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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風聲鶴唳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1959年10月1日,四九城沉浸在建國十週年的盛大節日氛圍中。天安門廣場上,紅旗招展,人山人海,氣勢磅礴的群眾遊行和閱兵式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廣播喇叭裡激昂的解說和口號聲隱約傳來,為這座古老的城市鍍上了一層鋼鐵般的紅色榮光。

然而,這份莊嚴與熱烈,與李成鋼眼下的世界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帷幕。他和搭檔小王,兩個小小的公安民警,正徒步穿梭在指定區域的衚衕裡。空氣中瀰漫的節日喧囂,對他們而言不是背景樂,而是需要加倍警惕的噪音源頭。無休止的巡邏、排查、確保萬無一失——這就是他們的國慶節。

“李哥,聽這動靜,大場面是真熱鬧啊。”小王抹了把額角的汗,年輕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嚮往,但更多的是緊繃的神經帶來的疲憊。

“嗯,”李成鋼應了一聲,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安靜的巷弄,“熱鬧是他們的,咱的活兒就是不讓這熱鬧底下出岔子。越是這種時候,眼睛都放亮點。”他話音剛落,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就從前方岔路口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灰布褂子、頭髮有些凌亂的中年婦女,跑到他們面前含糊:

“公…公安同志!不好了!快!快去勝利飯館那邊看看!”你們快去瞧瞧吧,我看那幾個人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人!搞不好是……是壞分子!”

小王年輕氣盛,立刻問道:“大姐,他們做甚麼了?”

婦女只是使勁搖頭,只說我看那幾個人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人!搞不好是……是破壞分子!

情況緊急且不明。李成鋼瞬間做出決斷,必須親自去檢視:“小王,你繼續按路線往前巡查,提高警惕,注意有沒有其他異常。不能因為一有事就中斷巡邏安排,我跟這位大姐過去看看情況。”他怕這是有人使用調虎離山之計,所以選擇一個人過檢視一下。

小王雖然好奇又緊張,但覺得李成鋼講的有道理,這婦女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甚麼情況,要是中斷巡邏出了問題,誰都承擔不起,於是同意:“李哥你多注意,處理好了事情就按照路線趕過來!”他摸了摸腰間的配槍,快步向前走去,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衚衕。

李成鋼跟著驚魂未定的婦女跑到勝利飯館。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爭執聲和一個明顯帶著醉意、口音濃重的抱怨聲:

“…頓頓野菜糊糊!人都餓脫相了…這邊倒好,敲鑼打鼓…勞民傷財!驢糞蛋子表面光!”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節日午後和敏感的神經下,如同驚雷。

旁邊有人急切地壓著聲音勸阻:“閉嘴!老張!你想死啊!” “別喝了!禍從口出!”

李成鋼他直接大步流星走進飯館,他徑直走到那張桌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天然的壓迫感,目光如電般掃過三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剛才誰在胡說八道?站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這一嗓子如同炸雷。那醉醺醺的漢子“呃”了一聲,酒瞬間醒了大半,原本通紅的臉霎時變得慘白如紙。另外兩人更是嚇得直接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渾身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公…公安同志!誤會!誤會啊!”沒喝酒的那個漢子帶著哭腔,“他…他就是喝了點酒,腦子糊塗了!瞎咧咧的!平時老實巴交的!”

“對對對!他喝多了!胡說八道!”另一個也忙不迭地附和。

“喝多了?”李成鋼冷哼一聲,語氣嚴厲,“喝多了就能胡唚?就能胡說八道?破壞慶典?我看你們思想就有問題!少廢話!都跟我走!到派出所好好交代清楚!” 他伸手不容分說地推搡了那個醉漢一把。

“是不是胡說八道,是不是腦子不清醒,到所裡說清楚。”李成鋼面無表情,語氣不容置疑。他內心如同煮沸的水,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漢子嘴裡那些“餓肚子”、“驢糞蛋子表面光”的牢騷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何嘗不知道一些地方的情況嚴峻?何嘗不明白這盛大慶典背後沉重的民生壓力? 昨夜那沉甸甸的四十一顆雞蛋,不就是這艱難時世最直接的映照嗎?這個醉漢的話固然偏激,卻戳中了現實最痛的角落。然而,理智的聲音在腦中轟鳴:大形勢下,這些話就是毒草,是火藥桶!尤其是在今天這個日子!

李成鋼的心沉甸甸的。那醉漢的話像刀子一樣,戳破了他作為穿越者早已瞭然於胸卻無力改變的殘酷現實。他知道這三年意味著甚麼,知道全國無數角落正在發生的苦難。漢子的話固然偏激,卻是這苦難擠壓下發出的絕望悲鳴。他更清楚歷史的走向,知道不久後會有更猛烈的風暴席捲而來。眼前這三個人,不過是被飢餓和現實擠壓得失去分寸的口舌之失者。真要按“現行”論處,等待他們的將是萬劫不復。

三個人被李成鋼帶離飯館,走在回派出所的路上。深秋的風吹在他們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酒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那個發牢騷的漢子“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公安同志!我錯了!我該死!我喝了兩口貓尿就管不住這張臭嘴!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次吧!我家還有老婆孩子等我養活啊!我不能進去啊!”

