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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小陽春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金秋十月的四九城,天高雲淡。持續了十天的緊張國慶安保終於告一段落,李成鋼總算輪到了個休息日。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家裡也難得有了幾分團聚的暖意。

妻子簡寧靠著床頭,懷裡抱著剛滿月不久、粉嫩可愛的女兒李思瑾。小傢伙裹在柔軟的小被子裡,睡得正香,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時不時還無意識地嘬嘬小嘴。丈母孃何晴和王秀蘭圍坐在床邊,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低聲細語地聊著育兒經,時不時伸手輕輕碰碰外孫女(孫女)的小臉蛋,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意。

“瞧瞧這小模樣,跟她媽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王秀蘭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孩子的好夢。

“可不是嘛,眉眼像寧寧,這小嘴兒像成鋼。”何晴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小心地調整了下李思瑾頭上的小軟帽,“就是這小脾氣,還看不出來隨誰。”

簡寧聽著母親和婆婆的對話,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特有的溫柔光輝,輕輕拍著女兒的小包被。屋裡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和一種平靜的溫馨。

堂屋裡,氣氛則有些不同。李成鋼的父親李建國正陪著親家簡博文說話。桌上擺著幾個李成鋼親手整治的家常菜:一盤淋了香油的拍黃瓜,一盤炒得油亮碧綠的蒜蓉空心菜,一碗紅燒土豆塊,一小碟花生米,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冬瓜骨頭湯。骨頭是李成鋼特意從副食店排隊買的筒子骨,熬得湯色奶白,撒上了細碎的蔥花,香氣撲鼻。桌角的瓶子裡,裝著李成鋼自釀的散裝白酒。

許大茂也被李成鋼特意叫了過來作陪。他拎了兩瓶“二鍋頭”,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哎喲喂,成鋼!嫂子!簡叔!建國叔!恭喜恭喜啊!咱們這小寶寶可真夠排面兒的,得鋼子親自下廚!”他探頭朝裡屋瞅了一眼,“小傢伙睡得真香!真稀罕人!”

“快坐快坐,大茂。”李成鋼笑著招呼他入座,“就等你開席了。”

幾個人圍著方桌坐下。李成鋼給每人面前的杯裡倒上白酒。李建國和簡博文寒暄了幾句家常,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許大茂身上。李建國吸了口煙,問道:“大茂啊,聽說你這段時候沒少往鄉下跑?放電影?”

提到這個,許大茂來勁兒了,呷了一口酒,咂咂嘴:“可不是嘛建國叔!您也知道,我們電影放映隊嘛,就是得往基層跑,宣傳任務重!國慶前後,跑了好幾個公社呢!”他夾了一筷子空心菜,嚼得嘎吱響,“嗨,要說這鄉下吧,空氣是好,老鄉們也熱情。每次一去,公社書記都親自陪著,生怕招待不周,影響咱放電影的積極性!”

“哦?老鄉們日子過得還行?”簡博文順著話頭問了一句,語氣平和。

這話像是開啟了許大茂的話匣子,也可能是幾杯酒下肚放鬆了警惕。他放下筷子,臉上那點得意勁兒淡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唏噓:“簡叔,這話吧…也就跟您幾位自家人說說。熱情是真熱情,可…那日子…嘖!”他搖了搖頭,又悶了一口酒,“去了好幾個地方,收成是真不行啊!”

許大茂似乎陷入了回憶,眉頭皺了起來:“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穗兒都癟著肚子。好些個生產隊,我們去放電影的時候,那食堂……唉!”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又或許覺得說出來不太好,“反正,吃飯的時候,好多老鄉那眼神兒,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點葷腥……有的小孩兒,瘦得跟麻桿似的,眼窩子摳摳著…看著…看著心裡不是滋味兒。”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惶恐和後怕:“還有啊,我聽公社幹部們私下嘀咕,好些個生產隊的存糧……怕是撐不了太久了。上報的時候,水分太大,現在……”他搖頭晃腦,沒再說下去,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李建國夾花生米的手頓在了半空。簡博文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神變得凝重。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許大茂這張嘴,真是沒個把門的!這種話是能在飯桌上,特別是當著岳父岳母面說的嗎?現在是甚麼時候?到處都在反→傾!

