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成鋼揣著簡寧熬夜潤色好的那份材料,心裡頭踏實了不少,可一邁進街道辦事處王主任辦公室,心又提溜到了嗓子眼。
王主任正戴著老花鏡,對著桌上幾摞檔案發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聽見動靜,她眼皮都沒抬:“喲,小李同志?稀客啊。有事兒快說,我這兒正為年底總結和衛生檢查的事兒焦頭爛額呢。”她隨手一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李成鋼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趕場的疲憊。
李成鋼趕緊掏出那份還帶著嶄新墨跡的檔案,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去:“王主任,打擾您了。所裡有個事兒,需要咱們街道大力支援配合一下。”他斟酌著詞句,把劉指導員那套“改造思想、服務社會”的大道理,儘量轉化成王主任能聽懂的“實際問題”。
“您看,”李成鋼翻開材料,指著簡寧精心整理的資料,“就咱們這片兒,待業青年這塊兒,現在就是個‘火藥桶’。光上禮拜,為了爭個面子、搶個排隊位置的案子,愣是打了五六架!處理調解我都跑了三四趟。小夥子們精力沒處使,火氣旺,整天在街面上晃盪,鄰里街坊反映就沒斷過,治安隱患太大了。”
王主任推了推老花鏡,掃了幾眼材料上的數字,撇撇嘴:“唉,這幫小年輕,是不讓人省心。可這……你們派出所該管就管唄?”她把材料輕輕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後一靠,擺出個準備聽困難、但不想接招的架勢。
李成鋼早有預料,立刻跟上:“管是得管,可光靠我們摁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啊,劉指的意思是,得給他們找個正經發洩精力的出口。”他湊近一點,手指點著方案部分,“您看這‘青年義務服務隊’的設想,組織他們乾點實在活兒!掏掏沒人管的公廁糞坑,清理一下那些犄角旮旯的垃圾堆,再幫咱們社群裡那些腿腳不便的孤寡老人劈劈柴、挑挑水、修修門框啥的。這不一舉多得嗎?既消耗了他們那過剩的力氣,美化了環境,又實實在在幫了困難群眾,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嗯,思想改造吧?”
王主任沒吭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啜了一口。李成鋼的心也跟著那茶水晃悠。辦公室裡只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想法嘛……聽著是挺好。”王主任終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是李公安吶,這具體操作起來,麻煩可多著呢!街道現在是人手緊、任務重,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組織人手?街道這幾個幹事,哪個不是身兼數職?安排任務?那些髒活累活,誰去分配?出了問題誰負責?還有工具呢?掃帚鐵鍬垃圾桶,哪樣不要錢?街道的經費您是知道的,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李成鋼趕緊接話:“王主任,您說的這些困難我們都理解!所以所裡才需要咱們街道這塊金字招牌來牽頭啊!您威信高,對各家各戶情況熟,說話好使!具體任務分配,我們這邊可以提供名單和初步建議。安全問題您放心,我們肯定派人全程跟著!至於工具…”他頓了一下,語氣更誠懇了,“初期可能真得麻煩街道想想辦法,哪怕先擠出來幾把掃帚、幾根扁擔也行?實在不行,所裡也能湊點舊傢伙什先用著。關鍵是先把人組織起來,把架子搭上!等幹出點成效,說不定還能向上級申請點專項補助呢?總比現在天天處理打架鬥毆強吧?那可是實打實的治安扣分項啊。”
最後這句“治安扣分項”,似乎戳中了王主任的某個點。她眉頭又皺了起來,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資料部分仔細看了看。
“唉……”王主任長長嘆了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這事兒,要辦也不是不行。但是小李啊,”她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既然是掛‘義務服務隊’的名頭,又是在街道轄區內活動,那這個隊,名義上必須得以我們街道辦為主來管理和牽頭!否則責任不明,名不正言不順。你們派出所呢,出人,比如你和另一位民警同志,主要負責協助管理,特別是保障安全、維持秩序,畢竟都是些愣頭青,沒個穿制服的看著,容易出事。”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街道為主?他雖然覺得劉指的理念有點懸乎,但這事兒畢竟是所裡提的方案,核心是解決治安問題。這管理權要是全歸了街道,後續怎麼弄?
