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李成鋼蹬著腳踏車駛入前院的同時，後院西廂房劉海中家那扇略顯厚重的木門內，正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帶著油煙氣味的喜慶。
劉海中，此刻正端坐在飯桌的上首。桌上擺了一碗油汪汪、金燦燦的炒雞蛋，一盤拍黃瓜，一碗炒白菜，還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他面前那隻平白瓷酒杯，裡面倒滿了二鍋頭。原本總板著的臉上，此刻紅光滿面，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開，連那兩道粗重的眉毛都舒展開來，顯出一種罕見的鬆弛和得意。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杯中辛辣的液體，發出滿足的“嘖”聲，筷子精準地伸向那盤炒雞蛋——這在劉家餐桌上絕對算是“硬菜”。更讓桌邊的兩個小兒子劉光天、劉光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他們的父親，那個平日裡威嚴遠超慈愛得劉海中，居然破天荒地用筷子夾起一撮炒得嫩黃的雞蛋，鄭重其事地放進了劉光天碗裡，然後又夾了一小撮，放進了劉光福碗裡！
“吃！都多吃點！” 劉海中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朕心甚慰”的豪氣，“光福你也別光看著，都有！”
劉光天和劉光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惶恐。大哥劉光齊不在家（通常這種“好事”也輪不到他），父親這反常的舉動，讓他們本能地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扒飯的動作都遲疑了幾分。母親二大媽也停了手中的活計，疑惑地看向丈夫，小聲嘀咕：“老劉，今兒這是遇上啥喜事了？雞蛋都捨得這麼吃了？”
“喜事？當然是天大的喜事！” 劉海中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腰板挺得筆直，彷彿要發表重要講話，“下午，車間主任！親自！把我叫到辦公室談話啦！” 他刻意強調了“親自”兩個字。
二大媽和兩個兒子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下文。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車間主任當時的神態和語氣：“老劉啊，你是咱們車間的技術骨幹，六級鍛工，老工人了！更重要的是，組織上一直認為，你很會帶徒弟！手把手教，認真負責，帶出來的徒弟個個都能頂崗！” 他頓了頓，享受著家人聚焦的目光，聲音更大了幾分，“現在，廠裡響應號召，要大發展，大建設，‘趕英超美’！咱們鍛工車間馬上要進來一大批新學徒，主任說了，要我發揚風格，幫車間解決困難，多帶幾個！這是組織上對我的信任，更是考驗！”
二大媽聽到“多帶幾個”，臉上掠過一絲擔憂：“老劉，帶徒弟多操心啊，萬一……”
“婦道人家懂甚麼！” 劉海中不滿地打斷妻子，沉浸在主任描繪的藍圖中，“主任說了，我這是為廠裡培養技術人才，是立了大功！還說……” 他壓低了點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抑制不住的憧憬，“……還說我這思想覺悟和技術水平，廠領導都是看在眼裡的，讓我再接再厲，好好表現，以後……以後車間裡更重的擔子，組織上也會考慮讓我挑一挑的！”
劉海中文化水平不高，“組織”、“覺悟”、“擔子”這些詞從主任嘴裡說出來，經過他那樸素的官本位思想一過濾，立刻就變成了一塊無比誘人的、閃閃發光的大餅——仕途！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臂膀上多了一道槓，甚至兩道槓，在車間裡指點江山的風光模樣！這種虛幻的“光明前景”遠比眼前這盤炒雞蛋更讓他陶醉，臉上的紅光更盛了。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悶頭扒飯、身形有些單薄的二兒子劉光天身上。劉光天感受到父親的注視，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光天！” 劉海中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看你也不是塊讀書的料！高中？你肯定是考不上的！中專？那更不用想！癩蛤蟆就別惦記那天鵝肉了！”
