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感覺到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燈光下，是妻子簡寧關切的眼神。她身上穿著厚實的深藍色棉警服腹部的位置已經能看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圓潤輪廓。
“成鋼，該起了。”簡寧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不早了，得去上班了。”
李成鋼瞬間清醒，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昨晚值班到凌晨，回來時全家都睡了，只在暖炕給他留了位置。他掀開溫暖的棉被，一股寒氣立刻鑽了進來，讓他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屋裡比外面暖和些，但爐火顯然也壓得很小，只勉強維持著不凍的程度。
“幾點了？你感覺怎麼樣？”李成鋼迅速坐起身，一邊套襯衣一邊問，目光落在妻子的小腹上，帶著本能的擔憂。簡寧懷孕剛滿三個月，正是需要格外小心的時候。
“挺好的，就是有點犯困。”簡寧笑了笑，幫他把冰冷的棉警服遞過來，你趕緊洗漱，等會我們一起出門。”
李成鋼穿上冰涼的棉褲和棉鞋，跺了跺腳，“外面冷得很，你圍巾手套都戴嚴實點，千萬別凍著。”他看著簡寧略顯蒼白的臉色，又添了一句，“要不今天請個假？”
“不用，科裡還有稿子要趕，年底總結宣傳任務重著呢。”簡寧利落地整理著自己的圍巾“你快去洗臉，媽蒸了二合面饅頭，吃點東西再走暖和。”
李成鋼快步走到堂屋。母親王秀蘭正從冒著熱氣的鍋裡撿饅頭，一股糧食的香味稍稍驅散了空氣中的寒意。父親李建國在一邊喝著粥。妹妹李雪姣穿著厚厚的棉襖，趴在桌邊就著燈的光線看課本，嘴裡唸唸有詞，顯然在背誦著甚麼，初三的功課已經很緊張了。
“哥，早！”李雪姣抬起頭，凍得有點紅的鼻尖皺了皺。
“嗯，早。認真背書呢？”李成鋼應著，走到臉盆架旁，舀起冰冷刺骨的水洗漱。
“鋼子，快趁熱吃兩個饅頭。”王秀蘭把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和一碗熱粥放到桌上，“簡寧還得上班，你送她路上慢點騎，地上有冰碴子，小心滑。”
“知道了娘。”李成鋼抓起饅頭咬了一大口，又灌了幾口熱粥下肚，冰冷的四肢才漸漸有了點暖意。他看著桌上還算充足的食物——雖然大部分是粗糧，但比起院裡很多人家已經好很多了——父親、自己、簡寧、母親四個人都有進項，妹妹還在讀書，負擔不重。
匆匆吃完，李成鋼推出那輛保養得還不錯的腳踏車，仔細檢查了車胎和鏈條。簡寧裹得嚴嚴實實坐在後座，小心地扶著丈夫的腰。李成鋼騎得很慢、很穩，儘量避開凸起的冰坨和坑窪。
“今天預報還有大雪，下午要是下大了，我們就走路回家”李成鋼迎著風大聲說。
“看情況吧，科裡要是沒事我就早點走。”簡寧把臉埋在他後背擋風，“你自己在所裡也注意點，別太累。”
“嗯，放心。”
將妻子安全送達分局門口，看著她走進那座熟悉的小樓，李成鋼才調轉車頭，頂著寒風騎向交道口派出所。
到了所裡，氣氛比昨天后半夜輕鬆了不少。張所雖然熬得眼圈發黑，但神情明顯舒展了。抓到的那夥“煤耗子”，經過一緊鑼密鼓的審訊和取證，已經基本摸清了情況，人也移交給了分局負責後續處理的同事。 李成鋼迅速換上精神，投入到繁瑣的日常值班中：處理戶籍諮詢、登記群眾來訪、整理案卷……時間在忙碌中流逝。
剛過上午十點，派出所的門簾呼啦一下被猛地掀開，灌進來一股刺骨的寒氣。一個裹著破舊棉襖的中年婦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臉上通紅，帶著淚痕和急切：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快！快去看看吧！我們前院趙家，婆媳倆為半塊蜂窩煤打起來了！摔盆砸碗的，動靜可大了！孩子病著哭得都背過氣去了！這大冷天的，要出人命啊！”
