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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冬月炊煙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過兩天,李成鋼抽了個空,專門去廠裡找了他的表弟王定平。王定平在廠裡後勤處當辦事員,每天給幾個主任副主任跑腿,人面熟,訊息也靈通。

“定平,幫我個忙,”李成鋼開門見山,遞了根菸過去,“後勤處李懷德主任那兒,你熟不熟?幫我遞個話,就是我院裡的鄰居賈東旭,受了點工傷幹不了鉗工,家裡實在困難,想給他愛人秦淮茹在食堂尋個臨時工的缺,拜到他門下,看看有沒有這個造化。”

王定平接過煙,笑了笑:“表哥你開口,這事我得上心。李主任那人,是講究人,話能遞上。等我信兒。”

王定平辦事果然牢靠。幾天後就有了迴音,他找到李成鋼和一旁惴惴不安的賈東旭:“表哥,東旭哥,話帶到了。李主任聽說東旭哥是工傷,家裡困難,很是同情,讓抽空去他辦公室細聊,說‘能照顧的,組織上一定儘量照顧’。”

過了兩日,李成鋼便領著賈東旭,由王定平引著,敲開了李懷德主任辦公室的門。李懷德約莫四十多歲,麵皮白淨,穿著乾淨得體的幹部服,說話慢聲細語,極是體貼。

“東旭同志是吧?坐,坐!”李懷德熱情地讓座,又給李成鋼和王定平散了煙,“你的情況,定平同志大概跟我說了。因公負傷,了不起啊!給國家建設流汗流血,現在家裡遇到困難,廠裡於情於理,都該關懷,這是我們的責任嘛!”小李同志,咱們是本家有空多親近親近哈!

他呷了口茶,推心置腹地說:“食堂呢,確實也需要人。臨時工崗位,一個蘿蔔一個坑,盯著的人不少。”說到這裡,他稍稍壓低了聲音,顯得更為推心置腹:“不瞞你們說,現在想進廠裡幹活的人多,光是廠裡職工家屬符合條件的就有不少。崗位有限,難辦啊。”

李懷德說著,拿起桌上的鋼筆,似是無意地在便籤紙上寫了個“12”,隨即又像是想到甚麼似的,在上面添了個“0”,組成“120”的數字,然後自然地用檔案蓋住了。他嘆了口氣,語氣懇切:“不過,再難,也不能寒了工傷同志的心!這樣,你們先回去,我呢,也再‘研究研究’,儘量克服困難。只要各方面條件‘合適’,爭取儘快給秦同志解決這個工作問題。都是為了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嘛!”

話說得漂亮,但直到告辭,具體“研究”到何時,都沒個準信。李成鋼心裡明鏡似的,出門後,對懵懵懂懂的賈東旭低聲道:“東旭哥,看清楚了嗎?李主任那‘一百二十’的意思。‘研究’的意思你懂嗎?‘誠意’到了,就好‘研究’了。李主任是體面人,不會明說,但規矩不能壞。”

賈東旭這才恍然,趕緊點頭。回去後,又是好一番東拼西湊,幾乎掏空了家底又在外挪借了些,總算湊足了一百二十塊錢。這次,他獨自一人,再次敲開了李懷德辦公室的門。

李懷德見他來了,依舊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絕口不提錢字,只是感慨:“東旭同志不容易啊,家裡負擔重……你放心,你愛人的事,我們後勤處開會已經‘慎重討論’過了,各方面的‘條件’都符合了,原則上是同意的。”

賈東旭趁著他低頭批檔案的空檔,飛快地將那個裝著整整一百二十塊“誠意”的信封塞進了報紙底下。李懷德眼角餘光瞥見那厚度,筆下未停,只是語氣更加溫和篤定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好,條子我已經簽了,你讓秦同志明天直接去食堂找錢主任報到就行。以後好好幹,有甚麼困難,還可以來找組織。”

錢到位,路子通,事情辦得出奇順利。

這天一大早,賈東旭難得地精神頭十足,領著秦淮茹去食堂報到。食堂的錢主任和李懷德早透過氣,收了條子,簡單交代了幾句工作內容,主要就是擇菜、洗菜、打掃衛生這些雜活。末了,錢主任隨口說了句:“小秦啊,好好幹。你要想去那個食堂呀,我聽說傻柱和你們鄰居,他們三食堂也行,他那灶上事兒多,更缺人……”

秦淮茹心裡微微一動。三食堂?傻柱就在那裡掌灶。傻柱這人雖說渾了點,但對他們家確實沒得說,這些年明裡暗裡接濟了不少。要是能去他那兒,不說別的,至少灶上剩下的飯菜邊角料,傻柱肯定會多照顧她一些……

可她這念頭剛起,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賈東旭就立刻搶著開口了,語氣斬釘截鐵:“錢主任,謝謝您好意!不用了不用了!只要不和傻柱在一個食堂,其他哪個食堂都行!我們聽從您的安排,那個食堂都挺好挺好!”