“王主任,您這思路很清晰!”李成鋼先肯定了一句,穩住對方,“街道為主牽頭,名正言順,確實便於開展工作!不過…”他話鋒一轉,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個管理許可權的具體劃分,尤其是派出所民警在其中協助管理的具體形式和責任,這涉及到後續運作的細節,恐怕…不是我這個普通片警能拍板的。我得把您的寶貴意見和態度,原原本本地帶回去,向我們劉指導員、還有所長詳細彙報。最終怎麼定,還得看所領導的意思。”
他特意強調了“寶貴意見”和“詳細彙報”,既給了王主任面子,又明確劃清了自己的許可權邊界。
王主任顯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行吧。你回去跟你們領導好好彙報一下。這事兒要搞,就得按規矩來。街道這塊兒,‘為主’不是虛名,是實實在在的責任。你們公安協助管理,也是必要的保障。”她拿起筆,在李成鋼那份材料的空白處刷刷寫了幾行字,“喏,這是我初步的想法,你帶回去給你們領導看看。我等你們的訊息。”
李成鋼接過材料,看到王主任龍飛鳳舞地寫著“同意配合試點,建議以街道名義組建管理隊伍,派出所派員協助安全及秩序管理”,心裡一塊石頭暫時落了地,但也知道真正的“彙報”和說服工作還在後頭。
“好嘞,王主任!您寫的意見我保證一字不落帶到!”李成鋼站起身,臉上堆出感激的笑,“太感謝您支援工作了!我們儘快彙報,一有訊息馬上來跟您溝通!”
走出街道辦,李成鋼捏了捏口袋裡被汗水微微浸溼的材料紙。說服王主任只是第一步,回去怎麼跟劉指和所長彙報,特別是王主任這個“街道為主”的要求,才是真正的考驗。他搖搖頭,加快了回派出所的腳步。
李成鋼捏著王主任批註過的材料,走回派出所那幾步路感覺比平時沉了不少。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裡面煙霧繚繞——張所長叼著煙,劉指導員捧著搪瓷缸子,分管治安的馬副所長和分管案件的劉副所長也在,案件隊長陳強正湊在劉副所長旁邊低聲說著甚麼。好嘛,該來的都來了。
“回來了?王主任那邊怎麼說?”張所長掐滅菸頭,開門見山。
李成鋼趕緊把材料遞過去,簡明扼要地把王主任的態度、特別是那個關鍵的“以街道為主管理,派出所派人協助安全秩序”的要求,一字不落地彙報了。重點強調了王主任說的“名正言順”和“實實在在的責任”。
張所長皺著眉,手指頭在材料上“街道為主管理”那行字上重重敲了兩下:“以街道為主管理?”他嗓門提了提,“那不成咱們派出所給他們街道白扛雷、白出力了?
小青年是咱們管的,治安隱患是咱們提的,方案是咱們想的,最後幹活的主力民警還得咱們出倆!嘿,好嘛!成績算街道的,出了事兒、捅了簍子,人家一句‘你們公安協助管理不到位’,責任還是咱們的!這算盤珠子打得,我在院裡都聽見響了!”張所長臉沉下來,顯然對“管理權旁落”非常不滿,“這出力不討好的活兒,咱不能這麼幹!”
