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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尋常卷宗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李成鋼坐下,拿起桌上那份市局檔案,又仔細看了一遍關於“楓橋經驗”的那幾段。字面的意思和他剛才做的事似乎嚴絲合縫,但他指尖劃過“依靠群眾,就地化解”那幾個字時,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他想起了劉建國最後那不甘的眼神和老趙初時的閃躲。

他搖搖頭,似乎想甩開這些無關緊要的思緒,從抽屜裡拿出東四派出所補送來的幾分零散材料,打算繼續未完成的案卷稽核工作。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辦公樓裡顯得格外清晰。腳步聲在他們辦公室門口停頓了一下,接著,門被有些莽撞地推開了。

是科室的內勤小鄭,一個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的年輕姑娘,此刻她臉上沒了平日的跳脫,顯得有些發白,呼吸也不太穩。

“李、李股長……”她聲音有點發緊,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看到還有老趙和小王在,似乎鬆了口氣,但又更添了幾分緊張,“……周科長讓您趕緊去他辦公室一趟,現在就去。”

小鄭傳達完,沒像平時那樣多說兩句閒話,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裡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連埋頭寫字的小王都停下了筆,抬頭看向李成鋼。老趙也再次從材料上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李成鋼心裡猛地一沉。周科長剛去開會沒多久,怎麼會突然折返?還讓小鄭這樣急匆匆來叫?他立刻聯想到了隆福寺市場的事。調解雖成了,但難道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或是有人不服,又捅上去了?還是……和下午那份檔案裡沒明說的“精神”有關?

各種猜測瞬間掠過心頭,但他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慢慢站起身,動作甚至比平時更沉穩一些。

“知道了。”他對著小鄭離開的方向應了一句,儘管人早已走遠。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的下襬,邁步朝門口走去。經過小王桌邊時,他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記錄寫好放在那兒就行。”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小王和老趙。小王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見老趙已經重新低下頭,彷彿全身心都沉浸在了那份材料裡,只留給他一個沉默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側影。

爐子上的水壺不再作響,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卻比之前更加沉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只有老趙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有些刺耳。

李成鋼走在空曠的走廊裡,自己的腳步聲被牆壁反射回來,顯得格外清晰而孤單。周科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透出一道昏黃的光線。他抬手,指節在漆色斑駁的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進來。”裡面傳來周科長略顯疲憊的聲音。

李成鋼推門進去。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周股長獨自坐在辦公桌後,檯燈照亮了他面前堆積的檔案和一隻塞滿了菸蒂的菸灰缸。他示意李成鋼關上門。

“坐。”周股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又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藉此驅散滿身的倦意,“隆福寺市場的事,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科長。”李成鋼端正地坐下,言簡意賅地彙報,“依據市局推廣‘楓橋經驗’的精神,會同市場管委會和雙方單位的工會、保衛科進行了調解,當事人已經達成口頭和解,表示不再追究。詳細的調解記錄小王正在整理。”

周科長聽著,沒甚麼表情,只是用手指緩慢地敲著桌面。煙霧在他面前盤旋,讓他的神色有些模糊。

“嗯,‘楓橋經驗’,好,按檔案精神辦,是對的。”他頓了頓,話鋒卻微微一轉,“但是成鋼啊,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上的和解。”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薄薄的、格式不同的材料,推到李成鋼面前。李成鋼瞥了一眼,心頭猛地一緊——那是一份來自“有關部門”的抄送件,格式和抬頭都與他日常接觸的治安簡報不同。

“隆福寺市場那個劉建國,”周科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他有個堂兄,六年前支邊去了西北建設兵團,上個月……跑了。說是受不了苦,當了逃兵,現在還沒抓回來。”

李成鋼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外面的北風更刺骨。他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甚麼。一件普通的職工打架糾紛,因為當事人有了這麼一層“社會關係”,性質立刻變得微妙而危險。

“這件事,”周科長的手指在那份抄送件上重重地點了點,“市場調解歸調解,那是明面上的,符合精神。但你這邊的案卷處理,要格外注意分寸。既不能違反調解達成的大原則,又要……”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又要體現出我們掌握了全部情況,並且有足夠的警惕性。特別是結案報告,怎麼寫,很關鍵。既不能小題大做,也不能……留下任何隱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成鋼迎上週股長的目光,在那看似平靜的注視下,他看到了一種深切的謹慎,甚至是某種提醒。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明白,科長。我知道該怎麼處理。”

