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四九城,軋鋼廠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一年一度的工級考試,如同懸在工人們頭頂的一把標尺,丈量著他們的技藝、汗水,乃至在一眾鄰里間的榮光。連日來,廠區內外談論的皆是考題、技巧,回家後更是家家戶戶亮燈夜戰,書本翻動的嘩啦聲、工具打磨的嗤嗤聲,成了四合院夜晚的交響。
李家正屋的燈光總是熄得最晚。李建國那本封面磨損、邊角捲曲的電工技術書籍,幾乎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飯桌上,他一手端著粗瓷碗,一手按著攤開的書頁,粗糙的食指沿著密密麻麻的電路圖摩挲,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鹹菜就著窩頭,心思卻全在那些抽象的符號和公式裡。
“爸,您這書都快嚼碎了。歇會兒吧,眼睛還要不要了?”李成鋼看著父親專注得甚至忘了夾菜,忍不住勸道。他剛結束派出所一天的巡邏,眉眼間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與父親的凝重形成鮮明對比。
李建國從書頁裡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歇歇歇!你說得輕巧!你當考級是抓小偷啊,眼神兒好跑得快就成?這是靠真本事,靠這些年攢下的硬功夫!我這老骨頭,就指著這次升五級,退休前多掙點嚼穀呢!”他拿起窩頭狠狠咬了一口,彷彿那窩頭就是攔路的難題。
李成鋼咧嘴一笑,給他爹碗裡添了點稀粥:“爸,您這本事誰不知道?廠裡誰不說您李師傅是電工班的一把好手?您啊,就是太緊張。放輕鬆點,您那手藝,閉著眼睛也比那些毛頭小子強!相信自己,肯定沒問題!”
“相信?我信!我信這書上寫的,信我這一手老繭!你小子倒好,站著說話不腰疼!”李建國被兒子這“盲目自信”逗得哭笑不得,用書脊輕輕敲了下李成鋼的胳膊,“你那片警考試是不是也這麼‘輕鬆’過的?你爹我這可是實打實的真功夫,半點馬虎不得!”話雖帶著嗔怪,但兒子關切的話語和信任的眼神,還是讓李建國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動了幾分。
為期三天的工級考試終於拉開帷幕。軋鋼廠的考訓場被臨時劃分出多個區域,空氣裡瀰漫著機油、金屬粉塵和濃重的緊張氣味。
第一天是初級工的戰場,多是年輕面孔,其中便有憋著一股勁的賈東旭。他攥著准考證的手心全是汗,心裡默唸著秦淮茹和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小當的名字。
實際操作考試,賈東旭感覺自己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當他看著黑板上的考試專案,看到上面的工件編號時,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個二級鉗工考核裡相對簡單、他練習過無數次的組合件!一股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湧上心頭,他差點當場叫出來:“小當!是囡囡給爸帶了福氣!”
懷揣著這份“天降鴻運”,賈東旭深吸一口氣進入工位。實際操作開始,他強迫自己冷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嚴格按照規程操作。然而,缺乏系統訓練和紮實基礎的弱點很快暴露。劃線時,手微微發抖,精度差了些;鑽孔時,進給速度不穩,孔壁不夠光潔;銼削更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臂膀酸脹,汗水糊住了眼睛也顧不上擦。考官巡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每一次掠過都讓他心頭一緊。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旁邊的工友陸續交件,賈東旭還在和最後一個毛刺較勁,銼刀摩擦金屬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
“考核時間還剩五分鐘!”考官冰冷的報時聲響起。
賈東旭牙關緊咬,牙齦幾乎滲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做了最後的修整和清理。“哐當”一聲,他將完成的工件連同圖紙、工具一同放在檢驗臺上,整個人幾乎虛脫。考官戴著白手套,拿起卡尺和樣板,一絲不苟地測量、比對。賈東旭屏住呼吸,感覺時間凝固了。終於,考官面無表情地在考核記錄上劃了一個勾。
“賈東旭,二級鉗工實操,合格。”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賈東旭耳邊炸響。
“壓……壓線過的?”賈東旭聲音發顫。
考官點點頭,沒再多言。
瞬間,巨大的僥倖感和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賈東旭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扶著工作臺,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後背的工裝早已被冷汗浸透。合格了!他終於是一名正式的二級鉗工了!這意味著工資會漲一點,在家說話的底氣也能足一點!走出考場時,他腳步虛浮,臉上卻洋溢著近乎失智的笑容,嘴裡不停地念叨:“過了……終於過了……”
當晚,賈張氏得知這個訊息,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她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在寂靜的四合院裡炸響了:
“哎喲喂!街坊四鄰們聽著沒?我們家東旭啊,出息啦!考上二級鉗工啦!工資三十八塊多了!一級棒!我就說嘛,我們家東旭就是聰明!只要他認真考,二級工輕鬆考過!瞧瞧,多爭氣!以後家裡日子可要好過嘍……”她端著痰盂去倒,一路走一路嚷嚷,恨不得讓全院、衚衕裡的人都聽見。秦淮茹抱著襁褓中的小當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丈夫那疲憊不堪和僥倖過關的神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中級工考核。李建國平靜地走進電工考核場地。與初級工的喧囂不同,這裡的氣氛更顯凝重肅穆。他穩穩地坐在操作檯前,展開圖紙,眼神銳利而專注。理論筆試,他筆走龍蛇,多年積累的經驗和書本知識的結合讓他應對自如。實操環節,他佈線手法乾淨利落,如同精密儀器,每一根導線都精準到位,每一個接點都牢固可靠。測量、通電、除錯,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他的沉穩彷彿給周圍的空氣都注入了一股安定的力量。考官檢查完他的成品,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讚許,在考核成績單上清晰地寫下:李建國,五級電工,理論和實操均優秀。李建國長舒一口氣,疲憊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走出考場,他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第三天,高階工的戰場。氣氛陡然提升到了另一個級別。監考的不僅有廠裡的高階技師,更有部裡派下來的專家,目光如炬,拿著評分細則一絲不苟。這裡上演的,是廠裡頂尖技術工人的巔峰對決,更是易中海和劉海中這對“老冤家”的無聲戰場。
劉海中早早來到鍛工車間考場。他圓胖的臉上紅光滿面,挺著將軍肚,顯得躊躇滿志。一群他帶的徒弟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給他打氣:
“師父!您就瞧好吧,七級鍛工非您莫屬!”