錢主任被他這突然的激動弄得一愣,隨即笑了笑:“哦?行啊,那就在一食堂幹吧。”

走出食堂,呼呼的北風颳在臉上有些刺疼。賈東旭悶著頭在前面走,秦淮茹默默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賈東旭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低著頭的秦淮茹,語氣有點衝,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傻柱那傢伙看你啥眼神!那眼珠子,跟掉油鍋裡似的,粘糊糊、色眯眯的!在院子裡,人多眼雜,他不敢過分。可到了上班的地方?一個食堂?低頭不見抬頭見?不行!”他喘了口氣,像是給自己鼓勁,“我賈東旭再沒本事,也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不能讓自己媳婦天天擱那人眼皮子底下晃悠!這像甚麼話?”

秦淮茹低著頭,手指絞著棉襖的衣角,半晌沒吭聲。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圈有點紅,聲音不大,但透著堅持:

“東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這些年,要不是柱子他隔三差五地幫襯,從食堂帶點剩飯剩菜回來,光靠你那份口糧,棒梗……咱們家老的小的,哪能熬得過來?”

賈東旭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像是被揭了傷疤。他猛地提高了聲音:“我知道!我知道他幫了忙!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煩躁地抓了抓短短的頭髮,眼神複雜地看著妻子,“可你知道麼?秦淮茹,就因為他幫了忙,我才更清楚他心裡到底想的是甚麼!他那點心思,瞞不過我!我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想甚麼!他對你好,那是奔著甚麼去的?那是真心實意當鄰居幫忙麼?那是饞你這個人!”

他的話像石頭一樣砸過來,秦淮茹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默默跟著丈夫,踩著一地的枯黃落葉,朝那個家走去。

秦淮茹在一食堂紮下了根。她手腳麻利,人也和氣,很快適應了擇菜、洗刷、打掃的活兒。賈東旭更是雷打不動,每天中午必端著飯盒來一食堂吃飯。以前他總跟著師父易中海去三食堂傻柱那兒,現在突然轉了性子,易中海心裡直犯嘀咕。

這天中午,易中海端著飯盒,看賈東旭又腳步匆匆地直奔一食堂方向,心裡那點疑惑像貓爪子似的撓著。他想了想,沒出聲招呼,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一食堂人頭攢動,隊伍排得不短。易中海遠遠地跟在人群后面,目光掃視著打菜的視窗。當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個視窗時,瞳孔猛地一縮——秦淮茹!穿著食堂統一的白色圍裙,正拿著長柄勺,神色略顯緊張但動作還算流暢地給工人打菜!

易中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秦淮茹當臨時工了?甚麼時候的事?誰辦的?賈東旭竟然一個字都沒跟他這個師父提過!一種強烈的不安和失控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賈東旭這是翅膀硬了?還是有人在他背後攛掇,想把他這個師父撇開?他死死盯著視窗裡忙碌的秦淮茹,又看了看排隊人群中坦然自若的賈東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事兒像根刺一樣,扎得易中海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晚飯也吃得沒滋沒味。天一擦黑,易中海就沉著臉,徑直來到了賈家門口。

賈東旭剛放下碗,秦淮茹還在收拾灶臺。易中海敲開門,也沒進屋,就堵在門檻那兒,眼神銳利地盯著賈東旭,劈頭蓋臉地質問:

“東旭!秦淮茹去食堂當臨時工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連個聲都不吱?!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師父?是不是覺得師父老了,不中用了,用不著跟我說了?啊?”

賈東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壓得一窒,下意識地又低下了頭,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易中海看他這副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語氣放緩了些,但話裡的分量更重了,帶著濃濃的“為你好”的味道:“東旭啊,師父不是要管你,師父是擔心你!怕你年輕不經事,被人給坑了!現在弄個臨時工,這裡頭水深著呢!多花了多少冤枉錢?找誰辦的?這都得弄清楚!你事先跟師父說一聲,師父去廠裡找領導說道說道,這點面子還是有的!咱們師徒之間,有甚麼事不能商量?你藏著掖著算怎麼回事?”