另外兩人也跟著哀求,語無倫次地保證、求情,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看著他們驚惶失措、瀕臨崩潰的樣子,李成鋼心裡堵得難受。他非常清楚:這種事,不要較真,不上秤,沒二兩重,不過是一時失言的醉話;真要較真,可一旦上了秤,那就是千斤都壓不住的“現行反革命”的重罪! 後果不堪設想——開除公職是最輕的,送去勞改農場幾乎是板上釘釘,他們的家庭也將隨之墜入深淵。沉重的政治高壓,會將一句醉話碾成粉碎人生的巨石。

臨近派出所,必須穿過那條堆放著破舊木箱和雜物的狹窄後巷。巷子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木頭腐朽的黴味。廣播裡激昂的口號聲在這裡變得遙遠而空洞。

走到巷子中間,路過幾個歪斜堆疊的大木箱時,李成鋼彷彿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指著木箱後面一處陰影,厲聲呵斥那三個嚇得魂不附體的人:

“都站這兒別動!我去看看箱子後面藏沒藏東西!敢亂動,罪加一等!”

他故意背對著三人,朝著木箱後面陰影處走去,腳步放慢,似乎在仔細搜查。這個角度,他高大的身形恰好擋住了巷子口方向可能投來的視線。

就在他身體完全擋住三人視線,彎腰彷彿檢視箱子底部的瞬間,他用極低、極快、帶著不容置疑命令的語氣低吼道:

“還不快滾!從巷子那頭跑!別再讓老子看見你們!”

那三個如同待宰羔羊般絕望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求生本能瞬間淹沒了他們!三人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連滾帶爬,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巷子另一端通往大路的出口沒命地狂奔!腳步聲雜亂而急促,瞬間遠去。

李成鋼保持著搜查的姿勢,豎起耳朵聽著腳步聲遠去、消失。他故意在箱子後面磨蹭了幾秒,才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神情恢復了嚴肅。

他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巷子,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愕”和“暴怒”,聲音陡然提高:

“人呢?!媽的!跑了?!給老子站住!” 他立刻快步走到巷子口,探出頭朝大路方向張望了一下,然後做出極其懊惱的樣子,用力踹了一腳旁邊的破木箱,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李成鋼獨自回到派出所。負責值班的劉副所長看他一個人,臉色鐵青,問道:“成鋼?怎麼了?剛才小王說你和個婦女去處理事情了?人呢?”

李成鋼一臉晦氣,帶著強烈的懊喪和“怒氣”,罵罵咧咧地說:“咳!別提了劉所!勝利飯館仨外地醉鬼,喝點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滿嘴噴糞,吹牛逼!那大姐氣得夠嗆!”

他頓了頓,顯得更加“懊惱”和“自責”:“我他媽也是大意了!帶他們回來的路上,經過和平巷那個破箱子堆,我尋思看看後面是不是藏了啥東西的,就他媽一轉身的功夫! 那仨王八蛋,賊著呢,瞅準機會就撒丫子跑了!我追出去連個屁影都沒了!操!”

劉副所長眉頭皺了皺:“跑了?看清甚麼樣了嗎?登記沒?”

“跑得比兔子還快,就看清是仨外地男的,穿的工裝。當時光顧著生氣押他們走了,哪來得及登記名字!”李成鋼回答得“理直氣壯”,懊惱中帶著點“委屈”和“不服氣”,“真他媽窩囊!下次遇見這種貨色,直接拿銬子鎖上!看他們還跑!”

劉副所長看他這“氣急敗壞”的樣子,又是在節日安保這種高壓時刻跑了幾個“醉鬼”,也懶得深究。一來沒登記資訊大海撈針,二來現在全所警力都壓在安保大面上,人手緊張得不行。

“行了行了!”劉副所長不耐煩地擺擺手,“幾個喝多的渾蛋,跑了就跑了吧,估計也是嚇破膽了。今天這日子口,別讓他們真惹出大亂子就行。跑了也算清靜!趕緊的,歸隊巡邏去!外面不能離人!”

“是!劉所!”李成鋼“心有不甘”地敬了個禮,轉身走出值班室。當他重新踏上巡邏的街道,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慶典廣播,眼前是飄揚的紅旗,但剛才那三個外地人驚恐絕望的臉和那句“餓脫相了”的低語,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

他默默地在喧囂中行走,喧囂掩蓋了所有未能發出的聲音。心中無聲地嘆息:

“還好是我……希望你們,吸取教訓……管住嘴,下次可不是……。這世道,活著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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