“是啊師父,您這手藝,部裡的專家看了也得豎大拇指!”
“師父加油!給咱們鍛工車間爭光!”
徒弟們的簇擁讓劉海中頗為受用,他矜持地擺擺手,但眼中的得意掩不住。
理論考試果然是他的軟肋。看著那些複雜的圖紙符號和工藝引數,劉海中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他憑著多年經驗和一點點死記硬背,磕磕絆絆地答題,勉強壓著及格線過關。走出理論考場時,他後背都溼透了,但嘴上依舊強硬:“哼,理論都是虛的,真功夫還得看手上!”
輪到實際操作考核——鍛造一個高精度、複雜形狀的工件。劉海中站在火紅的鍛坯前,深吸一口氣,彷彿變了一個人。他目光如電,神情專注,肥胖的身軀此刻竟透出一股舉重若輕的宗師氣度。沉重的汽錘在他精準的指揮下彷彿有了生命,“轟!轟!轟!”的巨響震撼全場,節奏分明,力量控制妙到毫巔。火紅的鋼鐵在他手中的鉗子和操縱的汽錘配合下,如同馴服的泥巴,精準地延展、彎曲、成型。淬火、回火的火候拿捏得爐火純青。當最終那件閃爍著金屬冷光、尺寸分毫不差的成品呈現在專家面前時,連部裡派來的考官都忍不住微微頷首。評委們交換眼神,給出高分。
“劉海中同志,七級鍛工實操考核,優秀!”宣佈聲落,劉海中的徒弟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掌聲,幾個人激動地衝上去把劉海中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祝賀,有人甚至把搪瓷茶缸都敲得砰砰響(事後發現茶缸都敲凹了一塊)。劉海中滿面紅光,矜持地接受著徒弟們的“眾星捧月”,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鉗工考場的方向,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另一邊,鉗工高階工考場。易中海的考核也在同步進行。他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穩內斂,甚至有些刻板。他的考場外,顯得有些冷清。除了因為剛考完二級、心情還未平復的賈東旭(一方面沾了師父考過的光,一方面也確實沒啥其他地方去),他其他的徒弟一個也沒露面。賈東旭站在人群外圍,搓著衣角,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易中海對此似乎早有預料,或者說已經習慣。他面色平靜地接過考題,沒有多餘的表情。理論考試,他憑藉多年經驗和私下裡下的苦功,答得中規中矩,算是中等偏上。實操部分,他抽到的工件工藝要求極高,需要對尺寸、形位公差有近乎苛刻的把控。易中海戴上老花鏡,神情專注得近乎冷酷。他的動作是教科書般的精準,銼刀每一次推拉都穩定有力,刮研的痕跡細密均勻如同藝術品測量。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規程,一絲不苟,顯示出千錘百煉的深厚功底。然而,整個過程顯得有些過於“穩”了,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創新或超乎尋常的嫻熟,更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在按預設程式執行。最終,成品完美符合圖紙要求,無可挑剔。
“易中海同志,七級鉗工理論和實操考核,均透過,評定等級:中等。”考官宣佈了結果。
易中海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透過了。七級工,意味著更高的地位和待遇。他臉上沒有過多的喜悅,只有完成一項艱鉅任務後的疲憊和解脫。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賈東旭這才敢湊上前,小聲說了句:“師父,恭喜您過了!”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點點頭:“嗯。東旭,你也過了二級,挺好。”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被一群徒弟簇擁著、滿面春風的劉海中從鍛工考場走出來。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劉海中臉上的得意毫不掩飾,眼神似乎在說:“老易,看見沒?我這高分!被徒弟們捧著的感覺怎麼樣?”
易中海則面無表情,眼神古井無波,但微抿的嘴角似乎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和嘲諷,彷彿在回應:“老劉,過了就是過了。高分又如何?虛張聲勢。我易中海靠的是實打實的手藝,不需要那些花架子。”
沒有言語交鋒,只有瞬間交匯又迅速分開的眼神,裡面的較量卻比剛才考場上的金屬碰撞更加激烈。他們都透過了七級,鬥了個旗鼓相當的平手。但這場平手的背後,是劉海中實操高分的榮耀與徒弟環繞的熱鬧,對比著易中海中等透過的平淡和門前的冷清落寞。
賈東旭夾在中間,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大氣都不敢出。
三天的工級考試塵埃落定。四合院裡幾家歡喜幾家愁。
賈家沉浸在賈東旭僥倖過關的喜悅和賈張氏持續不斷的炫耀聲中。
李家洋溢著李建國穩穩晉級五級電工的踏實滿足。
易家平靜如常,只是易中海飯桌上的沉默比往日更深了些。七級工的紅榜上會有他的名字,但那份熱鬧似乎與他無關。
劉家則熱鬧非凡,劉海中正唾沫橫飛地向二大媽和兒子們吹噓自己實操如何驚豔考官,徒弟們如何擁戴,還不忘陰陽幾句“有些人啊,手藝是死的,架子是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