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年底了,糧食這口氣兒算是緩過來點了,肚子裡的空落落被填上些實在東西,街面上那些十六七的半大小子也跟著“活泛”起來,只是這活泛勁兒使錯了地方。
李成鋼管片這區域內,才一個禮拜,手裡就拎回來五六個刺兒頭“喝茶”,不是茬架鬥毆,就是尋釁滋事,沒個消停。跟所裡其他同事一聊,都一樣,前幾年困難,耽誤了多少孩子?工廠不招工,還精簡了不少,一堆半大小子畢了業就乾耗在家裡,耗成了精力沒處使的“小牛犢子”。
這天下午,李成鋼蹬著腳踏車剛拐出兩條衚衕,就聽見小廣場那邊吵吵把火,粗野的叫罵聲扎耳朵。他眉頭一擰,蹬快了趕過去。好傢伙!七八個小青年分成兩撥正頂牛呢,推推搡搡,唾沫星子橫飛。領頭的倆小子,一個穿舊工裝,一個穿褪色藍褂子,倆腦袋頂著,臉紅脖子粗。 “王八蛋!有種再說一遍?”工裝小子拳頭攥得咯咯響。 “怎麼?爺們兒說的就是你!上次那事兒沒完!”藍褂寸頭毫不示弱,梗著脖子往前硬頂。
眼瞅著就要開練,李成鋼把車往路邊一撂,車梯都沒支穩,人已經衝到中間,一手一個,硬生生把那倆“牛犢子”掰開。他那身板加上警服,往那兒一戳,躁動的人群瞬間靜了大半截。 “幹嘛呢!吃飽了撐的,集體出來練把式了?!”李成鋼聲音不高,冷硬得像塊鐵,“都給我鬆開!站好嘍!”
“李…李公安…”工裝小子認得他,眼神閃躲,不服氣地嘟囔,“他罵人!” “是你先踩我腳的!”藍褂寸頭立刻吼回去。 “踩你腳?你他媽是金枝玉葉啊?踩一腳就要幹架?”李成鋼眼珠子掃過全場,“瞅瞅你們一個個,十六七的大小夥子,力氣沒處使了是吧?前兩年餓得打晃兒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這麼有精神頭打架?合著現在肚子裡有點食兒,勁兒都往歪處使?吃飽了就長角兒了,是不是?!” 劈頭蓋臉一頓訓,震得那群小子不敢吱聲。李成鋼直接點了工裝小子和藍褂寸頭:“你!張斌!還有你!孫志剛!跟我回所裡!其他人,立刻散了!再讓我瞧見扎堆兒鬧事,有一個算一個,全‘請’你們進去喝茶!”
回到瀰漫著汗味和劣質煙味的派出所,指導員老劉正端著個掉了漆的大茶缸子灌水,抬眼看見李成鋼又押進來倆垂頭喪氣的,忍不住“嘖”了一聲,茶缸往桌上一墩:“鋼子,又倆?你這跟收玉米棒子似的,一茬接一茬啊!” 話裡帶著無奈的笑,眉頭卻鎖得死緊。 “劉指,您快別笑話了。”李成鋼把那倆往牆邊長條凳上一按,凳子腿“吱呀”響,“聽著聲過去,屁大點事兒!一個踩腳,一個罵娘,好傢伙,七八個人差點掀翻天!都跟吃了炮仗似的!”他抹了把汗,倒了杯涼白開灌下去,“這麼些個大小夥子,整天閒待著,沒個正經事幹,確實不是個事兒,光靠抓和訓,解決不了根本啊。”
老劉重重嘆氣,花白鬢角顯得扎眼:“上午東街的老趙還拎回來仨,搶半截菸屁股差點掀了供銷社棚子!這叫甚麼事兒?”他目光掃過張斌和孫志剛,“軋鋼廠家屬區的張斌,煤廠老孫頭的兒子孫志剛,對吧?上個月街道辦王主任還唸叨,你倆加上今兒上午那仨,還有前些天鋼子逮那幾個,都是掛了名的‘待業青年’,在家乾耗二年多了!爹媽見了愁,街道見了躲,只能滿街竄找事兒?”
