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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彙報與定調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第二天,一上班,劉指導員就夾著那摞熬了一晚上精心修改的方案,腳步匆匆地去了街道辦事處。他憋著一股勁兒,胸腔裡彷彿揣著一團火,非得把這“教育改造”的深遠意義和具體構想跟王主任掰扯清楚、落到實處不可。

可談話只進行了不到一半,辦公室裡的氣氛就像是結了冰。劉指導員引經據典,從思想改造的必要性講到培養社會主義新人的重要性,再闡述這“青年服務隊”如何能成為新時期群眾工作的創新樣板,他滔滔不絕,自覺理由充分,邏輯嚴密。王主任一開始還端著茶杯,偶爾“嗯”、“啊”地應付兩聲,但隨著時間推移,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那點程式化的客氣笑容都快掛不住了,手指下意識地在光亮的桌面上一下下地敲著,透出明顯的不耐煩。

“劉指導員,”王主任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語氣生硬,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你設想的這個服務隊,初衷嘛,聽起來是好的。但是,具體怎麼操作,人員怎麼管理,經費從哪出,效果怎麼評估,街道有街道的全盤規劃和統籌考慮!你們派出所,主要的職責是配合我們街道,抓好片區內的安全秩序,把人給我管住、看牢,別出亂子,別給我添麻煩!這才是你們的正差!至於這個服務隊的管理權責歸屬,昨天你們所的李成鋼同志來,我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必須以我們街道為主!這不是菜市場,可以討價還價!”

劉指導員一聽這話,心裡那團火苗噌地又竄起老高,他急忙爭辯:“王主任,話不能這麼說啊!這人員的組織篩選、日常的思想動態把控、教育轉化的成效評估,這哪一樣能離得開我們公安的專業力量?我們應該……”

“劉指導員!”王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手中的茶杯“咚”地一聲不輕不重地頓在桌上,濺出幾滴褐色的茶水。她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像要看穿他似的,“我看你還沒搞清楚狀況!現在的核心問題是——你今天要做的,是向我,向街道辦事處,彙報你們派出所打算如何配合、支援街道的這項試點工作!而不是在這兒,跟我坐而論道,商定這工作到底該怎麼開展!基本的流程和層級觀念,還需要我反覆教你嗎?”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冷硬,“你們公安分局沒有領導嗎?如果真要談權責劃分、談聯合主導,讓你們分局派一個級別上能跟我對等的同志來談!這點規矩,你都不懂?”

“身份對等”這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了劉指導員的心口。他渾身一激靈,這才猛地意識到問題真正的癥結所在。自己一個科級幹部,在王主任這位正兒八經的處級幹部面前,剛才那番躊躇滿志的“高談闊論”,在對方眼裡,恐怕簡直就是不懂規矩、越級妄議的笑話。光想著怎麼把這件於國於民都有利的好事辦成,怎麼把這幫走在歧路邊緣的年輕人引回正途,怎麼把這潛在的“工作成績”做出來、把這“教育意義”凸顯出來,卻偏偏把這最現實、最硬邦邦的級別門檻和官場規則給忘得一乾二淨。一股混雜著羞慚、懊惱和無力的燥熱“轟”地湧上臉頰,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所有準備好的道理和說辭,全都死死堵在了嗓子眼兒,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主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劉指導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行了,”王主任顯然不想再跟他多費口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直接下了逐客令,“今天的彙報就到這兒吧。回去跟你們張所長好好彙報彙報今天的情況。我呢,就等著你們公安方面拿出一個明確的、配合街道工作的、切實可行的方案來。”她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點,但那股不容置疑、居高臨下的意味反而更加濃重了。

劉指導員像是鬥敗了的公雞,灰頭土臉地夾著那份已然毫無分量的方案,灰溜溜地回了派出所,直接鑽進了張所長的辦公室。他帶著一肚子憋屈和沮喪,把見面的經過,尤其是王主任最後那句“喊個對等的來”的原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張所長靠在椅背上,聽著聽著,眉頭就鎖成了一個疙瘩,手指煩躁地在木質扶手上敲打著。“嘖!你看看,我說甚麼來著!就這麼一個管教幾十個小年輕的破事,屁大點功夫,怎麼就能弄這麼複雜?啊?”他猛地坐直身體,聲音裡透著火氣,“還要驚動分局?讓分局派人去跟街道談?分局領導一天天日理萬機,光是市局、區裡的各項專項行動就忙得腳打後腦勺了,能為咱們這點雞毛蒜皮、爭權奪利的事兒去專門彙報請示?不夠折騰的!我看啊,”張所長大手一揮,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下了決心,“乾脆!就按老劉和老陳他們案件隊的意見辦!也別費那勁搞甚麼服務隊了!重拳出擊,從嚴從快!就挑最近跳得最歡、鬧事最狠、有過前科的那幾個,證據紮實點,該拘留的拘留,該報勞教的抓緊整理材料報送上去!扔勞教農場去!正好殺幾隻雞,儆儆那群無法無天的猴子!這比弄那個虛頭巴腦的服務隊省心多了,效果立竿見影!勞教農場不一樣是改造嘛!還更徹底!”

