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7月的49城，灼熱難當。軋鋼廠擴建工地的喧囂與“超英趕美”的口號交織，新廠房在塵土中拔節，新機器一臺一臺運入，進行除錯安裝？與之相對的，是工棚區瀰漫的汗味和揮之不去的燥熱。大量新工人入廠近月，繁重的勞動消磨著最初的熱情。分管思想的領導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革命幹勁不能松！思想生活要豐富！”這指令最終化作重擔，落在了剛轉正的放映員許大茂肩上：每晚露天放映一至兩場革命電影，務必鼓舞士氣！
對許大茂而言，這既是重擔，更是天賜良機。他化身永動機：白天頂著毒日頭，騎著二八大槓，奔波於電影發行站。沉重的膠片盒硌著車梁後座，汗水浸透他那件刻意保持整潔的藍色工裝。遞煙、賠笑、手腳麻利地與發行站老師傅周旋，只為順利換片。
晚上放映機嗡嗡作響，許大茂如掌控全域性的統帥。檢查片路、擦拭片門、調焦……今晚放甚麼、放幾部？由他定！這份權力帶來的滿足感，讓他甘之如飴。他精妙地控制時長：放一部半或兩部——既讓工人過癮，又不耽誤次日上工，還能凸顯自己的“付出”。
幕布亮起，光影流轉。《上甘嶺》、《英雄虎膽》、《林海雪原》……簡陋的露天場擠滿了下工的工人。叫好聲、鼓掌聲伴著槍炮與英雄的故事。散場時，總有青工圍上來：
“許師傅，這片子帶勁！”
“大茂哥，明兒還放兩部唄？”
“許放映員辛苦啦！”
這些恭維如蜜糖，滋養著許大茂的野心。他矜持地笑，謙虛著“應該的”、“聽指示”，嘴角卻抑制不住上揚。
許大茂深知，群眾口碑固然可喜，領導心意才是青雲梯。他在這方面的“天賦”展露無遺：放映前，在放映機正前方、視線絕佳的區域，極其鄭重地劃出巴掌大兩三塊地。這幾個位置，安靜、開闊、不受遮擋，專為廠裡的幾位“真佛”準備：王書記、張廠長、楊副廠長、聶副廠長。他會提前無意間遇到書記或廠長：“領導，今晚7點半放《林海雪原》，給您留好位置了。”，甚至親自跑去找秘書打好招呼：“趙哥，今晚7點半放《英雄虎膽》，給您和幾位領導留好位置了。”
又在核心雅座稍後一點，他會象徵性地給幾位關鍵科長也留點位置，但絕不越界，分寸感極強。領導落座核心區時，許大茂會立刻堆起最殷勤的笑容，變戲法似的從放映機旁拿出一個包裹著厚棉套的暖水瓶。他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一股帶著草藥清香的涼氣瞬間溢位。他恭敬地將倒滿涼茶的搪瓷缸子遞到領導手邊：“領導，天兒太燥，這是我特意找廠醫開的方子熬的消暑涼茶，您幾位嚐嚐？” 有時還能“變”出幾小包的瓜子，輕輕放置在領導腳邊，動作恭敬無聲。
散場時若遇到王書記，他會找準時機湊近，聲音不高不低，既彙報又表功：“王書記，今晚工友們看《上甘嶺》情緒特別高，喊口號都震天響，這片子提士氣啊！” 或：“王張廠長，今晚放了兩部，時間長了點，但看大傢伙熱情實在擋不住，我就堅持放完了。” 功勞與辛苦，點到即止。
效果立竿見影。廠務會上，王書記提了一句：“宣傳科的小許同志，最近放電影很辛苦，也很用心嘛，工人們反響不錯。那涼茶方子也不錯。” 王書記也點點頭：“嗯，細節見用心。文化生活抓得好，也是生產力。” 這寥寥數語，透過宣傳科李科長之口傳到許大茂耳中，無異於天籟。上級領導的認可，分量遠超普通科長表揚，讓他心花怒放，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他與傻柱這對“相殺相愛”的人，你不找他時，他會主動找你。
這天晚上，放映的正是《英雄虎膽》。銀幕上，地下黨員曾泰正身處土匪窩，面臨著狡猾匪首的步步試探，氣氛緊張到令人窒息。曾泰需時刻保持鎮定，與敵人周旋，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臺下的工人們看得手心冒汗，全神貫注。王書記等人也端坐在核心雅座，神情凝重。
就在這時，一個壯實的身影，穿著一身油膩的工服，端著一個大搪瓷缸子，硬是從人群裡擠到了離放映機不遠的前排——正是傻柱。他顯然剛收拾完，身上還帶著油煙味。他站定，毫不客氣地擋了後面幾個工人的視線，自顧自地仰頭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接著，他斜眼瞟著正全神貫注操作機器、神情也因劇情而略顯緊繃的許大茂，嘴角撇出一抹譏諷，故意提高了嗓門，用一種能讓小半個前排包括領導雅座都隱約聽到的音量，陰陽怪氣地說道：
