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帶著一絲提前滲入的涼意,捲過交道口派出所灰撲撲的院牆。牆上的標語新刷過,“保衛國慶,確保安全”幾個大紅字分外醒目,映襯著院子裡步履匆匆、面帶疲憊的身影。一九五九年的九月底,整個四九城像一張拉滿的弓,緊繃著,為即將到來的共和國十週歲生日——那場盛大的國慶閱兵和群眾遊行蓄力。一股無形的、高壓的、卻又充滿自豪感的忙碌氣氛,籠罩著這座古老又煥發新生的都城。
公安,無疑是這張巨弓上最堅韌的弦。從市局到各分局,再到最基層的派出所,一道道指令雪花般下達,層層分解,最終壓在每個基層民警的肩頭。交道口派出所的張所長,這些日子嗓子就沒清亮過,大會小會開個不停,佈置的工作一項緊挨著一項:重點區域巡邏密度加倍、可疑人員排查、社會面治安管控、消防隱患清查、重點物件穩控、遊行路線周邊環境整治……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八瓣使。
所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汗味、煙味和腳臭的味道。民警們身上的制服,好些地方都被汗水浸出鹽鹼圈,又沾了塵土,顯得灰濛濛的。大家夥兒走路都帶著風,腳步急促,說話也快,連喝口水都是仰著脖子灌幾口就放下。最要命的是,這節骨眼上,肚子卻越來越癟了。上面配給的定量糧本就不寬裕,高強度的工作消耗又大,肚子裡缺油水,人更容易疲憊。食堂那點棒子麵粥加窩頭,喝下去沒一會兒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可即便如此,沒人撂挑子,也沒人抱怨活兒重。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份沉甸甸的責任感,都知道這“十一”慶典的分量——這是向世界展示新中國面貌的關鍵時刻,決不能在他們負責的地界上出半點岔子!
李成鋼就是這忙碌奔波的民警隊伍裡最普通也最典型的一員。他從一個治安警點跑到另一個調解現場,又從戶籍檔案室出來直奔轄區的居民大院排查。原先下班回家還能抱抱才一個多月的小閨女李思瑾,看看她粉嫩嫩的小臉,聽聽她細弱的呼吸或是偶爾的哼唧,是他一天裡最解乏的慰藉。可最近這大半個月,他能安安穩穩看看閨女的時間都少了。往往是天擦黑,甚至月亮都掛老高了,李成鋼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邁進家門。
家裡點著昏黃的燈。簡寧正抱著襁褓裡的李思瑾,在屋裡輕輕踱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哄睡。才一個多月的嬰兒,大部分時間都在睡,偶爾醒來也是餓了或是拉了尿了,簡寧一個人帶著,也很是辛苦。聽見門響,簡寧抬起頭,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看到丈夫回來,才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思瑾睡了?”李成鋼壓低聲音,湊過去看了看女兒。小傢伙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呼吸均勻,睡得正香。一股濃濃的奶娃娃味兒混合著尿布的皂角清香鑽進鼻孔,讓李成鋼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瞬。
“剛睡著沒多久。看你這一身……”簡寧心疼地看著丈夫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嘴唇都有些乾裂的模樣,“渴壞了吧?壺裡有溫水,快喝點。”她下巴朝桌上的暖水瓶點了點。
李成鋼嗓子幹得冒煙,趕緊倒了滿滿一瓷缸子溫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才感覺緩過來點勁兒。“餓是真餓了,肚子裡跟打鼓似的。不過所裡忙,食堂下午蒸了點雜合面窩頭,一人分了倆個,頂了一陣兒。”他聲音嘶啞,透著濃濃的倦意,在簡陋的木桌旁坐下。
簡寧看著丈夫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和明顯瘦了一圈的臉頰,心尖兒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抱著孩子不方便動,只能小聲叮囑:“再忙也得顧點身子骨啊。你看你都瘦成啥樣了?這工作強度太大了,還得吃不飽……成鋼,你可千萬別硬撐,該歇口氣的時候就歇口氣。安全第一,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記住了沒?”
這時,裡屋的門被敲開,李建國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走了出來。父親也是廠裡的骨幹,腰板挺直,但此刻眉頭緊鎖,看著兒子憔悴的樣子,心疼之情溢於言表。他後面跟著老伴兒王秀蘭,手裡拿著個針線笸籮。
“回來了?”李建國聲音低沉,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捲菸,卻沒點,“你這天天早出晚歸,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啊!瞧瞧這臉色,煞白煞白的。”他用手指點了點李成鋼,“秀蘭,看看鍋裡溫的玉米粥還熱乎不?給成鋼端出來。”
王秀蘭應了一聲,放下笸籮,麻利地轉身去了廚房。李建國嘆了口氣,對兒子道:“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你們這基層的活兒,我知道有多重。我和你媽幫不上別的,家裡的事你放心,有我們。”
王秀蘭端著一大碗熬得稠稠的玉米粥和一碟鹹菜疙瘩出來,放在李成鋼面前。她又轉身回廚房,小心翼翼地從碗櫃深處拿出一個小碗,裡面赫然是一個剝了殼、白生生的煮雞蛋。她把這雞蛋也放在粥碗旁邊。
“快趁熱吃吧。”王秀蘭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慈愛,“簡寧坐月子,按老禮兒,一天給她煮一個雞蛋補身子,雷打不動。你爸今兒跟我合計了,”她看了一眼老伴,“這節骨眼上,你乾的活兒最累人,咱家攢的雞蛋,從今兒起,每天再多煮一個,緊著你吃!家裡這點存糧,細水長流,緊著你頂樑柱的身子骨要緊!”
