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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公社大食堂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一九五八年十月底的四九城,深秋的寒氣已順著衚衕的青磚縫兒鑽進了四合院。衚衕口那綠色鐵皮喇叭,照例在清晨“滋啦”一聲響後,開始了它響亮的廣播。播音員那高亢、充滿理想主義激情的聲音,如同滾燙的開水,潑進了四合院看似平靜的池子裡:

“……社員同志們!人民公社是通向共產主義的金橋!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公共食堂,吃飯不要錢!敞開肚皮吃!人人平等!天天白麵饅頭管夠!頓頓都有葷腥!油水足足的!這就是人民公社的優越性!是共產主義雛形!歡迎社員回鄉,共享幸福生活!……”

這聲音,尤其是“白麵饅頭管夠”、“頓頓都有葷腥”、“吃飯不要錢”幾個詞,如同一把燒紅的鉤子,精準地鉤住了正在自家門檻裡邊、就著鹹菜喝棒子麵糊糊的賈張氏的心。她渾濁的眼睛猛地亮得嚇人,端著豁口粗瓷碗的手一哆嗦,幾滴糊糊濺到了她那油膩發亮的棉襖前襟上。她渾然不覺,耳朵豎得老高,貪婪地捕捉著喇叭裡傳出的每一個字,彷彿那是金元寶落地的脆響。

“奶奶……肉……”棒梗被這聲音吸引,吮著手指頭湊過來,小臉上滿是懵懂的渴望。裡屋,剛滿月不久的小當在襁褓裡發出細微的哼唧。

“哎喲我的金孫!”賈張氏回過神,一把摟過棒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孩子臉上,聲音因極度興奮而尖利扭曲,“聽見沒?聽見沒!咱鄉下老家開大食堂啦!白麵饃饃!大肥肉片子!敞開吃!不要錢!管夠!”她鬆開棒梗,‘噌’地站起來,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太太,“咱不在這兒喝這喇嗓子的糊糊了!奶奶帶你回鄉下享福去!吃香的喝辣的!”

她旋風般衝進裡屋,目標明確——炕梢那個半舊的藍布包袱皮。秦淮茹剛給小當喂完奶,拍著嗝,聽到動靜抱著孩子出來,臉色瞬間白了:“媽?您這是……”

“回鄉下!享福去!”賈張氏頭也不抬,手腳麻利地開啟包袱皮。裡面是她壓箱底的“細軟”:僅有兩件她自己的換洗衣裳。最關鍵的是——一個粗布縫的小口袋,裡面裝著比她命還重要的“棺材本”。她把包袱皮四角一對摺,麻利地繫了個死結,掂了掂分量。輕便!這才是聰明人的選擇!帶棉被布匹?傻不傻!鄉下食堂管飯管飽,還用得著那些累贅?

棒梗看著奶奶手裡那個鼓起的包袱,興奮地蹦跳:“回鄉下!吃肉肉!”

“媽!您真回去?東旭還在廠裡……小當才……”秦淮茹抱著幼小的女兒,聲音發顫,充滿了無力。她知道婆婆的決定有多荒唐,可更知道攔不住這個被“白麵饅頭和肉”衝昏頭腦的老虔婆。

“你懂甚麼!”賈張氏不耐煩地打斷她,一把拽過棒梗的手,像是攥住了通往天堂的門票,“小丫頭片子留著給你!棒梗是咱老賈家的根兒,我得帶他去享福,養得壯壯的!”她拉著一步三回頭的棒梗,風風火火地走出房門。

三大媽閻埠貴家的,正坐在自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天光,小心翼翼地縫補著閻解成一件磨破袖口的工裝上衣。屋裡的閻埠貴,正就著窗戶的亮光收拾他的釣魚竿。

賈張氏拉著棒梗,胳膊下夾著那個鼓鼓囊囊卻不算太大的藍布包袱,雄赳赳氣昂昂地停在三大媽面前。她刻意挺了挺腰板,臉上堆起混合著得意、炫耀和施捨般憐憫的笑容,聲音拔得老高:

“哎喲!他三大媽!補衣裳哪?”她故意用胳膊肘頂了頂自己那個包袱,又用力捏了捏棒梗的手,“這不,鄉下老家人民公社開大食堂啦!公家管飯!白麵饅頭敞開了造!頓頓有肉,油汪汪的肥膘肉片子!還不要錢!城裡這定量,摳摳搜搜,餓不死也吃不飽!我帶棒梗回鄉下享福去!”