“嘖…瞧見沒？這伺候人的功夫，真是一絕！給領導佔座兒、端茶遞水（他特意瞥了眼領導面前的搪瓷缸子）、遞瓜子兒…嘖嘖，這殷勤勁兒，比伺候親爹還上心！許大茂，你小子天生就是塊‘狗腿子’的好料啊！這放電影的差事真屈才了，我看你比那土匪窩裡的‘師爺’還會來事兒！”
聲音不大不小，卻像在緊繃的弦上狠狠彈了一下！
許大茂氣得渾身一哆嗦，操作膠片的手都僵住了，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恨不得立刻關了機器，衝下去撕爛傻柱那張臭嘴！但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王書記等人被打擾後不滿地皺起的眉頭，以及投射過來的目光——那裡面有被打擾的不悅，也有對他反應的審視，更有對緊張劇情被打斷的慍怒。
“不能停！領導在看！還是這麼關鍵的劇情！” 許大茂心裡狂吼。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咬緊後槽牙，彷彿沒聽見傻柱的挑釁，雙手無比穩定地繼續操作著機器，努力讓銀幕上曾泰與匪首鬥智鬥勇的畫面保持流暢清晰。只是他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強壓的怒火讓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許大茂的隱忍讓傻柱更加得意忘形。他以為戳中了許大茂的軟肋，對方不敢吭聲就是認慫。他哈哈一笑，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搪瓷缸子，還想再嘲諷兩句，甚至誇張地模仿許大茂點頭哈腰的樣子，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動作一大，胳膊肘狠狠撞在後面一個看得正入神的工人手裡捧著的鋁製飯盒上。
“哐當！”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飯盒掉在地上，裡面的窩頭鹹菜撒了一地。
“哎喲！操！你瞎擠啥？！”那工人心疼自己的晚飯，又被打斷了觀影，頓時火冒三丈，猛地站起來吼道。
傻柱毫不在意，反而指著許大茂的方向，嬉皮笑臉地說：“喊啥喊？看咱廠的大‘狗腿子’多敬業唄！領導放個屁都是香的……呃！”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撞翻了別人的東西。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個被撞翻飯盒的工人已經怒火中燒，一把揪住傻柱的衣領：“艹！你他媽賠我飯！還吵吵嚷嚷擋著我看電影！滾一邊去！”
傻柱被人揪住衣領，脾氣也上來了，用力一推：“嘿！撒手！你算哪根蔥？！老子是食堂班長！有本事你去食堂別打飯……哎喲！”
“食堂班長了不起啊？賠人家飯！”
“就是！吵吵嚷嚷的，煩死了！”
“正演到曾泰要被試探的關鍵時候呢！傻柱你搗甚麼亂！”
“把他轟出去！”
傻柱的囂張、撞翻別人晚飯、以及在最緊張劇情時的攪局，徹底點燃了周圍工人們壓抑的怒火。本來就神經緊繃、被艱苦勞動和酷暑搞得心煩意亂，好不容易沉浸到電影裡，卻被這個渾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尤其還是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揍這個攪屎棍！”，壓抑的憤怒瞬間找到了突破口！
幾個血氣方剛的工人率先動手！
“砰！”一拳砸在傻柱後背上。
“哎喲！”傻柱吃痛，手裡的搪瓷缸子咣噹掉在地上。接著，旁邊又有人一腳踹在他腿彎上，傻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憤怒的人群如同被引爆的火藥桶，瞬間圍了上來，拳腳像雨點般落在傻柱身上、背上、屁股上！他高大的身軀在擁擠的人群裡根本施展不開，只能抱頭鼠竄，嘴裡還在徒勞地喊著：“操！反了你們！敢打老子……哎喲！別打了！……！打人啦！”
場面瞬間失控，銀幕上土匪窩的緊張對峙彷彿被搬到了現實中！叫罵聲、拳腳聲、傻柱的慘叫聲和鋁飯盒在地上翻滾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住手！都給我住手！”