他正說得“語重心長”,隔壁屋門“哐當”一聲被推開,賈張氏提著褲子從公共廁所回來了,顯然聽見了易中海後半截話。

賈張氏那雙三角眼立刻豎了起來,叉著腰就衝了過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易中海臉上:

“呸!易中海你個死絕戶!站著說話不腰疼!以前我們家東旭求你幫忙的時候,你推三阻四,左一個廠裡困難右一個沒名額,打馬虎眼糊弄鬼呢!現在我們自己豁出臉皮,砸鍋賣鐵托人找關係把事兒辦成了,你又跳出來充甚麼大尾巴狼?說三道四指手畫腳!我看你就是紅眼病犯了,見不得我家有點起色,有點盼頭!你個黑心爛肺的,活該你絕戶,沒人給你養老送終!” 老太太罵得興起,嗓子眼裡咕嚕一聲,“嗬——tui!” 一口濃黃的老痰不偏不倚,狠狠啐在易中海腳邊的地上。

易中海這輩子哪兒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絕戶”?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賈張氏:“你…你…不可理喻!我是東旭的師父!他家裡的事,我難道不該問問?不該管管?我怕他吃虧!”

“放你孃的狗臭屁!”賈張氏跳著腳罵回去,“早幹嘛去了?現在跑來貓哭耗子假慈悲!”

就在這一刻,一直低著頭、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的賈東旭,猛地抬起了頭!他雙眼通紅,壓抑了許久的委屈、憤怒和憋屈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聲音大得震得房梁都嗡嗡響:

“師父!你要管甚麼?!管我不要借錢給淮茹找個活路?!管我賈東旭現在一個月就攥著那28塊5毛錢,要養活我娘、我媳婦、還有棒梗和小當、槐花幾張張嘴?!管我們一家五口擠在這小破屋裡算計著每一分錢怎麼花?!”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我們自己咬著牙,想方設法,就想把這日子稍微過得好那麼一點點,別讓老婆孩子餓著凍著!怎麼就那麼礙您的眼?!怎麼就那麼難?!您告訴我,到底是哪兒錯了?!”

賈東旭這一通吼,把易中海吼懵了。他看著徒弟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聽著那帶著哭腔的質問,特別是那句“28塊5養活六口人”,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他氣勢瞬間矮了半截,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來,帶著點慌亂:

“東…東旭,你看看你,急甚麼?師父不是這個意思……師父就是擔心你被人騙了,多花錢……”

旁邊的賈張氏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聽聽!聽聽!易中海你這馬後炮放得比唱戲還好聽!早幹嘛去了?現在裝甚麼好人?東旭!甭跟他廢話!跟這種黑心肝的絕戶沒啥好說的!”

易中海被這對母子夾槍帶棒罵得氣血翻湧,最後一點理智也被燒沒了。他幾十年來最看重臉面和權威,此刻被徹底踩在腳下。他指著賈東旭,幾乎是咬著牙根,丟擲了他認為最重的威脅:

“好!好!你們賈家有種!我易中海一片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行!既然你們這麼有本事,不需要我這師父了,那以後你賈東旭技術上的事,別來找我!也別指望我再教你半點東西!咱們師徒的情分,今天……就到這兒了!”

這話一出,屋裡死一般寂靜。

賈東旭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被他視為依靠、甚至像父親一樣的師父,看著他臉上那抹色厲內荏的決絕,只覺得心口冰涼一片。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平靜得嚇人:

“一大爺。”

這聲“一大爺”,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了易中海的耳朵。

賈東旭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徹底的失望:“一大爺,您忘了?我現在……在車間乾的是打雜登記的活兒。我還學甚麼技術?您覺得……我還需要學嗎?”

“……” 易中海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這一聲“一大爺”和那句“打雜”,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幻想。他知道,完了。自己剛才氣昏了頭說錯了話,把這師徒情分逼到了絕路,再無轉圜餘地。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慘白和一片茫然。

他再也沒有勇氣看賈東旭和賈張氏的眼神,甚至忘了維持自己“一大爺”的體面,像個鬥敗了的公雞,猛地轉過身,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衝出了賈家那扇低矮的門洞,一頭扎進了外面濃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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