“好,你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周科長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揮了揮手,驅散眼前的煙霧,“去吧。報告寫好先給我過目。”

“是。”李成鋼站起身,拿起那份沉重的抄送件,轉身走了出去。

輕輕帶上門,他將走廊的寒冷和辦公室的沉悶隔絕在身後。他沒有立刻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院子,手裡那份薄薄的材料卻彷彿有千斤重。

他終於體會到“楓橋經驗”在這特定時代下的另一層重量——它不僅是將矛盾化解在基層,有時,更是要將某些風險和隱患,也死死地按在基層,捂住,蓋緊,不能露出一絲縫隙。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李成鋼將那份抄送件對摺,塞進了制服內袋,然後邁著和來時一樣平穩的步伐,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推開門時,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

李成鋼推門回到辦公室,屋內那盞昏黃的燈和爐火的餘溫似乎未能驅散他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老趙依舊伏案疾書,筆尖的沙沙聲未曾間斷,但李成鋼能感覺到,自己一進來,那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小王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手裡的鋼筆無意識地在紙上點著,見李成鋼回來,立刻投來探詢的目光。

李成鋼沒看他們,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內袋裡那份薄薄的抄送件像一塊冰,貼著他的胸口。他沉默地抽出剛才審閱的東四派出所案卷,攤開,又拿起鋼筆,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卻久久沒有移動。

辦公室裡只剩下爐子裡煤塊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老趙筆下持續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李成鋼像是終於理清了思路,他擰開鋼筆帽,俯下身,開始在一張新的報告紙上書寫。他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工整,先是簡要複述了案件經過,強調了市場管委會、工會和保衛科的協同調解作用,突出了“依靠群眾、就地解決”的“楓橋經驗”核心,並寫明當事人已達成和解,矛盾成功化解。

寫到這裡,他停筆,略作沉吟。接著,另起一行,筆鋒似乎凝重了幾分:

“另據查證,當事人劉建國,其社會關係中有堂兄劉某於西北建設兵團服役期間脫離崗位,性質特殊。雖本次市場糾紛一事已調解完畢,且未發現與該情況有直接關聯,但我股認為仍應對此保持必要關注,並已提請相關單位留意。特此說明。”

他寫完最後一句,筆尖在紙面上稍稍停留,才抬起來。他又仔細看了一遍這段補充說明,確保措辭既點明瞭問題,又嚴格限定在“說明”範疇,未做任何超出本次治安調解許可權的推斷或建議,完全符合程式。

他將這份結案報告仔細疊好,放在桌角那摞待處理檔案的最上方,預備明天一早呈交給周股長過目。

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襲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精神上的倦怠。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然後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桌面。卷宗合攏,鋼筆插回筆筒,茶杯蓋蓋上。

“時候不早了,都回吧。”李成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對辦公室裡另外兩個人說的。

小王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老趙也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合上了面前寫了大半的材料。

李成鋼穿上大衣,釦子一粒粒繫好,最後拿起那份等待明天呈送的報告,塞進了公文包裡。三人先後走出辦公室,李成鋼仔細鎖好門。

分局大院裡漆黑一片,只有門口值班室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北風在空曠的院子裡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刮在臉上冰冷刺骨。

“股長,那我先走了。”小王推著腳踏車,縮著脖子說了一句,得到李成鋼點頭後,立刻蹬上車飛快地騎走了,像是要儘快逃離這沉滯的氣氛。

老趙推著車,和李成鋼並排走了一小段,到了院門口該分道揚鑣的地方。老趙停下腳步,似乎想說甚麼,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臉隱在陰影裡。

“成鋼,”老趙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有些事,心裡有數就行。”

李成鋼側頭看了他一眼,老趙的目光在鏡片後閃爍了一下,看不真切。

“知道。”李成鋼應了一聲,很短促。

老趙點點頭,沒再說甚麼,推著車轉身拐向了另一條路。

李成鋼站在原地,看著老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衚衕口,然後才抬腿跨上自己的腳踏車。公文包躺在前面的車筐裡,裡面那份報告的存在感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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