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所長安排下,劉副所長和陳隊長雷厲風行,轄區裡那幾個跳得最高、鬥毆最兇、隔三差五就捅婁子的小年輕,被迅速蒐集材料,報請勞教委員會批准,直接送了勞教農場。緊接著,又一批情節稍輕但屢教不改的,被塞進了拘留所。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街面上那些遊手好閒的身影收斂了不少,以往光天化日下吆五喝六、動不動就茬架比劃的場面,幾乎絕跡了。小青年們即使湊在一起,也透著股小心翼翼,再不敢那麼明目張膽地炸刺兒。
時間一晃到了63年1月。街面上的風,似乎比往年更冷硬些。“看見沒?亂世當用重典!老祖宗這話,擱甚麼時候都不過時!”劉副所長在一次晨會上,聲音洪亮地總結著近期的“戰績”,臉上寫著“早該如此”的篤定。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劉指導員臉上停頓了一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咱們是人民公安,專政的刀把子!首要任務是維護治安穩定,打擊違法犯罪!不是居委會的大媽大爺,沒那麼多婆婆媽媽的功夫去搞甚麼潤物細無聲!該出手時就出手,該處理就處理!這才顯出咱們的力度!”
劉指導員坐在旁邊,手裡捏著鋼筆,指尖有些發白。這話簡直是指著和尚罵禿子,句句都在戳他之前搞義務服務隊的主張。他臉色微微漲紅,想反駁幾句,可看著張所長沉穩點頭、其他人也多是默然認同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能端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掩飾那份難堪和憋悶。
這天下午,李成鋼算著時間,蹬著腳踏車去分局接簡寧下班。剛到分局門口,就碰上了簡寧的表姑張淑華,她正夾著公文包往外走。
“喲,成鋼!來接簡寧啊?”張淑華看見他就笑了,很是熱情。 “表姑!是,剛過來。”李成鋼趕緊下車打招呼。 “正好,我辦公室剛沏了壺好茶,進來坐會兒,暖暖身子,等簡寧收拾好東西。”張淑華不由分說,招呼著李成鋼又折回了分局大院。
進了張淑華那間不大的辦公室,暖氣撲面而來。張淑華給李成鋼倒了杯熱茶,寒暄了幾句家裡的情況和工作近況。聊著聊著,她把話題轉了方向,聲音壓低了些,透著親近和提點:
“成鋼啊,在下面所裡工作幾年了,又去公安學校進修深造過,基礎很紮實。現在分局這邊有個機會,跟你透個風。”她頓了頓,看著李成鋼的眼睛,“法制科股長的位置,過馬上要調整了。這個崗位,專業性要求強,既要懂基層實務,又要有理論功底,我看你挺合適的。怎麼樣?有想法試試看嗎?”她語氣溫和,但意思很明確,“這事兒啊,得有想法,也得有人推一把。這樣,你有想法的話,我帶你去錢主任家坐坐,先彙報彙報思想。機會難得,得抓住。”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隨即一股熱流湧上來。法制科!那是分局的核心業務科室!股長!這絕對是往上走的金光大道!他立刻放下茶杯,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臉上滿是感激和鄭重:“表姑!太感謝您了!這麼想著我!這個……我當然想試試!就是怕自己經驗還不足,也……也不知道該怎麼表示……”
張淑華瞭然一笑,擺擺手:“經驗是在崗位上積累的。你有這個心氣兒和基礎就好。表示不表示的,不在這個節骨眼上。錢主任是愛才的人,看重的是年輕人的潛力和態度。你先心裡有個數,等我安排。”
李成鋼心裡猛地一跳,呼吸都漏了半拍!這可是正經的機關崗位,和他現在派出所裡天天處理雞毛蒜皮、應對突發警情的派出所片警完全不是一個概念。業務更專,地位更高,關鍵是離分局的權力核心更近了一步。他立刻放下茶杯,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臉上混合著激動與惶恐:“表姑!您……您這話可真讓我……我都不知道說甚麼好了!這崗位太重要了,我當然一千個一萬個想試試!就是……就是怕我這點基層經驗,理論水平也不夠厚,萬一去了幹不好,豈不是辜負了您的舉薦,也給錢主任他們丟人?”
張淑華看他這又驚又喜又怕擔不起的樣子,不由得笑得更親切了:“看看,我說甚麼來著?就知道你是棵好苗子,知道敬畏,懂得掂量!這就對了!法制科那地方,就是要心裡有桿秤,懂得輕重的人去。”她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推心置腹地說:“經驗不足怕甚麼?誰也不是生來就會。你有基層摸爬滾打的底子,這就是最大的本錢,比那些光會啃書本的強!理論嘛,去了再學,有老同志帶,關鍵是得有這個心氣和悟性!我覺得你行!”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更實際的安排:“錢主任那邊,我尋個方便的時間,帶你去家裡坐坐,彙報彙報思想。成鋼啊,記住,領導看重的是態度,是潛力。到時候啊,別光傻坐著,得多聽,多看,該表達的時候也得大膽表達,讓領導看到你是個可造之材,而不只是個會幹活的老黃牛。明白嗎?”
“明白!明白!表姑,您真是我的大貴人!這話句句都點在我心坎上了!”李成鋼連連點頭,心裡豁亮了不少,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一切聽您安排!我……我回去也好好準備準備,絕不給您掉鏈子!”
