但基本的程式不能亂。得讓三大爺去派出所報案,把情況說清楚。我們可以幫三大爺梳理一下情況,必要時,我跟我以前刑偵隊的同事打個招呼,請他們多關注一下這個案子。” 她的話既體現了原則,也透著人情。

李成鋼點點頭,對閻埠貴說:“三大爺,簡寧說得對。這事,您得正式去派出所報案。我們雖然是公安,但也不能越權直接插手具體的案子。這樣,您現在穩住神,我陪您一起去趟派出所,把您剛才說的這些,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跟接案的同志說一遍。證據方面,那張欠條,”他提醒道,“您帶了嗎?還有,當時有沒有其他人在場聽到劉麻子的承諾?這些都是重要線索。”

閻埠貴一聽要報案,還要自己去說,心裡又有點打鼓,但看到李成鋼沉穩的目光和簡寧肯定的態度,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他連忙點頭:“收條!收條在我這兒!解曠寫的……哦不,是劉麻子寫的!在場……當時就在小飯館,就我和他兩個人……不過老王!前街老王可以作證,是他介紹的!”

“好。”李成鋼站起身,“那我們現在就去派出所。把事情經過、證據、證人都提供給警方。只要立案,就有希望。”

閻埠貴看著李成鋼平靜卻充滿力量的眼神,又看看簡寧臉上那種屬於公安人員的篤定,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總算稍稍落回肚子裡一點。他彷彿看到了一絲光亮,儘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絕望了。他趕緊站起身,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跟著李成鋼和簡寧走出了家門。

身後,閻家其他人也聚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的背影,所有的希望,此刻都寄託在了這最後一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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