李成鋼看著碗裡的雞蛋,心裡暖烘烘的,又有點發酸。他知道家裡的雞蛋有多金貴,平時都是留給簡寧的。父母是老工人,說話實在,這決定背後是老兩口對兒子實實在在的心疼和支撐。
“爸,媽……”李成鋼嗓子有點哽,“我年輕,扛得住。這雞蛋……”
“讓你吃你就吃!”李建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帶著老父親的威嚴,“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別跟我犟。簡寧和孩子這邊,有我和你媽搭把手呢,餓不著。”
簡寧也輕聲勸道:“是啊,成鋼,快吃吧。爸媽一片心意。”她看著丈夫,懷裡的李思瑾似乎被說話聲驚擾,小嘴蠕動了一下,簡寧趕緊輕輕拍了拍。
李成鋼不再推辭,拿起溫熱的雞蛋,兩口就吞了下去,又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喝起玉米粥,就著鹹菜疙瘩。那蛋白質和熱騰騰的食物下肚,給疲憊的身體注入了些許能量。
李建國和王秀蘭看著兒子吃得香,臉上的憂慮才稍微淡了些。王秀蘭又從鍋裡拿出個饅頭掰開,放在李成鋼碗邊:“慢點吃,別噎著。這半個饅頭也吃了,抗餓。”
李成鋼點點頭,繼續埋頭吃飯。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他喝粥的輕微聲響,以及簡寧哄孩子的低低哼唱。李建國默默地搓著煙,王秀蘭拿起針線,繼續縫補。他們都明白,兒子這工作,過了“十一”也未必能輕鬆,但此刻能為他多補充一分體力,就是老兩口能做到的最實際的關愛了。
李成鋼剛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踏車鈴聲,伴隨著熟悉的吆喝聲:“李哥!李成鋼!在屋沒?快!所裡有情況,張所長叫所有人馬上集合!”
是搭檔小王的聲音。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剛放鬆一絲的神經瞬間又繃緊到了極點。“來了!”他應了一聲,猛地站起身。剛補充的那點食物帶來的暖意,頃刻間被緊急召喚的緊張感驅散殆盡。
他歉疚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弱的妻子,又看了看滿臉擔憂的父母。“爸、媽,寧寧,所裡有事,我得走了!”
“成鋼!千萬注意安全!聽見沒?”簡寧抱著孩子追了一步,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急促。李建國也站起身,沉聲道:“去吧!小心點兒!”
“知道了!你們睡吧,別等我!”李成鋼頭也不回地應著,抓起桌上的帽子就衝出了門,腳步聲迅速消失在院子裡。
衚衕裡,昏黃的路燈下,兩道騎著腳踏車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向派出所方向,疾馳而去。
當李成鋼再次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推開家門時,已是凌晨兩點多。
王秀蘭和李建國年紀大了,終究沒能熬住,早已睡下。只有簡寧,抱著剛餵過奶、再次熟睡的李思瑾,靠在床頭,手裡還攥著為丈夫縫補了一半的襪子,頭卻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寧寧……”李成鋼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帶著濃重的疲憊。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生怕驚醒了父母和女兒。
簡寧一個激靈醒過來,看清是丈夫,懸著的心才放下,隨即又被他的憔悴模樣揪緊。“回來了?快洗洗,鍋裡溫著熱水。”她壓低聲音,把女兒輕輕放好在搖籃裡,起身下床。
李成鋼點點頭,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和脖子,他脫下沾滿塵土汗漬的制服,換上乾淨的背心和褲衩,這才感覺身上鬆快了些。坐到床沿,看著簡寧遞過來的半杯溫水,他一口飲盡,彷彿乾涸的土地終於得到些許滋潤。
兩人並排躺下,狹窄的木板床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屋子裡靜得只剩下搖籃裡李思瑾細微均勻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李成鋼卻毫無睡意。父母睡前給他留的那碗稀粥和小半個饅頭早已消耗殆盡,此刻胃裡空空如也,但更沉甸甸的是心頭那份愧疚。黑暗中,他側過身,面向簡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肩膀上薄薄的衣衫。
“寧寧……”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沉。
“嗯?”簡寧也沒睡著,側耳聽著。
“我……我剛才回來,看到媽放灶臺上的雞蛋殼了。”李成鋼的聲音帶著澀意,“那個多出來的雞蛋……爸媽省下來給我的。”他停頓了一下,想起父親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母親小心翼翼捧出雞蛋的樣子,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咱們家的情況,思瑾還小,你身子也虧著,本來就該緊著你吃……爸和媽……他們自己都捨不得……”
簡寧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反手握住了丈夫粗糙的手掌。“爸那是心疼你。全家就屬你乾的活最重,頂風冒雨,沒日沒夜的。他們……是怕你熬垮了身子。”她理解公婆的苦心,更心疼丈夫此刻內心的煎熬。
“我知道。”李成鋼的聲音悶悶的,“可看著爸媽這樣捨不得吃,我這心裡……不是滋味。”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望著黑暗中的房梁,“我剛才……在回來的路上,就在想……”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簡寧靜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我想……晚上找個時間,去趟黑市。”李成鋼終於說出了心中的打算,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簡寧的耳朵,“看能不能……淘換點東西回來。糧食肯定難弄,但……想法子弄點營養品,實在不行……多弄幾個雞蛋回來也好。”
“黑市?”簡寧的心猛地一緊。那地方魚龍混雜,風險極大,稍有不慎被抓到,輕則沒收罰款,重則……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丈夫的手腕,“太危險了!現在風聲這麼緊,為了國慶,到處都查得嚴!”