關鍵時刻，幾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刺破混亂，伴隨著嚴厲的呼喝。廠保衛科的幾個人高馬大的保衛員，迅速衝進人群，粗暴地分開扭打的人群，將被打得鼻青臉腫、口角帶血、狼狽不堪的傻柱從人堆裡“解救”出來，死死按住。 另一個保衛科員則大聲呵斥著圍觀的工人回到原位，維持秩序。銀幕上，土匪們正因內訌而槍戰，槍聲與現場的混亂形成一種荒誕的交響。
放映機旁，許大茂的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但看到傻柱那副滿身腳印、灰頭土臉的慘狀，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和冰冷感幾乎讓他笑出聲。他強忍著，保持著放映員的“鎮定”，機器一直未曾停歇，《英雄虎膽》的劇情仍在推進。
這時，一位身材不高但面容嚴肅、穿著灰色幹部服的中年人沉著臉快步走了過來——正是分管後勤、食堂的聶副廠長。他顯然是被剛才的嚴重騷亂驚動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核心雅座的王書記、張廠長兩位主要領導臉色鐵青，眼中蘊含著極大的不滿，但都示意他立刻處理。
聶副廠長走到被保衛科死死按著、還在不服氣地喘著粗氣的傻柱面前，眼神凌厲如刀鋒，幾乎要將他刺穿。
“何雨柱！”聶副廠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和冰冷的怒意，清晰地傳到附近每個人的耳朵裡，“你看看你這副德行？！身為食堂班長！無組織！無紀律！無法無天！”
傻柱被打得有點懵，但猶自不服，梗著脖子想辯解：“聶廠長，是他們先動手……”
“你給我閉嘴！”聶副廠長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全程看在眼裡！電影放映，是廠黨委組織的嚴肅政治學習！是教育群眾、鼓舞幹勁的重要活動！你何雨柱！公然喧譁！汙言穢語辱罵放映員同志！擾亂會場秩序在先！撞翻工友飯食不知悔改！還挑釁在先！引發群體衝突！你眼裡還有沒有廠紀廠規？！還有沒有一點工人的覺悟？！食堂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聶副廠長的斥責如同冰雹，字字砸在傻柱頭上，把他最後一點狡辯的念頭也砸得粉碎。在分管自己頂頭上司的副廠長面前，在鐵一般的事實和冰冷的訓斥下，他徹底蔫了，只能痛苦地閉上眼，腫脹的臉上青紫交錯，分不清是傷還是羞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骨。
“影響極其惡劣！後果非常嚴重！”聶副廠長繼續訓斥，聲音斬釘截鐵，“明天一早，把你的鋪蓋卷搬到後勤處辦公室門口！深刻檢查！必須寫清楚你的錯誤根源！認識不到位，你這個班長就別當了！ 具體的處分，等廠領導研究決定！現在，立刻滾回你的地方去反省！別在這兒繼續丟人現眼！保衛科的同志，把他押走！直接送回宿舍，讓他好好‘清醒’一下！” 最後一句是對保衛科說的，語氣冰冷。
保衛科的人立刻像押解犯人一樣，粗暴地架起垂頭喪氣、步履蹣跚的傻柱，拖離了現場。聶副廠長又轉向驚魂未定、議論紛紛的工人們，語氣稍緩但依舊威嚴：“同志們！看電影也是工作！是學習！要守紀律！講文明！今天的事情，是個極其惡劣的例子！希望大家都引以為戒！好了，都坐好，繼續看！” 工人們見鬧事者被如此嚴厲地當場處理，震懾之餘也都安靜下來，重新投入到電影緊張的劇情中。
聶副廠長最後向王書記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這才一臉陰沉地轉身離開。
放映機一股冰涼的狂喜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傻柱被當眾斥罵“無組織無紀律無法無天”，像條死狗一樣被保衛科拖走，明天還要被勒令搬到後勤處門口寫檢查，班長位置岌岌可危！這簡直是天降甘霖！尤其是當著這麼多領導和工人的面！他操作機器的手更穩了，腰桿也挺得更直了，嘴角那絲壓抑不住的、冰冷而殘酷的笑意，在放映機跳動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傻柱，你也有今天！這頓打和這頓罵，是你自找的！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