李成鋼反應極快,臉上不動聲色,手上卻已經拿起酒瓶,帶著點玩笑的口吻打斷許大茂:“行了行了,大茂!喝點酒就上頭是吧?光看見老鄉瘦了?公社書記招待你的雞鴨魚肉都吃哪兒去了?我看你下巴都快圓了!”他邊說,邊用力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力道不小。

這一拍,加上李成鋼輕鬆調侃的語氣,像盆冷水澆醒了許大茂。他猛地一個激靈,意識到自己說禿嚕嘴了,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趕緊端起杯子,臉上擠出尷尬又惶恐的笑:“對對對!成鋼說得對!瞧我這張破嘴!喝點馬尿就胡說八道!該打該打!”他作勢要抽自己嘴巴。

一直在默默抽菸的李建國也立刻接過話頭,動作麻利地從口袋裡掏出煙,先遞給簡博文一支,又給許大茂遞過去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划著火柴點上,語氣沉穩地岔開話題:“來來來,抽菸抽菸!鄉下條件艱苦點,根子在老天爺不賞臉嘛!上頭肯定有辦法。大茂你也別光喝酒,嚐嚐你嫂子特意留給你的這塊筒骨,燉得爛糊!”他指著那盆冬瓜湯,眼神示意許大茂趕緊閉嘴吃東西。

嫋嫋升起的煙霧,暫時驅散了剛才那點沉重和尷尬。許大茂如蒙大赦,趕緊夾起一塊骨頭,埋頭啃了起來,再不敢多嘴。李成鋼也順勢舉起杯子:“爸,大茂,來,再走一個!

“好好!幹了!”簡博文也端起杯,恢復了平時的儒雅從容,彷彿剛才那番話從未入耳。

酒桌上的話題很快被李建國帶到了廠裡新下的生產任務和技術革新上。李成鋼陪著說話,眼神卻偶爾飄向內屋的門簾。他能聽到裡面母親和岳母低低的、充滿喜悅的絮語,偶爾夾雜著小嬰兒幾聲輕微的哼唧。

他低頭扒了口飯,嚼著嘴裡軟糯的土豆塊,心裡卻沉甸甸的。許大茂酒後吐出的那些零碎片段——“穗兒癟著肚子”、“小孩瘦得跟麻桿”、“存糧怕撐不了太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僅僅是今年“老天爺不賞臉”。

堂屋裡的酒氣和煙氣漸漸散去。眼見天色不早,簡博文和李建國又聊了幾句廠裡的事,便起身準備告辭。王秀蘭和何晴也抱著已經醒來的小李思瑾從裡屋出來,小傢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世界。一番告別和叮囑後,簡博文一家離開了四合院。

許大茂幫著李成鋼收拾碗筷,動作帶著點刻意的勤快。等簡寧也抱著孩子回了裡屋休息,堂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時,許大茂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抹布,湊近李成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神秘兮兮和終於憋不住要分享秘密的興奮:

“成鋼哥,跟你說個事兒!你知道不,我上次聽你的建議後,抽空和小娥說了不能老待在家裡。要出去工作,不要計較工資多少,主要是做個政治表態!婁小娥她爸,婁半城!”許大茂伸出大拇指,比劃了個“頂厲害”的手勢,“那可是真不簡單吶!不知道走了哪路神仙的門道,竟然搭上了榮副部長的線兒!”他咂咂嘴,一臉感慨,“硬生生把婁小娥給塞進新建的那個國營印染廠裡了!”