老劉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眼裡有了光:“這麼下去不行。我看吶,得給他們找點正經事幹,把這身力氣和憋屈引導到正道上!咱們所裡能不能牽頭,聯合街道,把這幫小子組織起來,成立個‘青年義務服務隊’?讓他們掏糞坑、掃大街、清垃圾、幫孤寡老人乾重活!既消耗了他們過剩的精力,解決了他們閒逛鬧事的問題,又能給街道辦點實事,還能改造思想!”
李成鋼聽著,皺起了眉頭:“劉指,您這想法是好的,化消極為積極。可……這麼多人,血氣方剛的,組織起來,萬一管不好,鬧出更大亂子怎麼辦?這管理責任可不輕啊。”他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嗐!鋼子,你想多了!”老劉一擺手,顯得很有信心,“組織起來,總比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強!有個正經事拴著,有點紀律約束著,總好過現在天天惹是生非!這事光咱倆定不了,得和老張、老馬他們通個氣。”說著就朝裡屋所長辦公室喊了一嗓子:“老張!老馬!出來一下,有個事兒咱們碰碰!”
張所長和馬副所長一前一後走出來。聽了老劉的想法和李成鋼的顧慮,張所長摸著下巴沉吟片刻:“老劉這個點子,倒是個新思路。有棗沒棗打一杆子嘛,總比現在這樣被動強。”他轉頭看向李成鋼,“成鋼是年輕同志,有想法,也在公安學校進修過,腦子轉的快。年輕人就是要多鍛鍊,多挑擔子。
這樣,去交道口街道辦協調聯絡的事,就交給成鋼去跑一趟,摸摸情況,看看街道那邊的態度。怎麼樣,成鋼,有沒有信心完成這個任務?” 馬副所長也點頭附和:“是啊,成鋼,你去跟街道辦王主任溝通最合適。先把咱們的想法和困難跟街道彙報一下,看看他們能提供甚麼支援。具體怎麼操作,你們商量著來。”
李成鋼見領導已經決定,而且把任務交給了自己,便挺直腰板應道:“是,所長!我明白了。那我明天一早就去街道辦找王主任彙報,盡力把這件事協調好。” 決定一出,辦公室裡的氣氛為之一變。
牆角的張斌和孫志剛聽得清清楚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掏糞坑?掃大街?幫孤寡?這和他們想象中的“威風”差太遠!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窘迫和不情願。 “怎麼?嫌丟人?嫌髒累?”李成鋼看在眼裡,哼了一聲,“覺得街上打架鬥狠露臉?那才叫丟人現眼!丟爹媽的臉!先寫檢討,深刻反省!等服務隊組織起來,第一個就安排你倆去給王大娘挑水劈柴!” 老劉也嚴厲地補充:“對!這事定了!不能讓他們再閒出犄角來,到處頂人!”
劉指導員把今天犯事的幾個小年輕都叫到了派出所院子裡。十二月的天,院裡寒風陣陣。劉指導員搬了把椅子往前面一坐,李成鋼和幾個民警站在兩旁。那七八個小子,以張斌和孫志剛為首,耷拉著腦袋蹲在地上,像一排霜打的茄子。
劉指導員揹著手,站在臺階上,開始了他的“思想政治課”。從舊社會的苦講到新中國的甜,從國家的困難講到青年的責任,口號鏗鏘,道理一套一套的。
李成鋼和其他幾個民警杵在屋簷下陪著聽,聽得眼皮子直打架。道理都對,就是忒長,忒……怎麼說呢,有點不沾地氣兒。再看下面蹲著的張建國、孫衛東他們,一個個腦袋都快杵到褲襠裡了,臉皺巴得跟剛死了爹媽似的,那神情分明寫著“趕緊結束吧,讓我幹啥都行”。
好不容易熬到老劉一句“今天就講到這兒!明天開始,按名單來派出所待命!”,小年輕們如蒙大赦,“噌”地站起來,腿都麻了也顧不上揉,低著頭一溜煙全竄了,生怕劉指導員再想起點甚麼補充兩句。
晚上回到家,李成鋼胡亂扒拉了兩口母親做的飯菜,就坐到了那張三屜桌前。桌上攤著信紙,他手裡攥著鋼筆,眉頭擰成了疙瘩,跟那筆桿子有仇似的,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字兒。
等簡寧把倆孩子都哄睡了,輕手輕腳地走出來,瞧見自家男人這副抓耳撓腮的德行,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她走過去,手指頭輕輕戳了戳李成鋼硬邦邦的肩膀:“喲,李大公安,甚麼國家機密檔案啊,讓你這麼為難?瞧你這筆桿子咬的,都快被你啃出牙印兒來了。”
李成鋼嘆了口氣,把鋼筆往桌上一丟,發出“啪嗒”一聲響。“嗨,別提了!明天得去街道辦找王主任,落實那個倒黴催的‘青年義務服務隊’的事兒……頭兒的意思是,空口白牙去不行,最好帶個文書,顯得正式點,也好跟人家開口要支援。”他苦惱地撓了撓後腦勺,“可這玩意兒……咋寫啊?抓壞人我在行,寫這玩意兒……比讓我再蹲一天坑還難受!”