李成鋼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大娘您別急，慢慢說，哪個院子？趙家？是趙大媽和秀蘭嫂子？”
“對對對！就是她們家！”大娘拍著大腿，“地址是……”
李成鋼迅速記下地址和關鍵資訊，抓起桌上的帽子和武裝帶，對另外一個民警喊道：“王哥！前院趙家婆媳糾紛，動靜大，孩子還病著，我得趕緊過去！你盯下所裡！”
“大娘，麻煩您帶個路？” 李成鋼看向報案的大娘。
“哎！哎！我跑不動了，你騎車子快，你先去！” 大娘扶著膝蓋直喘氣。
李成鋼不再耽擱，推起靠在牆邊的腳踏車就衝出了派出所大門，迅速跨上，朝著報出的地址猛蹬起來。。
趙家門口已經圍了一些裹得嚴嚴實實的鄰居，對著屋裡指指點點，臉上多是無可奈何。屋裡，趙大媽坐在地上拍腿嚎哭：“天殺的！那半塊煤！攏共就剩那麼幾塊了！你個敗家娘們兒偷煤啊！”
張秀蘭頭髮散亂，抱著一個燒得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哭聲微弱的孩子，委屈得渾身發抖：“媽！我沒有！小栓燒得直說胡話，我就加了半塊想讓他暖和點……我知道煤金貴，可孩子……”
李成鋼把腳踏車往牆邊一支，分開人群擠進去，立刻感受到屋裡的冰冷，爐灶也是涼的。“大媽！秀蘭嫂子！都冷靜點！”他提高聲音，目光首先落在孩子身上，“孩子燒成這樣！先顧孩子行不行！這大冷天吵甚麼！”
認出是片警李成鋼，趙大媽哭訴更甚：“李公安您評評理……”
“大媽，嫂子！”李成鋼打斷她，語氣嚴肅但不失耐心，“煤是國家統銷的緊俏貨，誰家不是牙縫裡省？您倆這麼吵，傷的是自家人，凍的是孩子！趕緊想法子給孩子退燒是正經！”他看出趙大媽只是焦慮和心疼煤，需要一個發洩口，並不是真咬定兒媳偷竊。“秀蘭嫂子，趕緊給孩子弄點熱水擦擦身子！我去幫您問問衛生所王大夫在不在！”他又看向趙大媽，“大媽，您也搭把手，孩子要緊！”
一番話點醒了兩人。張秀蘭立刻抱著孩子進屋找毛巾。趙大媽看著孫子燒紅的小臉，心疼壓過了怨氣，訕訕地爬起來，也去拿暖水瓶，
李成鋼幫著掃了地上的碎瓦片，又跑到隔壁王大媽家好說歹說借了半壺溫水。看著張秀蘭用溫水給孩子物理降溫，孩子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他才鬆了口氣。
看著張秀蘭用溫水給孩子物理降溫，孩子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他才鬆了口氣。他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孩子保暖、想辦法找大夫的話，確認暫時沒有大礙後，便告辭離開。
李成鋼推著腳踏車剛走出趙家院門沒幾步，就見後院孫家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帶著哭腔喊道：“李公安！李公安！不好了！快去我家看看！我奶奶的鹹菜缸凍裂了！鹹菜都凍成冰坨子了！”
“凍裂了？”李成鋼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帶路！” 他一把將腳踏車調個頭，推著車快步跟著小孩後面。
孫大娘正對著院子當中裂成兩半、鹹菜水和冰塊凍成一坨的粗陶缸抹眼淚：“唉，這老缸，年頭久了，凍透了……”
“大娘別急，人沒事就好。”李成鋼安慰道，找來工具小心清理地上的碎缸碴和冰疙瘩，防止扎傷人，“鹹菜凍了，洗洗曬曬，興許還能吃一部分。趕明兒看看供銷社有沒有處理的罈子，湊合著先用。”
剛處理完孫家的“鹹菜缸危機”，李成鋼好：“大娘，您先收拾著，小心別扎手。我得回所裡了。” 李成鋼跨上腳踏車，朝著交道口派出所的方向騎去。
車子剛拐過一個路口，進入相對寬敞些的主街。李成鋼正集中注意力避開路面上的薄冰，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前方人群中的一個異動。