“老張,話不能這麼說嘛!”劉指導員放下搪瓷缸子,一臉的不贊同。他坐直身體,習慣性地開始上高度,“咱們搞這個服務隊,核心目的是甚麼?是改造青年思想,服務人民群眾,維護社會和諧穩定!這是大局!街道也好,派出所也好,都是黨領導下的基層單位,目標是一致的嘛!分甚麼彼此?誰牽頭誰管理,都是為了把事情辦好,都是為了給社會做貢獻!公安幹警要有奉獻精神,胸懷要寬廣!成績是誰的?歸根結底是黨和人民的!”他說得鏗鏘有力,唾沫星子似乎都帶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閃光。
“對對對,劉指說得在理,在理!”馬副所長捧著保溫杯,樂呵呵地打著哈哈。他快退休了,最擅長的就是和稀泥,“都是為了工作,都是為了群眾嘛!街道牽頭也有街道的道理,畢竟那些掏糞掃街幫老人的活兒,具體落實還得靠街道協調居民區。咱們呢,主要是保障安全,確保這幫小子別惹事。各司其職,挺好的,挺好!”他誰也不得罪,兩邊都誇了幾句,然後低頭吹著杯裡的茶葉沫子,一副“我就聽聽,你們繼續”的模樣。
分管案件的劉副所長向來是實幹派,對這種“思想改造”的彎彎繞興趣缺缺。他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語氣帶著點不耐煩的冷硬:“要我說,整這彎彎繞幹啥?精力過剩惹事?簡單!夠上大事的,該拘留就拘留。這些個打架鬥毆、小偷小摸、遊手好閒屢教不改的刺頭,所裡報上去,勞動教養委員會批了就送勞教!又快又省事! 勞教幾年,農場裡好好勞動改造,比擱這兒搞甚麼義務服務隊磨洋工強百倍!該拘就關,該送勞教就送!集中力量,該處理的處理掉一批! 我看比甚麼都管用!還能顯出咱們雷厲風行!” 他強調的是利用公安機關自身掌握的勞教審批權來解決這類“邊緣”問題。”他說著,目光瞟向旁邊的陳強。
案件隊長老陳立刻心領神會,介面道:“劉所說得對!所裡年底考核,治安案件查處率、刑事破案率這都是硬指標!咱們紮紮實實辦幾個案子,處理一批人,資料好看,成績也實實在在擺在這兒。搞那個義務隊,費時費力不說,萬一哪個愣小子在掏糞坑的時候摔了碰了,或者幫老人幹活跟鄰里拌嘴打起來,這責任算誰的?算協助管理的我們民警的?還是算街道的?扯皮都扯不清!純粹是給自個兒找麻煩!”陳強說話更直接,句句離不開“指標”和“風險”,顯然覺得這活兒純粹耽誤他們案件隊的“正事兒”,還吃力不討好。
一時間,小辦公室裡氣氛微妙。張所長眉頭緊鎖,顯然對“白乾活”耿耿於懷;劉指導員一臉“你們覺悟不夠高”的痛心;馬副所長繼續裝聾作啞;劉副所長和陳強則是一臉“多此一舉,不如抓人”的不屑。
李成鋼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塊夾心餅乾。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那……領導們的意思是……我該怎麼回覆王主任那邊?”他心想,這彙報跟沒彙報一樣,分歧更大了。
張所長深吸一口氣,拍板了:“這樣吧!老劉,你既然覺得不分彼此,那你親自去跟王主任談!把我們所裡的想法,特別是安全問題和管理責任的劃分,再掰開揉碎了跟她說明白!核心是,這個服務隊雖然是義務的,但人員管理、任務安排、安全責任,必須雙方共同承擔,明確寫入方案!不能讓人家街道‘為主’兩個字就把所有管理和責任風險都推給我們!如果談不攏……”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劉副所長和陳強,“如果談不攏,那還不如按劉所他們的思路,該報勞教的報勞教,該拘留的拘留!至少省心,責任清,見效快!”
張所長這話,等於把球又踢回給了劉指導員,還設定了底線——管理權責必須共同承擔,否則免談。
劉指導員顯然不太滿意張所長的“現實”,但也不好直接反駁所長。他端起搪瓷缸子,略帶賭氣地說:“行!我去找王主任談!都是為了工作,我就不通道理講不通!”他站起身,又瞥了一眼劉副所長和陳強,“不過,重拳出擊是治標,思想改造才是治本!這個道理,有些人吶,還是要提高認識!”說完,拿著材料就往外走,準備再去街道辦“磨嘴皮子”。
劉副所長和陳強對視一眼,嘴角撇了撇,顯然對劉指的“治本論”嗤之以鼻。馬副所長樂呵呵地站起來:“哎呀,慢慢商量,總能找到辦法的嘛……那個,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啊。”他溜得最快。
李成鋼看著幾位領導各走各路,心裡直搖頭。這義務服務隊的構想,還沒開始幹活呢,所裡領導層的分歧就先擺上了檯面。他預感到,就算最後劉指談成了,後續實際運作起來,麻煩事兒也少不了。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準備去處理手頭積壓的卷宗,心裡琢磨:這義務勞動,怕是比抓賊還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