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工級考試塵埃落定的訊息,像一陣風,裹挾著不同的情緒,吹進了小小的四合院。前院、中院、後院,幾家燈火映照著幾張截然不同的臉龐。
有人是真歡喜。
易家,易中海端著略顯陳舊的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水。七級鉗工的證書就放在他手邊的炕桌上,嶄新,硬挺,代表著更高的工資和廠裡更穩固的地位。雖然他門前冷落,除了賈東旭那聲蚊子哼哼似的“恭喜”,再無他人道賀,與劉海中那邊的喧囂形成刺眼對比,但這份沉甸甸的證書本身,足以慰藉他多年的付出。這份“喜”,是內斂的、沉靜的,帶著一絲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賈家,賈張氏臉上的得意勁兒還沒完全散去,盤腿坐在炕上,唾沫星子橫飛地對著剛下工的秦淮茹和襁褓裡的小當,又一次複述兒子賈東旭如何“驚險過關”、“光宗耀祖”。“……多虧了老賈保佑!東旭這孩子,就是有出息!以後啊,咱家肉票都能多打二兩!”賈東旭坐在一旁,聽著母親誇張的吹捧,臉上有些發燙,但心底那點虛榮和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佔了上風,附和著嘿嘿笑了兩聲。秦淮茹抱著小當,臉上掛著迎合的笑,哄著孩子,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丈夫那點工作態度,她比誰都清楚。
劉家此刻的氣氛,與中院易家的冷清形成了天壤之別。劉海中家不大的堂屋裡,擠滿了人,熱氣騰騰,煙霧繚繞,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主角自然是紅光滿面的劉海中。他今天特意換上了那件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那件挺括的灰色中山裝,紐扣扣得一絲不苟,坐在八仙桌的上首位置,儼然一副“宗師”派頭。他面前的桌上,擺著那張嶄新的七級鍛工證書,旁邊堆滿了徒弟們帶來的“賀禮”——幾包“大前門”香菸、幾瓶散裝白酒、一小包水果糖,甚至還有一小籃新鮮雞蛋。
“師父,恭喜恭喜啊!七級鍛工!這可是咱們車間頂天的本事了!”大徒弟張磊弟率先舉杯,臉上滿是真誠的崇拜,“考試那天,您那錘子掄的,噹噹噹!火花四濺,那叫一個穩!那叫一個準!尺寸分毫不差,我們在旁邊看的都捏把汗,您卻氣定神閒!”
“就是就是!”另一個徒弟趕緊接話,一邊給劉海中斟滿酒,“那部裡來的專家,盯著您淬火那會兒,眼睛都亮了!師父,您可是給咱們鍛工車間爭了大光了!以後還得您多帶帶我們!”
“對對對!師父,您就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技術過硬,為人正派!不像某些人(意指易中海),仗著資格老,悶葫蘆一個,還不肯教真東西……”又一個徒弟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中院方向。
這話簡直說到了劉海中心坎裡。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端起酒杯,矜持地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獲獎感言”:“嗯!徒弟們過獎了!啊,這個鍛工嘛,講究的就是個膀子力氣和眼力勁兒!多年的積累和刻苦鑽研!也要講究方式方法!老易呢,”他故意頓了頓,看到徒弟們都豎起了耳朵,才慢悠悠地說,“技術是還行,但他是鉗工!太文氣!太死板!不懂得咱們鍛鐵打鋼的真功夫!更不懂得分享經驗,帶領大家一起進步!這點上,他就差遠了!”劉海中越說聲音越大,唾沫星子飛濺,彷彿自己不是考了七級,而是得了全國勞模。
徒弟們自然是一片“師父說得對!”、“師父就是厲害!”的附和之聲,馬屁拍得震天響。二大媽在一旁忙得不亦樂乎,臉上笑開了花,不停地給徒弟們倒水添瓜子,享受著這難得的“榮耀時刻”。
在屋角,劉光天和劉光福兄弟倆縮在一張小桌子旁吃飯。作為劉海中的親兒子,同時也是他眾多學徒中的一個,劉光天在這個家裡有著雙重身份。平日裡,父親在廠裡對他比對其他徒弟更嚴厲,動輒打罵斥責,回到家也常常板著臉,讓他畏懼。但此刻,他扒拉著碗裡的肉菜,眼睛卻緊緊盯著那熱鬧的中心——紅光滿面、被徒弟們一聲聲“師父” 恭敬稱呼著、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父親。
他從未見過父親在廠裡(或者說在任何地方)如此意氣風發,如此受人尊敬。那些平日裡一起揮汗如雨、稱兄道弟的師兄弟們,此刻在父親面前,全都畢恭畢敬,一口一個“師父”,臉上寫滿了崇拜。那些奉承的話雖然有些誇張,但聽在劉光天耳朵裡,卻變得無比真實。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原來自己的父親在廠裡,在鍛工這個行當裡,是真的“了不起”!是能考過七級工的大師傅!是能讓部裡專家眼睛發亮的人!是這麼多人都要恭敬叫一聲“師父”的存在!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敬畏、自豪、嚮往甚至一絲因為自己也是“徒弟”而感到與有榮焉的情緒,在劉光天心底劇烈翻騰。父親那平時讓他害怕的嚴厲面孔,此刻似乎也帶上了一層令人嚮往的光環和威嚴。他甚至偷偷幻想,如果自己能學到父親的真本事,將來也能讓別人這樣恭敬地叫自己一聲“師父”,那該多威風?這個平日裡對父親只有畏懼的少年,此刻內心被一種強烈的師徒尊卑觀和扭曲的崇拜感悄然佔據。他看向父親的目光,第一次少了些純粹的恐懼,多了幾分複雜的“仰望”以及對“師父”地位的渴望。他甚至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彷彿父親的榮光也投射到了他這個“徒兒兼兒子”的身上。