前方十幾米處，一個圍著厚厚圍巾、低頭匆匆走路的中年婦女，她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腳下的冰面上。而她身後，一個穿著半舊黑棉襖、身形瘦削的年輕男子正緊貼著她，動作極其隱蔽——一隻賊手正靈巧地探向她斜挎在身側的布包！目標顯然是裡面可能裝的鈔票、糧票這些緊俏物。
“佛爺！”李成鋼心頭火起，這大冷天，老百姓攢點錢糧容易嗎？他雙腿猛地發力，腳踏車像離弦之箭一樣朝著目標衝去，同時口中爆喝一聲：
“住手！幹甚麼的！”
這一聲吼如同炸雷，不僅驚醒了那位婦女（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包），更是讓那個黑棉襖瘦子渾身一激靈。他猛地縮回手，扭頭看見騎車衝來的民警，臉上瞬間閃過驚恐，轉身拔腿就要往旁邊的小衚衕裡鑽！
李成鋼哪能讓他跑了！他估算著距離，在腳踏車即將衝到瘦子身邊的瞬間，右手猛地一捏後閘，左腳撐地，同時身體敏捷地右傾——
“砰！”的一聲悶響，車把精準地撞在了瘦子正要發力逃跑的腰胯位置！
瘦子猝不及防，被這股衝擊力撞得一個趔趄，失去了平衡，撲倒在冰冷的硬地上，啃了一嘴的霜雪。
“哎喲！”瘦子痛呼。
李成鋼不等他爬起來，迅速下車，一個箭步上前，膝蓋頂住瘦子的後腰，同時利落地從腰間皮帶上解下那副冰冷的手銬。
“咔嚓！”一聲脆響，手銬一邊已經牢牢鎖住了瘦子還在掙扎的右手腕。
“還敢跑？光天化日偷東西！”李成鋼厲聲道，手上用力將他拽了起來。
“我……我沒偷！你冤枉好人！”瘦子兀自狡辯，眼神慌亂。
那位中年婦女此刻也反應過來，指著瘦子氣憤地說：“公安同志！就是他！他想掏我包！這包裡是我剛領的糧票本兒啊！”
圍觀的人群也指指點點：“對！看見了！”“就是他！”
鐵證如山，瘦子頓時蔫了。
“走！跟我回所裡！”李成鋼不再廢話。他看著這個瘦小的“佛爺”，又看看自己的大二八腳踏車。讓他自己走？怕他半路耍滑跑衚衕裡不好追。押著走？距離派出所還有段路。
李成鋼目光落在腳踏車後座那根結實的鐵架上，立刻有了主意。他麻利地將手銬的另一環，“咔嚓”一聲，直接拷在了腳踏車的後座鐵架上！
“哎！這……”瘦子傻眼了。“老實點！敢亂動把你拖回去！”李成鋼警告道。他跨上腳踏車，回頭冷冷地對瘦子說：“腿跟上！跟不上就拖著你走！”
就這樣，李成鋼騎著腳踏車，後面拷著一個垂頭喪氣、腳步踉蹌被迫小跑跟著的“佛爺”，在路人驚奇甚至有點好笑的目光注視下，朝著交道口派出所而去。鏈條的咔噠聲，夾雜著瘦子粗重的喘息和不時的哎喲聲。
剛把車子推進派出所院子，還沒等李成鋼喊人，值班民警小王就聞聲跑了出來。
“喲！成鋼，這……這是？”小王看著這奇特的“人車組合”，又驚又樂。
“剛抓的‘佛爺’，街上掏包兒，被逮個正著。人贓並獲。”李成鋼停好車，解開手銬，把瘦子拽了過來來，王哥，“先帶進去登記搜身！好好翻翻他兜！我去跟張所彙報一聲。”
“好嘞！起來！跟我走！”小王立刻板起臉，推搡著蔫頭耷腦的瘦子進了屋。
李成鋼鬆開手銬，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還沒等他喘口氣，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約莫十六七歲的年輕小夥子，像一陣風似的從衚衕口猛衝進派出所院子，臉漲得通紅，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李公安！李公安！不好了！出大事了！糧站！劉家老太太！被人打了！快！快！”
“糧店？！”李成鋼臉色驟變，心臟猛地一沉，這個時期糧店……他立刻扶穩車把，對小夥子喊道：“快！上車！指路！”
小夥子反應極快，一個箭步竄上了李成鋼腳踏車的後座：“就在糧站門口！老多人了！”
“抓緊了！”李成鋼大吼一聲，蹬車的雙腿爆發出巨大的力量，載著小夥子和他的呼喊，朝著糧站方向風馳電掣般地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