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4章 困局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62年11月,軋鋼廠工級考試的成績張榜了。技術工人們圍著紅榜,找到自己名字和晉級級別的,無不喜笑顏開,互相道賀,車間裡一片歡騰。唯獨賈東旭,遠遠地站在人群外頭,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沒參加考試,心氣兒早沒了。自打那次事故後,他沒能像預想的那樣調去輕鬆的後勤,而是留在了車間,幹起了物料登記、收發的雜活兒。活兒是清閒了,不用再碰機器,可收入也實實在在地砍了一大截,每個月就拿著死工資二十八塊五。這點錢,養活一大家子人,緊巴巴的,還得看他媽賈張氏的臉色過日子。

更刺他心窩子的,是看到何雨水那丫頭。以前跟在李雪姣屁股後頭,現在居然到公交公司當售票員。每天挎著公家發的牛皮包,神氣活現地上下班了!李成鋼當初那句“事在人為,自己的事自己使勁”,像個釘子一樣砸進他心裡。人家一個相當於沒爹沒媽的小姑娘,都能靠走動關係換個好前程,他賈東旭一個大老爺們,工傷落下的虧空,難道就不能想辦法補回來?

下班鈴響了,賈東旭沒像往常一樣跟著師父易中海一起走。他慌稱要去買點東西,揣著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私房錢,到衚衕口供銷社買了兩包最便宜的“經濟”煙。他沒回家,就在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下等著,眼睛巴巴地望著李成鋼下班回來的方向。

天擦黑的時候,李成鋼騎著腳踏車,後座載著妹妹李雪姣,晃晃悠悠地進了衚衕口。賈東旭一眼瞧見,趕緊迎了上去。

“成鋼兄弟!下班了?”賈東旭臉上擠出笑容,帶著點討好。

李成鋼剎住車,腳點著地,看見賈東旭明顯是專門在這兒等他,心裡就猜到了七八分。他對後座的李雪姣說:“雪姣,你先騎車回去吧,我跟東旭哥說點事。”

李雪姣應了一聲,接過車把,好奇地瞥了賈東旭一眼,先騎回家了。

賈東旭見李雪姣走遠,連忙從兜裡掏出那兩包包得皺巴巴的“經濟”煙,使勁往李成鋼手裡塞:“成鋼兄弟,拿著,拿著抽……”

李成鋼手一擺,推了回去:“東旭哥,你這是幹啥?咱們街坊鄰居的,用不著這個。有事你就直說。”

賈東旭訕訕地把煙揣回兜裡,臉上臊得慌,搓著手,吭哧了半天才開口:“成鋼兄弟……還是……還是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我……你也知道我這人,腦子笨得要死,遇事就懵圈。上次你說‘事在人為’,我這琢磨來琢磨去,還是想請你……指點指點迷津,給我指條道兒,我就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了!”他語氣急切,帶著十足的懇求。

李成鋼看他這樣子,嘆了口氣,下巴往旁邊僻靜的小巷子一揚:“走,那邊說話。”兩人走到巷子深處牆根底下。

“東旭哥,你是不是想給嫂子秦淮茹弄個臨時工的事?”李成鋼壓低聲音問道,“這事兒吧,你也知道,我跟你們軋鋼廠那幾位領導,八竿子打不著,說不上話啊。”

“知道知道!”賈東旭連忙點頭如搗蒜,“成鋼兄弟你的人脈我知道,沒指望你直接去說項。就是想請你點撥點撥,這事兒……該從哪兒下手?我這腦子是真不夠使。”

李成鋼沉吟了一下,看著賈東旭:“東旭哥,說實話,我覺得你們家情況,與其費勁巴拉找人弄個沒保障的臨時工,不如咬咬牙,直接給她買個工位。花錢是多了點,但你想想,嫂子戶口直接就變成城鎮戶口了,棒梗他們幾個小的,戶口跟著媽走,也都能轉成城鎮戶口!這可是天大的好處。城鎮戶口意味著啥?意味著糧本、油本、副食本!全家定量口糧就有了著落!工作也有了,等於家裡多一份穩穩當當的收入。這不比臨時工強百倍?”