正說著話,簡寧也收拾好東西過來了。張淑華又笑著對簡寧說:“簡寧啊,成鋼可是塊好材料,就是有時候太實誠。你這當妻子的,得多鼓勵鼓勵他,該往上走的時候就得往前邁步!”簡寧雖然不明就裡,但看丈夫和表姑神色,也猜到是好事,連忙笑著應和。
接了簡寧,兩人又趕緊去機關託兒所,把三歲多、已經蹦蹦跳跳會喊“爸爸媽媽”的女兒李思瑾和還在保育員懷裡咿咿呀呀的半歲兒子李思源一起接出來。李成鋼騎著那輛加重二八腳踏車,前樑上坐著女兒,後面車架上簡寧抱著兒子側坐著。一家人搖搖晃晃地往家騎。
路上行人不多,冬日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涼,但心裡暖融融的。李成鋼蹬著車,把剛才張淑華的話跟妻子簡寧說了。
“法制科股長?”簡寧聽了,眼睛一亮,顯然很意外也很高興,“表姑真這麼說的?那位置可不錯啊!比你在派出所天天跟那些混混打交道強多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不用半夜三更爬起來出警。而且,搞法規研究,也符合你進修學的那些東西。”
“嗯,表姑是這麼提的。說帶我去見主任和局長。”李成鋼心裡也熱乎乎的。
“那肯定要去試試啊!”簡寧毫不猶豫地表示支援,她把懷裡熟睡的兒子往上託了託,語氣帶著憧憬,“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要是真能成,你也算熬出頭了。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上火……”她後半句沒說下去,但意思李成鋼懂。
“嗯。”李成鋼應了一聲,心裡對未來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期待。腳踏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聲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駛向暮色漸濃的衚衕深處。
李成鋼心裡就開始了盤算。表姑話說得客氣,但規矩不能不懂。他咬咬牙,從“老金”剩餘不多的餘額裡面,湊齊了三份“心意”。兩份厚實的,是給錢主任和素未謀面但至關重要的秦局長的。另一份稍微薄一些但更顯心意的,這是專門給表姑張淑華準備的,感謝她的引路之恩。
兩天後的晚上,李成鋼按約定時間,先到了張淑華家樓下。 張淑華下樓,看見李成鋼車把上掛著的網兜,嘆了口氣:“你這孩子,還是搞了這一套。我跟你說過,錢主任不是那樣的人,主要還是看能力看人品。”
李成鋼連忙誠懇地說:“表姑,您的恩情我記在心裡。但這不是求辦事,是謝恩,也是禮節。頭一次登領導家的門,空著兩手,我心裡發虛,也顯得我不懂禮數,更怕折了您的面子。這就是點不值錢的土產,就是個心意,您千萬讓我心安這一回。”他說著,把那份給張淑華的禮物遞過去,“這個您一定得留著,要不是您指點我、提攜我,我哪能知道門朝哪開。” 張淑華推辭不過,最終收下,指點道:“唉,你呀……行了,走吧。到了錢主任家,機靈點。”
到了錢主任家,敲門後,錢主任穿著家常毛衣開門,看到張淑華和李成鋼,略感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淑華同志?哦,李成鋼同志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家裡有點亂,別介意。” 張淑華笑著進門:“主任,晚上好,沒打擾您休息吧?成鋼這孩子,一直唸叨著說您在分局大會上做的報告深刻,工作上有些想法和困惑,特別想來向您當面請教學習,又不敢冒昧。我今天就厚著臉皮帶他來了,順便啊,給您指了點他老家帶來的山貨,一點不值錢的心意,您可別嫌棄。”
李成鋼緊跟其後,恭敬地將網兜放在門廳不顯眼處,微微躬身:“錢主任,晚上好,打擾您休息了。” 錢主任目光敏銳地掃過那網兜,臉上的笑容更和煦了幾分:“哎呀,太客氣了,來就來嘛,還帶甚麼東西。快坐快坐。成鋼同志有上進心是好事啊,基層的同志能思考這些,很難得。”
坐下後,錢主任呷了口茶,語氣溫和地開啟話題:“淑華同志大概也跟你說了,分局呢,一直在發掘培養年輕幹部。法制科是我們公安工作的生命線,專業性很強,要求也高。你覺得,相比你現在的工作,挑戰在哪裡?又有甚麼優勢呢?”
李成鋼坐得筆直,謹慎地回答:“報告主任,我確實感到很大的挑戰。派出所工作更側重實踐和應急,法制科更需要嚴謹的理論和精準的法律適用。我的優勢可能在於有這幾年的基層實踐經驗,處理過不少實際案子,瞭解一線辦案的難點和容易出紕漏的環節。在公安學校進修時,我也重點學習了這方面,但深知遠遠不夠,非常渴望能到更高平臺系統學習鍛鍊,更好地為公安工作服務。”
錢主任讚許地點點頭:“嗯,認識很清醒。有基層經驗是好事情,知道一線需要甚麼,將來稽核案件才能更接地氣,更精準。不懂可以學,關鍵是有這份責任心和學習的勁頭。” 張淑華適時插話:“主任您說的是。成鋼就是肯鑽肯學,是個踏實孩子。”
談話持續了約莫二十分鐘,氣氛一直很好。臨走時,錢主任親自送到門口,對李成鋼說:“成鋼同志,你的想法和情況我大致瞭解了。年輕人要求進步,組織上是歡迎的。先回去安心工作,幹部調整的事情,分局會通盤考慮、慎重研究的。” “是!謝謝主任指導!我一定努力工作,加強學習!”李成鋼再次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