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7月6日,晨曦微露,四合院裡已瀰漫著不同尋常的動靜。李成鋼一身白色棉布警服,下身是筆挺的藏青色警褲,胸前彆著嶄新的小紅花,心跳得比窗外的麻雀還歡實。王秀蘭最後一次替他整了整衣領,眼眶微紅:“鋼子,到了簡家,手腳勤快點,嘴甜點,見了簡叔何姨,就該改口了!”
“知道了,媽!”李成鋼聲音發緊,推著擦得鋥亮的腳踏車走出家門。前院,許大茂早已跨坐在他那輛同樣打理過的“永久”上,後座特地綁了兩根結實的木條,一看就是為馱重物準備的。他今天也穿了件半新的幹部服,頭髮抹了水梳得油亮:“成鋼哥!就等你了!瞧我這架勢,縫紉機再沉也給它穩穩當當馱回來!”
閆解成推著他爹那輛雜牌腳踏車,後座架子上捆紮著幾條嶄新的麻繩,臉上帶著幾分憨厚的緊張:“成鋼哥,我都拾掇好了。”吱嘎作響的車輪和鏽跡無聲地訴說這輛車經歷的滄桑歲月。
三人三車,在鄰居們早起探頭探腦的注視和零星的道賀聲中,清脆的鈴聲劃破清晨薄霧,朝著簡家小院騎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李成鋼只覺得這路從未如此短過,心早已飛到了那個掛著紅辣椒串的小院門前。
簡家小院也早早醒透,窗戶貼著小小的紅雙喜。簡寧穿著那件特意為今天翻新過的水紅色碎花罩衫,兩條烏黑的辮子梳得一絲不苟,辮梢繫著紅頭繩,臉上薄施脂粉。罩衫下襬露出藏青色警裙的邊緣,眉眼含羞帶怯,看得李成鋼挪不開眼。何麗忙前忙後,見他們到了,趕緊招呼:“快進屋,早飯都得了!”
堂屋方桌上,熱氣騰騰。棒子麵粥粘稠,鹹菜絲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鹹鴨蛋切開流著紅油,還有幾個開花的大白麵饅頭。這已是簡家傾盡所能的招待了。
“爸,媽!”李成鋼進門,帶著許大茂、閆解成規規矩矩地鞠躬,這一聲“爸、媽”叫得清晰又自然。簡博文和何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了欣慰又感動的笑容。
“哎,好孩子!快坐快坐!”何麗連忙應著,聲音都有些哽咽。簡博文用力拍了拍李成鋼的肩膀:“好!好女婿!來,都坐下!” 這一聲改口,正式宣告了關係的轉變,也沖淡了離別前的感傷。
許大茂嘴甜,立刻跟上:“伯父伯母,給您二位道喜了!成鋼哥好福氣,娶了我們簡寧嫂子這麼漂亮又賢惠的!” 他手上筷子卻不慢,夾起流油的鹹蛋黃,吃得嘖嘖有聲。閆解成則有些拘謹,只埋頭喝粥啃饅頭,偶爾跟著傻笑。李成鋼的心思全在簡寧身上,看她小口喝著粥,臉頰緋紅,只覺得那棒子麵粥都甜進了心裡。
一頓溫馨又帶著新家庭儀式感的早飯很快結束。關鍵的環節到了。
“媽,縫紉機在裡屋。”簡寧輕聲道。這是她最重要的嫁妝”。
許大茂立刻來了精神,指揮著閆解成幫忙:“解成,搭把手!小心門框!”兩人小心翼翼地將蒙著紅布的縫紉機抬了出來。許大茂在腳踏車後架的木條上鋪好厚厚的舊棉絮,李成鋼和閆解成合力將縫紉機底座穩穩地卡上去,再用帶來的粗麻繩裡三層外三層捆紮結實,許大茂使勁拽了拽:“成!紋絲不動!保證一路平安!”