賈東旭一聽“買工位”,臉瞬間苦了下來,連連搖頭:“哎喲成鋼兄弟,你說得輕巧,買個工位那得多少錢啊?砸鍋賣鐵也湊不夠!再說……再說前些年那教訓還不夠嗎?花了大錢買了工位,吭哧吭哧幹不了幾年,廠子說清退就清退,錢打了水漂,人還窩一肚子氣!這……這風險太大了。” 他想起過去的遭遇,心有餘悸。

李成鋼皺了皺眉:“這事兒……眼下這光景,我看不太可能再像前幾年那樣了。政策穩當著呢。” 他看著賈東旭愁苦的臉,試探著說:“錢的事……東旭哥,不是我說,你們家老太太那兒,這些年下來,手裡應該攢了不少吧?給兒媳婦買個工位,這是關係到棒梗他們幾個孫子孫女一輩子戶口和口糧的大事,她老人家……總該支援吧?這錢花得值!”

賈東旭聽了這話,臉上的苦澀更濃了。他左右瞄了瞄,確定沒人,才湊近李成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難以啟齒的窘迫:“成鋼兄弟……唉,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就去年,家裡斷糧了,揭不開鍋!我……我硬著頭皮去找我媽借錢買糧,你猜怎麼著?她死活不鬆口!說沒餘錢。我磨了半天,就差給她跪下了,她才……她才掏了五塊錢出來!就這,還逼著我當場寫了借條,白紙黑字寫著,月底發工資連本帶利還她六塊!你說……你說這……買個工位?她肯拿出棺材本?” 賈東旭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

李成鋼聽完,一時也無語了。賈張氏的只進不出,整個衚衕都知道,但親兒子借糧打欠條還收利錢,還是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他看著賈東旭那張寫滿生活重壓和憋屈的臉,也只能嘆了口氣:“唉,那……那就只能想想別的法子了。”

他琢磨了一下:“這個路子,就是藉著你是因公受傷這個由頭,在你們軋鋼廠內部活動活動?運作一下,給嫂子爭取個廠裡的臨時工名額?這樣花錢可能少點。”

賈東旭眼睛一亮,這正是他心裡的想法:“對對對!成鋼兄弟,我也是這麼琢磨的!廠裡照顧工傷職工家屬,這事兒名正言順!可……可我兩眼一抹黑啊!該找誰?怎麼走動?傻柱那小子倒是莽莽撞撞給我瞎跑過一回,結果弄了個大笑話,差點沒把我氣死!我是真不知道這裡頭的門道啊!” 他急得直搓手。

李成鋼摸著下巴想了想,似乎在回憶甚麼資訊:“嗯……我倒是聽說過一個人。你們廠後勤處那個李懷德主任?” 他看到賈東旭茫然點頭,接著說:“聽說這個人……嗯,辦事挺‘講究’。要不……我託我表弟側面打聽打聽?看看想辦成這事兒,大概需要……嗯……需要多少‘誠意’?摸個底,心裡也好有個數。”

賈東旭一聽“李懷德”三個字,臉上立刻露出擔憂:“李主任?他……他管這事兒嗎?靠……靠譜嗎?這……這錢送出去,要是打了水漂可咋辦?” 底層工人的畏縮和對權力的天然懼怕,讓他本能地顧慮重重。

李成鋼看著他這副前怕狼後怕虎的樣子,心裡有點無奈,這也是大多數普通人像賈東旭這樣的通病。他耐著性子解釋道:“東旭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人辦事‘講究’。‘講究’的意思你懂嗎?就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該收多少,就辦多少事!收了錢,他肯定會把事情給你辦了,不會糊弄人!”