他抬起頭,看著自家媳婦兒,眼睛突然一亮。對啊,簡寧!她以前可是分局宣傳科的筆桿子!雖然現在因為孩子小調到後勤清閒點了,但這點事兒對她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李成鋼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身子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凳子:“老婆,親愛的老婆大人……你看,我這實在是憋不出來了。你以前可是搞宣傳的大秀才,這點小材料,對你來說那就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幫幫忙唄?求你了!不然我看我真得熬一宿,明兒還頂著倆黑眼圈去見王主任。”
簡寧看著丈夫那副耍賴討饒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她白了李成鋼一眼,嗔怪道:“你啊你!辦起案子來風風火火,寫個材料倒成了悶葫蘆。行啦!”她拉過凳子坐下,“看把你愁的。說吧,大概要點是甚麼?我幫你捋捋,趕緊弄完好睡覺,省得你在這兒坐一晚上蠟。”
李成鋼如釋重負,趕緊湊過去,連說帶比劃:“哎,好好好!主要就是三點:第一,現狀!就說咱們這片待業青年太多,精力過剩沒處使,整天惹是生非,這禮拜光打架我就處理了五六起,嚴重影響治安和街坊和諧!資料我腦子裡都有。第二,方案!劉指想的招兒,組織‘青年義務服務隊’,讓他們去幹那些又髒又累沒人愛乾的活兒,掏掏糞坑,掃掃大街,幫孤寡老人劈劈柴挑挑水啥的,消耗消耗他們那身蠻勁兒,也改造改造思想!第三,請求!這事兒得街道大力支援配合,幫著組織人手、安排具體任務,可能還得給點必要的工具啥的……”
簡寧一邊聽,一邊已經把那幾張李成鋼咬了半天筆桿也沒寫幾個字的信紙扯到一邊,麻利地重新鋪開一張乾淨的,拿起鋼筆。聽他說完,她略一思索,筆尖就在紙上“唰唰唰”地動了起來,字跡清秀又流利。
“明白了。就是擺問題、提方案、要支援嘛。”她頭也不抬,筆下不停,“放心吧,保證給你寫得既說明情況嚴重性,又體現咱們工作的主動性和必要性,最後再委婉但明確地把需要街道辦怎麼配合的點出來。這種給街道的公函,不能太空泛,得有具體資料支撐;也不能太生硬,得讓他們覺得這事兒確實該管、能管。”
李成鋼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只剩下滿心佩服和慶幸:“老婆,你可真是……太牛了!對對對,就這麼寫!哎呀,可算把我救了。你是不知道,我看著那白紙,腦子裡就跟漿糊似的……” 他長長舒了口氣,感覺比抓了幾個賊還輕鬆。
簡寧筆下不停,嘴角彎起一個無奈的弧度:“行了,少拍馬屁。趕緊給我倒杯水去。等我弄完初稿,你看看有沒有要補充的,別光傻站著。”
燈光下,只剩下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李成鋼看著妻子專注的側臉,再看看那迅速鋪滿字跡的紙張,心裡踏實了。明天去找王主任,手裡總算有張像樣的“牌”了。就是不知道,那位整天喊忙的王主任,看到這個“義務服務隊”的設想,尤其是需要街道辦的“支援力度”時,會是個甚麼表情?他琢磨著,估計又得費一番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