另一頭,閆解成的雜牌腳踏車後座上也架好了木條。簡寧的生活用品不多:一個印著紅雙喜和白牡丹花的搪瓷臉盆,裡面裝著嶄新的毛巾、牙刷、蛤蜊油;一個沉甸甸的舊樟木箱子,裡面是她的四季衣裳和幾本書;還有兩個塞得滿滿的網兜,裝著暖水瓶、漱口杯和一些零碎。這些東西被何麗用紅布條象徵性地紮在網兜口和箱子上,再仔細地用繩子固定在閆解成的後座。那輛舊雜牌車在負重下發出更響的“呻吟”。
看看天色不早,李成鋼深吸一口氣,走到簡寧面前,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寧寧,我們回家。”簡寧抬眸看他,眼底水光瀲灩,帶著無限的信任與期盼,輕輕“嗯”了一聲。在父母不捨又欣慰的目光和弟弟簡平、簡凡略帶好奇的注視下,簡寧側身坐上了李成鋼那輛鑽石牌腳踏車的後座,一隻手輕輕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服。
“爸,媽,我們走了!”李成鋼揚聲告別,腳下一蹬,腳踏車穩穩起步。許大茂馱著縫紉機緊隨其後,閆解成載著嫁妝箱子壓陣。三輛腳踏車組成的接親隊伍,在衚衕鄰居們探頭張望的笑臉中,朝著四合院的方向駛去。
剛到四合院門口,二大爺劉海中早已捏著一根燒得半紅的香等在那裡,身旁是一掛纏在竹竿上的“大地紅”鞭炮。“新娘子來嘍!”不知誰喊了一聲,院裡院外瞬間湧出看熱鬧的人群。
“嗤啦——”劉海中手中香頭精準地點燃了炮捻子!
“噼裡啪啦——!咚!噼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猛地炸開!紅色的碎紙屑如同喜慶的雨點,混合著濃烈的硝煙味,雪片般飛濺開來,瞬間鋪滿了四合院的門檻和門前一小片地面。簡寧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下意識抓緊了李成鋼的衣服,李成鋼趕緊停穩車,側身擋在她前面,替她遮去飛濺的紙屑。閆解成顯然也被震懵了,停好車傻站著,直到一個特別響的“二踢腳”在耳邊炸開,他才“哎喲”一聲,捂住了耳朵跳開兩步,惹得鄰居們一陣善意的鬨笑。許大茂倒是興奮,在鞭炮的硝煙裡咧著嘴,彷彿這熱鬧是他自己結婚似的。
在一片喧鬧的笑聲和“新娘子真俊”、“成鋼好福氣”的誇讚聲中,李成鋼護著簡寧走進四合院。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三張借來的八仙桌已經拼擺好,上面鋪著乾淨的舊床單充作桌布。
“爸,媽,寧寧我接回來了。”李成鋼領著簡寧站到李建國和王秀蘭面前。
“好,好孩子!”王秀蘭一把拉住簡寧的手,眼圈又紅了,“寧寧,到家了!”簡寧微微低頭,羞澀地輕聲喚道:“爸,媽。” 這一聲呼喚,讓王秀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李建國也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哎!好閨女!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李成鋼旋即轉向旁邊穿著同樣整潔筆挺的白色警服中年男人:“張所長,勞您大駕了!這位是我愛人簡寧。”又對另一位面相敦厚、同樣身著洗得發白的白色警服的中年人道:“師傅,這是您徒弟媳婦兒簡寧。寧寧,這是我們派出所張建國所長,這是我師傅,所裡的老前輩吳德海吳師傅。” 李成鋼特意強調了“師傅”這個尊稱,透著對老吳的敬重。陽光下,三位身著白色警服、藏青警褲的公安幹警站在一起,顯得格外精神、莊重。簡寧的藏青警裙也與這制服色彩呼應,透著她公安人員的身份特質。
簡寧微微躬身,落落大方:“張所長好,吳師傅好,謝謝您二位能來。”
張所長笑容溫和,帶著領導特有的讚許:“好!成鋼是個好同志,簡寧同志一看也是知書達理的好姑娘!祝你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啊!往後在工作上,也要繼續互相支援!”