賈東旭半信半疑,但看到李成鋼篤定的眼神,又想到何雨水的例子,心裡的天平終於傾向了冒險一試。他咬了咬牙,臉上露出感激的神情:“成鋼兄弟!那……那就太麻煩你了!你先幫我問問,需要多少……‘那個’。我……我回去砸鍋賣鐵,也想辦法湊湊!” 他把“錢”字含糊地嚥了下去,用了“那個”代替。說完,對著李成鋼連連拱手。

李成鋼擺擺手:“行吧,我這兩天就找人打聽。你也別太著急,等我信兒。” 他看著賈東旭千恩萬謝地轉身離開,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衚衕的暮色裡。

賈東旭拖著疲憊的步子,剛邁進四合院前院的門檻,就聽見中院傳來傻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嘿!瞧見沒!八級!正兒八經的八級廚師!”傻柱唾沫星子彷彿能噴出三尺遠,“三十五塊的工資,實打實的!再加上我當班長那份津貼,嘿,攏共三十七塊五!往後這日子,美!”

這高昂的調門像針一樣刺著賈東旭的耳朵。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想貼著牆根溜回自己家。

還沒等他挪幾步,後院方向緊接著就響起了二大爺劉海中那刻意拔高、帶著威嚴的訓斥聲,目標顯然是二兒子劉光天:

“光天!你給我站直嘍!”劉海中的聲音洪亮,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那鍛件是怎麼打的?啊?我平時在車間裡,是不是手把手地教?一招一式掰開了揉碎了喂到你嘴裡?學了這麼些年,你就給我考個二級鍛工回來?以後工資才拿四十一塊五?丟不丟人!”

賈東旭的腳步徹底停住了,靠在門口的影子裡,只想把自己縮得更小。

“你看看你師兄朱鵬!”劉海中的訓斥越發激昂,顯然是在用別人家的孩子做榜樣,“人家這次直接蹦上四級!工資都快摸著六十塊的門檻了!那才叫長臉!你呢?你給我說說,你呢?”

劉光天似乎被訓得抬不起頭,只能聽見他悶悶又急切的聲音響起:“爸,我明年!明年我一定考上三級!您放心!”

“哼!光喊口號頂屁用!”劉海中哼了一聲,但音量稍微降了點,顯然“三級鍛工”的前景觸動了他,“真考上了三級,那不光工資漲一截,說媒的都能把咱家門檻踏平嘍!懂不懂?”

“懂!爸,我懂!我一定拼命學!”劉光天的保證聲大了些,帶著點發狠的勁頭。

傻柱剛才那股子興高采烈的勁兒,被劉海中這連珠炮似的訓斥和那“四十一塊五”、“快六十塊”的工資數字衝得七零八落。他臉上的得意僵住了,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尤其那句“丟不丟人”,雖然罵的是劉光天,但在傻柱聽來也分外刺耳——他那八級廚師的三十五塊,在人家鍛工面前,確實不算啥大數。

傻柱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頂了上來,他撇了撇嘴,朝著後院的方向,聲音不大不小地嚷嚷了一句,帶著點酸溜溜的辯解味道:

“切!鍛工有啥了不起?天天掄大錘一身臭汗!能有我們廚子好?我們廚子天天守著灶臺,聞的是油香,嘗的是百味!那才叫吃香的喝辣的呢!”

他這話像是在找回場子,也像是在自我安慰,強調自己工種的優勢——至少嘴上是舒服的。可那底氣,明顯不如剛才炫耀八級廚師時足了。

門影子裡,賈東旭把這一切聽了個清清楚楚。傻柱的炫耀,劉光天被訓斥下的四十一塊五,四級鍛工那令人咋舌的近六十塊……每一個數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口袋,裡面只有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一個月的糧票。那二十八塊五的死工資,在這個院子裡,低得讓他抬不起頭。秦淮茹的工作還沒著落,棒梗要吃要穿,賈張氏的算計……千斤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傻柱那句“吃香的喝辣的”飄過來,更顯得無比諷刺。他賈東旭別說吃香的喝辣的,連吃飽都成問題。他連傻柱那點可以炫耀的資本都沒有,更別提劉光天。

昏暗的光線下,賈東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重的灰敗。他沒再聽下去,像一道無聲的影子,低著頭,拖著沉重的步子,默默地進了房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