“我知道危險。”李成鋼安撫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語氣卻異常堅定,“可我不能光看著,思瑾和你需要營養,爸媽年紀大了,更需要。我年輕力壯,還能扛,但我不想……。”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你別擔心,我有數。我會非常小心,快去快回,就這一回。”
黑暗中,簡寧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丈夫的決心,也明白這份決心背後對家人的責任和愧疚遠超了對自身風險的考量。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也明白這或許是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為這個家做點“額外”事情的辦法了。
“……那你千萬小心!”最終,她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囑咐道,“一定要萬分小心!挑人最少的時候去,別貪多,換到一點是一點,安全第一!寧可空手回來,也別出事!記住沒?”
“記住了。”李成鋼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給她,也給自己保證,“放心,我會機靈點。睡吧,等明天晚上……”
兩人不再說話,但彼此都知道對方沒有睡著。窗外的風聲似乎更清晰了,帶著秋夜的寒意。
……
第三天晚上(即國慶前夜,10月1日),李成鋼特意找了個藉口,說所裡有臨時任務,會比平時晚些回來,讓簡寧和父母別等。在父母擔憂的目光和簡寧無聲的叮囑中,他頂著濃重的夜色出了門。
他沒有直奔常被提及的黑市地點,而是在幾條僻靜的小巷裡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找了個廢棄院落的背風角落。深吸一口氣,他透過“老金”選擇了塑膠梳子、還有一些小圓鏡。這些東西體積小,不起眼,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總有些追求時髦或需要“門路”的人願意冒險一試。
他小心地將這些東西揣進舊挎包的內袋,用布裹好,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這才朝著黑市摸去。
黑市的氣氛比他想象的還要壓抑緊張。昏暗中人影幢幢,交易都在極低的耳語中進行,稍有風吹草動,人群便如鳥獸散。空氣中瀰漫著警惕、飢餓和一種鋌而走險的孤注一擲。李成鋼壓低了帽簷,學著其他人的樣子蹲在一個角落,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然後才從挎包裡謹慎地摸出幾把色彩鮮豔的塑膠小梳子和幾面邊緣光滑的小圓鏡。
他的“貨”在這個灰暗匱乏的年代顯得格外扎眼。塑膠梳子輕薄剔透,顏色鮮豔;小鏡子照人異常清晰,邊緣圓潤精巧,絕非供銷社裡那些又小又模糊的鐵皮鏡可比。 很快,就有兩個裹著頭巾、看不清面容的人湊過來,目光被這些新奇的小物件牢牢吸引。一番極其快速的、幾乎只靠眼神和手勢完成的討價還價後,李成鋼用十來把梳子和七八面小鏡子,換回了快一百來塊錢。
李成鋼逛遍了黑市才買到十一個雞蛋!看著手裡那十一個珍貴的雞蛋,李成鋼的心情異常複雜,這更讓他深刻體會到物資的極度匱乏。十一個雞蛋,遠遠不夠!
他迅速離開了黑市,像融入夜色的影子,在空寂無人的衚衕裡快速穿行。
走到離家還有兩條衚衕、一個廢棄煤堆旁的角落時,李成鋼停下了腳步。這裡絕對僻靜,遠離住戶,只有風聲在破敗的牆頭嗚咽。
他再次使用“老金”,買了三十個雞蛋,一起放在一箇舊布口袋,然後把袋子口紮緊。他再次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這才抱著這袋足以引起巨大麻煩的“寶藏”,快步向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