師傅老吳不善言辭,黝黑的臉上帶著警察特有的沉穩和樸實笑容,點點頭,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成鋼,結婚了,是大人了。以後更要穩當,好好工作,好好待媳婦兒!” 目光在李成鋼和簡寧身上掃過,帶著長輩的期許。
接著是舅舅、叔叔兩家親戚,都帶著孩子,李成鋼一一介紹稱呼,簡寧亦乖巧地跟著叫人。三大爺閆埠貴早就在一張小方桌前正襟危坐,面前攤開一本簇新的“禮簿”,一支蘸水筆擱在墨水瓶上,眼鏡片反射著精明的光。鄰居們開始絡繹不絕地過來恭喜,閆埠貴便清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唱賬意味的腔調大聲唱唸:
“前院趙家,份子錢——仨雞蛋嘍!”
“後院劉家,印花新毛巾一條!”
“後院許家,暖水瓶鐵皮殼子一個!”
“中院老易家,白麵一斤!”
……
每一筆“收入”,無論大小,閆埠貴都記得一絲不苟,彷彿在主持一項莊嚴的儀式。
後罩房那邊臨時搭起的灶臺前,戰鬥早已打響。傻柱今天絕對是主角,他光著膀子,只在腰間繫了條舊圍裙,脖子上搭條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此刻,他正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炒勺柄,對著給他打下手的劉光天、閆解放幾個小年輕咆哮:
“光天!讓你剝的蔥呢?磨嘰甚麼呢!等著下鍋熗鍋呢!”
“閆解放!那五花肉片切薄點!再厚成門板了!會不會幹活?不會滾蛋!”
“火!火給我燒旺點!沒吃飯啊?今天這兩頓好席面要是砸了,我傻柱以後還怎麼在四九城掌勺?”
咆哮歸咆哮,他手上功夫卻半點不含糊。巨大的鐵鍋裡,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塊在滾燙的熱油裡“滋啦”翻滾,迅速染上誘人的焦糖色。一股濃烈醇厚的醬香混合著油脂的焦香霸道地瀰漫開來,瞬間蓋過了院裡的鞭炮味兒和硝煙味,勾得所有人口舌生津。旁邊另一口鍋裡,三條鯽魚在奶白色的湯裡翻滾,鮮香四溢。案板上,切得薄厚均勻的五花肉片、碼放整齊的菜碼、打好的雞蛋液……一切都井井有條。誰都看得出,傻柱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了。
“開席嘍——!”
隨著王秀蘭一聲帶著喜氣的吆喝,三張桌子瞬間坐滿。冷盤先上:拍黃瓜淋了蒜泥香醋,清爽開胃;拌豆腐絲撒著蔥花細鹽,豆香撲鼻;一小碟油炸花生米,金黃酥脆。緊接著,重頭戲來了!
傻柱端著一個巨大的粗瓷海碗,裡面是紅亮誘人、顫巍巍、裹著濃稠醬汁的紅燒肉,“咚”一聲放在主桌中央:“各位老少爺們兒,嚐嚐咱的手藝!正宗譚家味兒改良!” 肉香混著甜鹹的醬香直衝屋頂。
“嚯!這肉真地道!”
“瞧這色兒!油亮醬紅!”
“傻柱,有兩下子啊!”
讚歎聲此起彼伏。接著,清蒸鯽魚、韭菜炒雞蛋、肉片炒豆角茄子、冬瓜海米湯……一道道熱菜流水般端上。分量不算特別足,但在這年月,尤其是看到了久違的大塊紅燒肉,已經是難得的盛筵。桌上的散裝白酒和兌了水的紅果酒也倒上了,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李成鋼端起一個裝了白酒的小酒盅,拉起簡寧的手,徑直走到張所長和吳德海那一桌。
“張所,師傅,”李成鋼聲音洪亮,透著由衷的感激,“我和簡寧敬您二位!多謝張所一直以來的信任和教導,讓我這剛工作沒多久的新兵蛋子能踏實做事!多謝師傅手把手帶我熟悉街道,教我本事,教我做人!這杯酒,您二位一定得喝!”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酒意瞬間衝上臉龐。簡寧端著兌了水的果子酒,也跟著飲了一口。
張所長笑著站起身,拍拍李成鋼的肩膀:“成鋼!工作認真,踏實肯幹,心思也細,是個好苗子!今天成家了,以後更要穩重,家裡家外都擔起責任來,好好過日子!”他抿了口酒,又對簡寧笑道:“簡寧同志,成鋼在單位表現沒得說,這杯喜酒我喝了!往後家裡有啥事需要組織,儘管說!”