“哦?”李成鋼手上收拾的動作沒停,心裡卻是一動。榮副部長?這可是條真正的大魚。婁半城到底是婁半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關鍵時刻,這層關係還是起了作用。

“安排在哪個部門了?”李成鋼不動聲色地問,把桌上的空盤子摞起來。

“後勤!當勤務員。”許大茂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笑意,“雖然工資不高,跟我這放映員比差著一截呢,但關鍵是……”他左右看看,聲音幾乎成了氣聲,“……這身份不一樣了!正式工人了!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工人階級!有了這層皮……嘿嘿,”他朝李成鋼擠擠眼,意思不言自明,“‘成分’以後就能……慢慢來唄!對吧?這步棋走得高!”

李成鋼點點頭,這確實是當下對婁家而言最優的選擇。脫離純粹的“資本家小姐”身份,進入國營工廠,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分子,這在政治上就是一道護身符。婁半城為了女兒,真是煞費苦心。

“廠子在哪兒?”李成鋼問道,把髒碗泡進盆裡。

“嗨!就在朝陽區那邊,新建的,挺大一片地兒!”許大茂回道,語氣裡帶著點“你懂得”的意思,“朝陽區嘛,離咱這兒是有點腳程。”

李成鋼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瞟了許大茂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朝陽區……對別人來說,是遠了點,天天擠電車趕路的確實夠嗆。可對她婁小娥來說?”

許大茂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哎喲!可不是嘛!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人家有腳踏車啊!還是女士的腳踏車’!那點路,蹬著車,溜溜達達也就到了,比擠公共汽車舒坦多了!確實不算啥事兒!”他嘿嘿笑著,覺得這事兒更圓滿了。

李成鋼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寂靜的院子,確認附近沒人,才轉回身,正色看向許大茂,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帶上了一絲嚴肅:“大茂,這是個好事兒。既然進去了,就得好好幹,更要……注意影響。”

許大茂立刻收斂了笑容,豎著耳朵聽。

“……既然下決心要和工人打成一片了,那有些地方就得注意。”李成鋼斟酌著詞句,儘量說得委婉但又清晰,“最表面的,就是穿衣打扮。你物件……小娥同志,以前在家,穿著講究點,那是生活習慣。可現在進了廠,周圍都是樸素的工人同志,她那些髮型啊,還有衣服甚麼的……過於那個……、過於扎眼,就不太合適了。容易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被人議論。”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許大茂的眼睛:“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吧?得空,你跟她好好說說。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她能在廠子裡待得安穩,跟大家處得融洽。外表上先融入進去,別讓人挑出錯兒來。”

許大茂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他用力地點著頭:“明白!成鋼哥,你這話說到點上去了!是這個理兒!我也尋思過這事,她那些布拉吉、小皮鞋,還有那燙得波浪卷……走在街上裡都扎眼,更別說全是灰藍工裝的廠房裡了!是得改改!總不能讓人背後指指點點,說她還端著資本家小姐的架子吧?”他越想越覺得李成鋼提醒得及時,“成!這事兒包我身上,我抽空就跟她說!讓她樸素點,越普通越好!”

許大茂心裡明白,李成鋼這是看在多年兄弟的情分上,才出言提醒。這提醒背後,是對婁小娥的一種保護。他許大茂雖然愛顯擺,但這種利害關係還是拎得清的。

“嗯,你知道輕重就好。幫她適應適應。”李成鋼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行了,天不早了,你也趕緊回吧。今天辛苦你跑一趟。”

“瞧您你說的,成鋼哥,應該的!沾沾咱小寶寶的喜氣兒!”許大茂恢復了平常的嬉皮笑臉,告辭離開。

送走許大茂,李成鋼關上院門。夜色下的四合院恢復了寧靜。他站門前沉思,婁小娥進了印染廠,算是暫時有了個避風港。但未來的路,真的就平坦了嗎?那看似普通的工裝和樸素的髮型,真的能成為有效的護身符嗎?

背後裡屋傳來女兒李思瑾一聲細微的哼唧,然後是簡寧溫柔的哄睡聲。李成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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