劉光天猛地抬起頭，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在父親威嚴的目光下又懦懦地低下了頭，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捏得指節發白。
“還有一個多月才畢業，純粹是浪費時間浪費糧食！” 劉海中一揮手，彷彿在驅散一個無用的念頭，“明天！明天你就去學校找你們班主任老師，說明情況，就說家裡困難，需要你早點工作幫襯，請求提前給你發畢業證！反正該學的也學完了嘛！”
劉光天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絲不甘：“爸！我……”
“你甚麼你！” 劉海中眼睛一瞪，“老子替你打算還有錯了？趁著廠裡這次大規模招工，機會難得！你趕緊把名給我報了！有你老子我在，在車間裡多少有點面子，到時候我豁出去這張老臉，幫你運作運作，爭取把你弄進來！進軋鋼廠，跟我學鍛工！再給你找個好師傅……嗯，我親自指點指點也行！小兔崽子，你給我爭點氣！學門手藝，端上國家的鐵飯碗，不比你在學校裡混日子強百倍？真要有你大哥光齊一半的穩重和本事，老子睡覺都能笑醒！”
劉光天聽著父親毫不留情的貶低和對大哥的推崇，心中憋悶至極，那點提前踏入成人世界的隱約誘惑也被這粗暴的安排和言語打壓得所剩無幾。他垂下眼簾，盯著碗裡那撮父親難得施捨的雞蛋，只覺得味同嚼蠟。二大媽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收拾桌上的碗筷。
後院劉家瀰漫在劉海中對“仕途”的憧憬和對兒子的強力安排所帶來的複雜情緒中時，中院賈家的氣氛卻截然不同，沉重中帶著一種精明的算計。
賈家屋裡光線有些昏暗，賈張氏盤腿坐在炕沿上，手裡納鞋底。賈東旭坐在小板凳上，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賈張氏就猛地停下納鞋底的動作，一雙三角眼銳利地看向兒子：“東旭！廠裡要大擴招的訊息？這事兒準了！”
賈東旭點點頭：“嗯，聽說了，動靜挺大。”
“動靜大不大我不管！”賈張氏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刻薄的焦慮，“我操心的是你師傅易中海！他是誰？廠裡的六級鉗工！技術骨幹，這一下子進那麼多學徒工，車間裡那些領導能不把徒弟往他那兒塞？他一帶上新徒弟，那精力、那心思，還能有多少放在你身上？”
她的手用力拍在炕沿上，發出“啪”的一聲：“咱家現在甚麼光景？可就指望你在廠裡好好學本事，早點考工級漲工資，站穩腳跟！你師傅就是咱們家的靠山！這些年，要不是他明裡暗裡幫襯著，你那點工資，夠養活棒梗還有我這把老骨頭的？”
賈東旭被母親說得有些煩悶，也有些委屈：“媽，我師傅對我挺好的……”
“好？那是以前！”賈張氏打斷他，以前他沒帶新徒弟，精力都花在你身上！現在呢？新徒弟一來，嘴甜腿勤的，萬一再有點後臺背景，把你師傅哄得團團轉，把你晾在一邊，教你的時候留一手，好活兒都給新徒弟，你怎麼辦？咱家怎麼辦？他那點幫襯要是給了新徒弟，咱家喝西北風去？”
她越說越覺得危機重重，身體前傾，盯著賈東旭，下達指令：“東旭，你聽媽說！從明天起，不，從現在起！你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上班的時候，眼珠子給我放亮堂點！你師傅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他渴了，你立馬遞茶缸子；他累了，你馬上搬凳子；他要用扳手，你提前遞到他手上！活兒搶著幹，特別是那些簡單費力的，別讓新來的有在你師傅面前表現的機會！”
賈東旭聽著母親的“戰術指導”，感覺無比憋屈，低聲嘟囔：“那我成啥了……”
“成啥？成你師傅最貼心、最離不開的好徒弟！”賈張氏斬釘截鐵，“還有那張嘴，你給我抹上蜜！‘師傅長’、‘師傅短’地叫著，‘您辛苦了’、‘這事兒我來’，多說！撿好聽的、暖心窩子的話說！讓你師傅時時刻刻記著，他還有你這個徒弟！讓他覺得，只有你賈東旭才是他真正該用心栽培的養老人！新來的都是外人，是來搶飯碗、分他心的！”
賈張氏喘了口氣，眼神陰鷙地掃過角落裡了的秦淮茹，聲音低了些，卻更顯刻薄：“把你師傅伺候舒服了，他的心才能定在你身上。他的心在你身上，手指縫裡漏點好處，就夠咱們家緩口氣的。東旭，你可別犯傻！這關係到咱們家在廠裡的根基！這段時間，把你的懶筋給我繃緊了！聽見沒？”
賈東旭在母親咄咄逼人的目光和一連串不容置疑的命令下，只能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