師傅老吳也站起來,端起杯,話不多卻實在有力,帶著老警察特有的沉穩:“小子,成了家,就是真正立起來了。往後肩上的擔子更重。記住,對得起這身衣服,也得對得起等你回家的媳婦兒!工作要穩紮穩打,生活要和和美美!有啥拿不準的,隨時來找師傅!” 他一口乾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李成鋼又拎著酒瓶子來到熱火朝天的灶臺邊。傻柱剛炫技般顛完一鍋菜,正用毛巾擦著滿臉的汗和油光。
“柱子哥!”李成鋼大聲喊道,倒滿一杯酒遞過去,“辛苦了!今兒這席面,絕了!沒你這手藝,我和簡寧這場面真撐不起來!大恩不言謝,兄弟敬你一杯!”
傻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接過酒杯,也不客氣,扯著嗓子嚷道:“嘿!算你小子有良心!知道你柱子哥的本事了吧?就衝你今天這話,這杯酒我幹了!” 他仰脖“咕咚”一聲,辛辣的白酒入喉,臉色更紅了,豪氣干雲地一揮手:“放心!保管讓你丈母孃家都挑不出毛病!後頭還有倆硬菜呢!” 周圍的鄰居也跟著鬨笑叫好。
接著,李成鋼又走到正在埋頭猛吃的許大茂和閆解成那桌。許大茂見李成鋼過來,趕緊嚥下嘴裡的肉,站起來端起酒杯,滿臉紅光:“成鋼哥!嫂子!恭喜恭喜啊!這馱縫紉機的活兒,兄弟我幹得漂亮吧?保管一點漆皮都沒蹭掉!” 說著還得意地拍拍胸脯。
“大茂,解成,今天多虧你們倆!”李成鋼給兩人都斟上一點酒,“接親出力,馱東西辛苦,兄弟記心裡了!來,一起喝一個!”
閆解成有點手足無措地站起來,跟著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憨笑著說:“成鋼哥,嫂子,你們…你們好好的!”
敬完一圈酒,李成鋼沒忘事。他走到閆埠貴那張小方桌前。三大爺正藉著席間的嘈雜,飛快地翻看著禮簿,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顯然在計算著甚麼。
“三大爺,”李成鋼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包沒拆封的“大前門”香菸,還有一張五毛的毛票,“今天您受累了,這是說好的煙,您收好。這五毛錢,是我和簡寧一點心意,給您買包茶葉解解乏。” 李成鋼知道閆埠貴的心思,特意加了點甜頭。
閆埠貴抬頭,看到嶄新的“大前門”和那張綠油油的五毛錢,鏡片後的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記賬的“油水”還沒具體算,眼前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他忙不迭地伸手接過,嘴裡卻客套著:“哎呀呀,成鋼!你看你!三大爺幫這點忙還不是應該的?太破費了!這…這多不好意思!” 話雖如此,煙和錢卻攥得死緊,飛快地揣進了自己口袋,生怕李成鋼反悔似的。
日頭漸漸偏西,席間的氣氛在酒精和油水的滋潤下愈發高漲。粗瓷盤碗漸漸見底,只剩下些油亮的湯汁和零星的肉渣。男人們酒酣耳熱,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聊著廠裡的活計,院裡的趣事。女人們則圍著簡寧和王秀蘭,傳授一些過日子的“秘訣”,間或發出陣陣笑聲。孩子們在桌腿間追逐打鬧,撿食掉落的炸花生米。
新房裡,窗欞上貼著小巧的紅窗花,簡寧帶來的搪瓷臉盆放在嶄新的臉盆架上,紅雙喜格外醒目。樟木箱子靜靜地立在牆角,象徵著女主人的到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給屋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院中的喧鬧隔著門板隱隱傳來,李成鋼送走最後幾位醉醺醺的同事,回身關上了家門。一室靜謐中,只剩下他和簡寧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