劉光福年紀小些,只顧著吃糖,對父親的“榮光”感受不深,只覺得家裡真熱鬧。
李家也瀰漫著輕鬆的氛圍。李建國穩穩拿下五級電工,多年的付出有了回報。晚飯時,他甚至主動給李成鋼夾了塊鹹菜:“這下踏實了,能多攢點,以後辦事也寬裕些。”李成鋼笑著應和父親,心裡也為父親高興。
然而,這小小的四合院,向來盛不下太多的喜氣。前院劉家的喧囂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紋卻更清晰地映照出被邊緣化的愁緒。愁雲,正悄然籠罩著另外兩家人——林家和何家。
林家,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林大牛,這個老實巴交、身材敦實的漢子,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死死攥著一頂沾滿油汙的藍色工帽。他手指用力,幾乎要把那破舊的帽子捏變形。屋裡,傳來妻子壓抑的咳嗽聲,一陣緊過一陣,聽得人心頭髮緊。
林大牛今年整四十了。在軋鋼廠鉗工車間幹了快二十年,還是個三級工。差不多一起進廠的易中海早已是七級大師傅,連他那不成器的徒弟賈東旭都跨進了二級的門檻。這次四級工考試,林大牛是憋足了勁,準備了好久。他技術並不差,車間裡公認幹活踏實、肯下力氣,就是人太老實,嘴笨,不會來事兒,再加上文化底子薄了點,理論考試總吃虧。但實操是他的強項,這次考試前,他覺得自己四級是十拿九穩。
考試那天,他站在工位前,看著那個熟悉的工件圖紙,手心卻莫名開始冒汗。周圍的敲打聲、機器的轟鳴聲,平時早已習慣的環境,此刻卻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劃線時,手竟然不聽使喚地抖了一下!他趕緊重來,心裡默唸“穩點穩點”。鑽孔時,鑽頭下去的角度似乎偏了那麼一絲絲,他心裡咯噔一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考官犀利的目光掃過來,他更慌了。
第一次工件,尺寸超差了,廢了。
按規定還有一次機會。林大牛拼命深呼吸,告訴自己別緊張,就按平時幹活那樣來。可越是想控制,手就越僵硬。鏗削時,一個用力不均,工件表面留下了難看的深痕,關鍵尺寸又沒了……考官面無表情地搖搖頭,直接在他名字後面畫了個大大的叉。
淘汰!“嗡”的一聲,林大牛腦子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紅色的叉,彷彿看到了自己二十年勤勤懇懇的付出化作泡影,看到了鄰居們或同情或譏笑的目光,看到了妻子病弱的身子和藥罐子,看到了兒子女兒渴望新衣新書包的眼神……四十歲,三級工!在等級森嚴、憑技術吃飯的工廠裡,這幾乎意味著他職業生涯的頂點,再也難有寸進。巨大的挫敗感和年齡帶來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考場的。回到車間角落,他躲進工具箱後面,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著。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抽泣和顫抖。那頂陪伴他多年的工帽,被他死死捂在臉上。
回到四合院,他不敢進屋面對妻子的目光,只能蹲在門檻上。鄰居王大媽路過,關切地問了句:“大牛,考得咋樣啊?”林大牛頭埋得更低,只從喉嚨裡擠出蚊子般的聲音:“沒……沒過。”王大媽嘆了口氣,小聲嘀咕著“四十的人了,可惜了……”搖搖頭走了。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林大牛心上。
屋裡的咳嗽聲停了,妻子虛弱的聲音傳來:“他爸……進屋吧,飯熱著呢……”
林大牛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復情緒,才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屋裡。迎接他的,是妻子強撐的病容和擔憂的眼神,還有桌上那碗熱氣騰騰卻食不知味的稀粥。這個家,離他幻想中的“四級工待遇”,又遠了一步。愁雲,濃得化不開。
如果說林大牛的愁是沉重而壓抑的,那麼何雨柱(傻柱)的愁,則更像是一把烈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憋屈得想砸東西。
傻柱對自己廚藝的自信,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八級廚師?他覺得自己閉著眼睛都能考過!廠裡食堂,甚至偶爾被請去給領導開小灶,哪次不是讓人吃得滿嘴流油、讚不絕口?他壓根就沒把這次工級考試當回事,覺得就是走個過場,證書唾手可得。
考試當天,傻柱特意穿了身乾淨的工裝(雖然袖口依舊沾著點油星),哼著小曲,晃悠著來到考核地點——食堂旁邊的空房間臨時搭的灶臺。他盤算著考完八級,工資能漲一些,以後在院裡腰桿更硬,說不定還能讓那幾個老傢伙刮目相看。
可當他擠進人群,踮著腳在看板上尋找自己名字時,傻眼了。
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何雨柱?沒有!