三大媽手裡的針線活兒停了下來,抬起頭,臉上習慣性地掛起她那標誌性的、帶著點算計的笑容:“喲,賈張氏,動作可真快。真要回去啊?聽著是挺好……” 她目光掃過賈張氏那個脹鼓鼓的藍布包袱,心裡飛快地掂量著——看著不大,但鼓囊囊的,肯定塞了錢票!眼底深處,一絲難以遏制的羨慕和嫉妒像螞蟻一樣爬滿了心尖。頓頓肉?白麵饅頭?不要錢?這簡直是神仙日子!想想自家,精打細算,棒子麵裡摻麩皮,過年才敢切幾片肉……

“那可不!”賈張氏捕捉到了三大媽努力掩飾的那一絲豔羨,虛榮心極大地膨脹起來,聲調又拔高了一度,“城裡有啥好?守著糧本等米下鍋啊!鄉下現在是天堂!公家管飽管夠!棒梗跟我回去,吃上一年白麵大魚大肉,回來準保壯實得跟小老虎似的!嘖嘖,你們吶,就慢慢在這兒算計著分那點定量吧!” 她特意強調了“白麵大魚大肉”和“你們算計”,每個字都像針紮在三大媽心尖上。

三大媽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乾巴巴地掛在臉上,比哭還難看。她捏著針線和衣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勉強擠出幾個字:“是……是挺好的……挺好……” 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心裡的酸水一股股往上冒。

眼見炫耀達到預期效果,賈張氏心滿意足,彷彿已經聞到了食堂飄來的肉香。她夾緊包袱,拽了拽棒梗:“得嘞!趕車要緊!棒梗,跟奶奶走,吃肉去!” 她拉著一步三回頭的棒梗,無視了屋門口抱著小當、臉色蒼白絕望的秦淮茹,像一隻撿了大便宜的耗子,腳步輕快地穿過月亮門,從中院徑直穿過,朝著院外走去。

直到賈張氏祖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口,三大媽才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那件待補的衣服裡。那張虛偽的笑臉瞬間垮塌,因極度嫉妒和憋屈而扭曲。她胸口劇烈起伏,衝著賈張氏消失的方向,狠狠地、無聲地用口型咒罵著:

“呸!老不死的饞癆!就知道沾國家的便宜!吃白食!撐死你個老虔婆!甚麼天堂食堂,我看就是養懶漢!白麵饅頭?肥肉片子?我看你吃下去噎嗓子!得意吧!使勁得意!佔這點便宜,當心折壽!” 她越“罵”越狠,彷彿這樣無聲的宣洩才能稍稍澆滅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意。激動之下,手裡的針狠狠扎進了衣服,也險些扎到自己的手指,驚得她猛地一哆嗦。

屋內的閻埠貴放下了手頭的事,剛才外面的動靜一字不落地進了耳朵。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溫吞水,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冷光。

“哼,見識短淺。”閻埠貴冷哼一聲,對著正憤憤不平進屋的老伴說道,“白麵饅頭管夠?頓頓有肉?吃飯不要錢?這話也就糊弄糊弄賈張氏這種只認吃食、不看長遠的無知婦人。” 他教書先生的身份讓他習慣性地分析政策條文背後的邏輯。

“咋?還能騙人不成?廣播裡說的!”三大媽揉著差點被扎到的手指,沒好氣地說。

“廣播是宣傳,講的是遠景和方向。”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政策是好的,可具體到執行?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無窮無盡的供應。生產資料就那麼多,勞動力要投入生產,產出是守恆的。敞開肚皮吃?無限制供應?這違背了最基本的物質規律!看著吧,照這樣‘敞開吃’,用不了幾個月,寅吃卯糧,坐吃山空是必然!到時候,哼,”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怕是連原先那點定額都保不住!賈老婆子這一去,不是享福,是跳火坑!她把棒梗帶去,更是害了孩子!”

閻三大媽聽著丈夫的分析,心中的嫉妒被一種“果然如此”的幸災樂禍沖淡了些,但還是撇撇嘴:“哼,反正她現在是得意了。包袱裡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裝著多少好東西呢!真是會算計!”

“她那點算計,是鼠目寸光的小算計。”閻埠貴搖搖頭,語氣帶著知識分子的清高,“長遠看,是把自己算計進去了。等著瞧吧。”他重新拿起魚竿,但心思顯然已經不在這上面。

三大媽還坐在門口,手裡捏著針線和衣服,補也不是,不補也不是。心裡的邪火無處發洩,憋得她難受。這時,她家的小閨女閻解娣揉著眼睛出來了,怯生生地問:“媽,剛才棒梗跟他奶奶去哪了?那麼高興?”

不問還好,這一問,三大媽滿肚子的嫉妒和剛才險些扎手的憋屈瞬間找到了出口。她把針線往衣服上一拍,沒好氣地瞪了女兒一眼,壓低聲音但語氣極其刻薄:“去哪?回鄉下吃白麵饅頭大肥肉去了!人家有那‘享福’的命!你呢?生在這沒油水的家,就等著吃棒子麵糊糊吧!還不趕緊去把爐子捅開!等著我伺候你啊?沒點兒眼力勁兒!”

閻解娣被母親兇惡的眼神嚇得一哆嗦,眼圈瞬間紅了,咬著嘴唇不敢哭出來,委屈巴巴地縮著肩膀跑開了。三大媽看著女兒瑟縮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眼前縫補的舊衣服,又想起賈張氏那鼓囊囊的包袱和得意的嘴臉,只覺得心頭那股邪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難受。早上的前院,只剩下壓抑的寂靜和煤爐子被粗暴捅開時沉悶的“哐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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