劉指導員一聽就急了,猛地站起來:“老張!不能這樣一刀切啊!大部分年輕人就是一時糊塗,犯了點小錯,主要還是得靠教育、靠引導!一棍子全給打到拘留,勞教農場去,懲罰太重了!這太簡單粗暴,不符合政策精神,也毀人一輩子啊!”

“行了行了老劉!我的大指導員!”張所長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心腸好,想挽救失足青年,理想很崇高!可現實情況它不允許啊!街道那邊現在明確卡著管理權不放,咱們派出所硬湊上去算怎麼回事?出人出力出資源,最後功勞全是街道的,出了紕漏責任全是咱們的!這種費力不討好、還容易落埋怨的傻事,咱們能幹嗎?就這麼定了!先按拘留、勞教的路子處理!儘快把這份安寧給我維持住!”

劉指導員看著張所長那張寫滿“此事已定,無需再議”的臉,知道再爭辯下去也是徒勞,心裡堵得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涼颼颼的。他悶悶地站起來,聲音都透著一股無力感:“行吧,老張,你是所長,你定了調子,我執行。不過,我對這個處理方向,還是保留我的個人意見。這事……唉,我再想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路子。”他心裡盤算著,也許,該找個機會去分局一趟,找找主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政委“彙報一下思想”,“聊聊”這個情況。

另一邊,李成鋼下片區跑了一整天,處理了幾起鄰里糾紛,又檢視了幾個重點地段的治安情況,直到下午四點多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派出所。剛走進辦公室,就感受到一股不同於往常的氛圍。內勤的祝大姐、師傅老吳,還有訊息靈通的戶籍警林雨昕幾個人沒像平時那樣各忙各的,而是圍在暖水瓶旁邊,端著各自的茶缸,低聲嘮著嗑。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茉莉花茶香氣和一種心照不宣的閒話家常的味道。

“喲,小李回來啦?快過來快過來,剛沏的茶,還燙著呢,趕緊喝口解解乏。”師傅老吳眼尖,首先看見他,熱情地招手招呼著,拿起暖瓶給李成鋼那掉了漆的茶缸裡續上熱水。

李成鋼道了聲謝,捧著熱乎乎的茶缸,在他們旁邊找了個凳子坐下,確實感到一陣暖意和放鬆。

林雨昕年紀最輕,性子也活潑,藏不住話。她立刻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神秘兮兮又按捺不住的笑意,衝著李成鋼擠擠眼:“哎,李哥,你聽說了沒?今天上午,咱們劉指可是在街道辦,吃了王主任好大一個癟!碰了一鼻子灰回來的!”

祝大姐慢悠悠地吹開茶缸裡的浮沫,抿了一小口,一副早已洞察一切的表情,接過話頭:“老劉這個人啊……唉,怎麼說他好呢?在部隊裡就是文化教員出身,搞政工搞了一輩子,滿腦子裝的都是理想主義的那套東西。他呀,就光盯著那個他想看到的‘結果’——想著把這幫小年輕都改造好了,個個成為積極分子,那多好一事兒啊!臉上有光,成績漂亮。可這辦成事的過程裡邊,那些溝溝坎坎、人情世故、權力分寸,他是半點沒往心裡去!跟街道那個精明能幹、摸爬滾打上來的王主任打交道,他那套書本上的大道理,能管用才怪了!”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李成鋼默默地喝著滾燙的茶水,聽著,沒有插話。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事的癥結究竟卡在哪裡,甚至比在場的人看得都更透一些。

老吳是所裡的老資格了,經驗豐富,看法也更實際。他咂摸了一口濃茶,嘆了口氣,說出的話更加直白:“這事啊,要我說,從根兒上講,對那幾個可能要倒黴、被當成典型送去勞教的小青年來說,未必完全是壞事。真被這麼狠狠敲打一下,扔進去吃幾年苦頭,說不定真就知道怕了,知道回頭了。可對咱們所裡呢?”

他環視了一下幾人,壓低了聲音,“這工作量,鐵定是又添了一層麻煩!立案、取證、整理卷宗、上報審批……哪一樣不得折騰?要是咱們自己能把這‘義務服務隊’攥在手裡,弄好了,出了成績,那是咱們整個派出所的功勞,辛苦點也值!

可要是變成街道主導,咱們只是配合出力……”老吳師傅連連搖頭,臉上寫滿了“不划算”,“那咱們出人出力甚至可能還要出錢,圖個啥?圖個替別人看孩子,最後果子還讓人家摘了?搞不好出了岔子還得咱們背鍋。這買賣,忒不划算了!所以啊,所長想著快刀斬亂麻,報勞教,雖然狠了點,但也省心啊。”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喝茶時輕微的吸溜聲和窗外傳來的零星車鈴聲。張所長的意思已經再明確不過了,估計那幾個刺頭,這次是在劫難逃,要當那被殺的“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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