傻柱以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一遍——還是沒有!
“嘿!這他媽怎麼回事?”傻柱心頭火起,一把揪住旁邊負責登記名單的小辦事員,“小李子!我名字呢?怎麼沒我何雨柱?”
小李子被傻柱的兇相嚇了一跳,縮著脖子,眼神躲閃:“柱、柱子哥……這名單是錢主任親自定的……我也不知道啊……”
“錢胖子?”傻柱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憑甚麼劃我名字?老子廚藝通不過八級?放他孃的……”髒話就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兩聲沉悶的咳嗽聲。傻柱一扭頭,只見兩個穿著制服、揹著槍的廠保衛科保衛員,正冷冷地盯著他。那冰冷的槍管閃著幽光,像兩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傻柱即將爆發的怒火。
保衛科的人在場!工級考試是廠裡嚴肅的大事!傻柱再渾,也知道現在要是鬧起來,後果絕對不僅僅是考試資格的問題。他敢保證,只要他敢撒野,保衛科的人下一秒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不甘瞬間塞滿了傻柱的胸腔。他氣得渾身發抖,臉憋得通紅,拳頭攥得嘎巴作響,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看著那兩個保衛幹事警惕的眼神,他只能狠狠一跺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操!”他猛地轉身,推開人群,像一頭被激怒卻又無處發洩的公牛,低著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大步流星地衝出了人群。
從錢主任辦公室出來,傻柱越想越氣,越想越窩囊。錢胖子!肯定是他!不就是被批評了幾次,這就給自己穿小鞋?斷人前程?這他媽也太黑了!自己一身好手藝,竟然連考試的門都進不去!這委屈比挨頓揍還難受!
垂頭喪氣地回到四合院,傻柱一腳踹開自家的房門,巨大的聲響把正在寫作業的何雨水嚇了一跳。
“哥?你回來啦?考得……”何雨水放下筆,看到哥哥鐵青著臉、滿身戾氣,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問,“……沒考好?”
這句話就像火星子掉進了炸藥桶。
“考好?考個屁!”傻柱猛地爆發了,像一頭困獸般在屋裡轉圈,聲音震得屋頂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他媽的錢胖子!黑心爛肺的東西!他連名都沒給我報!老子連考場門都沒進!還考好?!”
何雨水被哥哥這突如其來的狂怒嚇懵了,她本意是想安慰:“啊?沒報名?怎麼會……哥,你別急,是不是弄錯了?你手藝那麼好,肯定……”
“好?好頂個屁用!”傻柱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任何話,尤其是“肯定能過”這種話,現在聽起來更像是諷刺。他瞪著通紅的眼睛,指著何雨水咆哮:“連你也不信是吧?你也覺得你哥是個廢物?考都沒考就被人刷下來?!你懂個屁!”
無辜的何雨水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安慰哥哥,怎麼就換來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巨大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哥!你……你講不講理!我是關心你!你衝我發甚麼火!” 她越想越委屈,自己省下零花錢給哥哥買了新的圍裙等著他考過慶祝,結果……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轉身撲到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劇烈地抽動。
傻柱看著妹妹委屈大哭的背影,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心裡也是一揪,那股邪火像是被堵住了出口,燒得他自己也難受。他想著那麼點小事就卡著不給他報名。他空有一身能做的本事,卻連證明自己的機會都沒有,絕對是嫉妒他柱爺的本事。這日子,真他媽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