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後的陽光帶著深秋的慵懶,透過四合院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枯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炊煙味兒。
院門處,三大爺閻埠貴正佝僂著腰,拿著個小鏟子,極其認真地打理著他那幾盆寶貝花草。幾株蔫頭耷腦的菊花和幾棵耐寒的月季佔據了門口最好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剔除雜草,又吝嗇地澆上一點水,那專注勁兒,彷彿在侍奉稀世珍寶。陽光曬著他的頭頂,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陣清脆的車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衚衕的寧靜。只見許大茂蹬著他那輛保養得鋥光瓦亮的二八大槓,意氣風發地拐進了衚衕口。腳踏車後座上,沉甸甸地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網兜,一看就是從鄉下滿載而歸。從網兜的那不大網眼中,隱約能看到裡面露出的褐紅色紅薯皮、幾支帶著泥的粗壯山藥,甚至還有幾顆大白菜,濃郁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腳踏車車的把手上兩一邊掛著一串幹蘑菇。
閻埠貴那雙精於算計的小眼睛瞬間亮了,像雷達一樣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袋山貨。他立刻放下小鏟子,臉上堆起一副極其熱情又帶著點刻意幫忙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就迎了上去。
“喲!大茂回來啦!這趟下鄉可辛苦啦!”閻埠貴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透著股虛浮的熱絡,“瞧瞧這車子沉的,來來來,三大爺搭把手,幫你抬過去!”他動作麻利地繞到腳踏車後側,雙手扶住後座架,做出一個用力向上抬的姿態。然而,他的真實目的並非車輪,而是那近在咫尺、散發著土腥氣和豐收味道的網兜。他的手看似在用力抬車,指尖卻極其自然地、帶著點試探性地在網兜的表面迅速滑過、掂量了一下分量,心裡飛快地估算著價值。
就在許大茂前輪輕易碾過門檻,後輪被閻埠貴“象徵性”地抬了一下也順利透過之際,閻埠貴身體微微前傾,湊近許大茂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大茂,聽說沒?傻柱這回可栽了大跟頭!”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許大茂的反應,果然看到對方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那處分期還沒過呢!廠裡規定,處分期間禁止參加任何等級評定和考試。這回的廚師考級,甭說考八級了,他連報名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哇!資格都沒撈著,徹底沒戲!”
這訊息如同一劑強心針,猛地戳進了許大茂的心窩子。他那張原本就因下鄉放電影連吃帶拿而紅光滿面的臉,瞬間綻放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後面去。傻柱!何雨柱!這個從小到大壓他一頭的死對頭,終於在他最在意的事情上栽了!
許大茂的心裡樂道:傻柱啊傻柱,你也有今天!當年你做學徒時你仗著年齡大參加工作早,沒少嘲笑我念書沒錢!後來你考個破九級廚子,尾巴都翹天上去了,沒事就炫耀你工資多達三十塊,花不完。當了食堂班長,那嘚瑟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當廠長了。老子好不容易放映員轉正拿到三十四塊的時候,你那臉色黑的。就像欠了幾百錢一樣!這回你要真考上了八級,一個月又比我多好幾塊,不得天天在我面前顯擺?哈哈,老天爺開眼!處分期啊處分期,卡得可真叫一個準!看你這回還怎麼嘚瑟!
巨大的喜悅讓許大茂此刻看閻埠貴那張算計的臉都順眼了幾分。他豪氣干雲地一揮手,解開那網兜,彷彿那滿袋的東西都是自家地裡長出來不要錢似的,大手在裡面一掏,精準地撈出兩個份量十足、幾乎有小孩胳膊粗細、沾著新鮮泥土的紅薯,不由分說就塞到了閻埠貴懷裡。
“哎喲!三大爺,感謝您幫忙抬車!給您倆大紅薯,回去熬粥、烤著吃都香!”許大茂的聲音洪亮,透著十足的得意勁,“您這訊息,值這個!”
閻埠貴雙手緊緊抱住那兩個沉甸甸、帶著涼意和泥土芬芳的紅薯,臉上的笑容第一次變得無比真誠,褶子都舒展開來。他連聲道謝:“哎喲喲,大茂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噼啪響:(嘿,不費吹灰之力,兩個大紅薯到手!這許大茂果然最樂意聽傻柱倒黴。這倆紅薯,回去跟老婆子顯擺顯擺,再讓解娣丫頭拿出去跟院裡小姑娘們一說,誰不說我閻埠貴有本事?加點棒子麵放鍋裡一熬,黏糊糊、甜絲絲的紅薯棒子麵粥,全家又能美美地對付兩天了!省下糧食票了!划算,太划算了!)他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抱著紅薯,心滿意足地退回到他的花盆旁邊,彷彿抱著的是兩個金元寶。
許大茂推著車,意氣風發地穿過垂花門進入中院。幾個老孃們坐在門口納鞋底、摘菜。易中海揹著手在踱步,像是在琢磨甚麼事。劉海中則端著大茶缸坐在水池邊,擺著領導派頭。
最顯眼的,是院子中央老槐樹下。傻柱何雨柱正蹲在那裡,跟院裡的棋簍子老王頭下象棋。他眉頭緊鎖,盯著棋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顯然,處分期不能考試的訊息,像塊大石頭壓在他心裡,煩躁得不行。
許大茂看到這一幕,心裡的得意如同沸騰的開水蓋子,怎麼也按捺不住了。他故意把腳踏車推到離棋攤不遠的地方停好,清了清嗓子,用全院幾乎都能聽見的音量,衝著傻柱的方向,拖著長腔,語氣充滿了誇張的“驚喜”和赤裸裸的諷刺:
“喲——!這不是咱們院兒新出爐的‘何八級’嘛!” 他故意把“何八級”三個字咬得又重又長,充滿了戲謔,“傻柱!恭喜啊恭喜!聽說你這回八級廚師證都穩穩揣兜裡了吧?哎喲喂,瞧瞧你這沉著勁兒,蹲這兒下棋呢?也是,小菜一碟的事兒,對你何大廚來說算個啥?” 許大茂誇張地比劃著,聲音拔得更高了,“這工資眼看就要噌噌往上漲了,是不是該擺兩桌,好好慶祝慶祝?也給咱們全院兒的老少爺們兒開開眼,露一手你八級大廚的硬功夫啊?讓咱們也沾沾喜氣,嚐嚐這高人一等的手藝到底是啥味兒?”
這聲音像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傻柱的耳朵裡。傻柱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許大茂這明知故問、傷口撒鹽、還特意強調“八級”、“高人一等”的挑釁,瞬間引爆了他的炸藥桶!
“許大茂!我操你大爺的!” 傻柱“蹭”地一聲猛地站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棋盤上一個“卒”,咕嚕嚕滾到地上。老王頭嚇得往後一縮。傻柱那張臉漲得像紫豬肝,額角青筋暴起,目眥欲裂,指著許大茂的鼻子怒吼:
“孫子!你他媽找死是不是?!皮癢癢了欠揍?!” 傻柱的拳頭捏得嘎嘣作響,胳膊上的肌肉虯結緊繃,那股子渾勁兒徹底爆發,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前衝!
就在這火星四濺、眼看就要動拳頭的當口,一直在旁邊踱步的易中海,一個箭步就插到了兩人中間!他動作敏捷,揹著的雙手也放了下來,正好擋在正要撲出去的傻柱胸前。
“柱子!住手!” 易中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眼神嚴厲地盯著傻柱。隨即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許大茂,帶著明顯的責備和不滿:
“許大茂!你這像甚麼話?!” 易中海的語氣帶著訓斥,“柱子不能參加考試,院裡誰不知道?你這會兒跑過來陰陽怪氣地拱火,安的甚麼心?非要把院裡攪得雞飛狗跳你才舒坦?挑事兒是吧?!”
易中海心想: 這個許大茂,真是攪屎棍!傻柱現在本來就在氣頭上,一點就著。你真把他惹急了,他不管不顧真動手,再受個處分甚至開除,我這好不容易培養起來、能壓得住場子、關鍵時候能當槍使的“愣頭青”不就廢了?以後院裡那些刺頭誰來幫我鎮?養老備選名單上又少個有膀子力氣的!不行,絕不能讓他再犯錯!
罵完許大茂,易中海立刻又轉回頭,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關懷”,雙手更是看似安撫地按在了傻柱緊繃的肩膀上,暗暗用力往下壓,阻止他往前衝:
“柱子,聽一大爺的!別衝動!跟他一般見識犯不上!你現在甚麼處境自己不清楚嗎?再惹事,你還想不想好了?忍一時風平浪靜!他嘴欠,自有老天爺看著!咱犯不著拿自己的前程跟他賭氣!記住了,小不忍則亂大謀!”
易中海這番話,表面上句句在理,全是為傻柱“著想”。落在傻柱耳朵裡,卻更像是在提醒他那把懸在頭頂的“處分之劍”——你現在就是個帶罪之身,沒資格衝動!
傻柱被易中海死死按著肩膀,那股子沸騰的邪火被硬生生憋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他喘著粗氣,眼睛依舊死死瞪著許大茂臉上那副小人得志的猖狂笑容,牙關緊咬。易中海的“勸導”,與其說是滅火,不如說是給他套上了更緊的枷鎖。
許大茂被易中海當眾訓斥“挑事兒”,臉上有點掛不住,撇了撇嘴,但看到傻柱被易中海按住那副憋屈得要爆炸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裡的暢快感立刻壓倒了對易中海的不爽。他嘿嘿一笑,衝著易中海攤攤手,語氣帶著點敷衍的無辜:
“一大爺,您這話說的,我怎麼就挑事兒了?我這不是聽說傻柱‘考上了’,替他高興嘛!想讓他露一手,大家也跟著沾光不是?誰知道他這麼大反應啊?得,算我多嘴,不識好人心!” 說罷,他又得意地瞟了一眼憋得快內傷的傻柱,吹了聲輕快的口哨。
他不再搭理易中海和傻柱,推起腳踏車,對著旁邊看熱鬧的幾個老孃們兒和小孩笑了笑,還順手從布袋裡掏出幾個小點的紅薯,塞給眼巴巴瞅著的一個小孩:“拿著玩去!”
然後,他朝著傻柱方向,又刻意拔高了聲音,帶著勝利者的炫耀:
“嘿!傻柱,好好聽你們一大爺的話!‘忍’著點啊!哈哈哈……” 許大茂一邊大笑著,一邊故意按了兩下清脆的車鈴,叮鈴鈴的聲音在傻柱聽來如同最後一聲嘲弄的尾音。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搖頭晃腦、志得意滿地推著車朝後院走去。
中院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鄰居們或同情、或看戲、或事不關己的目光都聚焦在槐樹下。
易中海感受到手下傻柱肩膀劇烈的起伏和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心中稍定。心裡想到:這把“刀”暫時收住了。許大茂這小子,以後得找機會敲打敲打,讓他知道這院子誰說了算。
他緩緩鬆開按著傻柱的手,又拍了拍,用一種“慈父”的口吻低聲道:“行了柱子,消消氣,回屋歇會兒去。”
傻柱卻像一尊僵硬的石雕,死死釘在原地。他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許大茂消失的月亮門方向,緊握的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指關節泛著可怕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