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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傢俱之憂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夕陽的餘暉給南鑼鼓巷染上一層倦怠的橙黃,下班時分,四合院門口的人流漸漸密集起來。三大爺閻埠貴,如同一個紮根在門墩旁的蘑菇,雷打不動地蹲在他那幾盆寶貝月季跟前。手裡的細竹籤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葉片,眼神卻像裝了彈簧似的,隨著每一個進出院門的鄰居身影猛地抬起又迅速落下。

他那雙被鏡片放大了的精明小眼,飛快地掃過鄰居們的手——提籃、布袋、網兜,甚至空蕩蕩的口袋都不放過。看見二大媽提著一小捆蔫了吧唧的小蔥進來,他眼神頓時亮了亮,喉嚨下意識地滾動,剛想堆起慣常的“三大爺式”關懷笑容開口搭茬,二大媽卻像沒瞅見他,腳步匆匆徑直回了中院。閻埠貴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收回目光,不滿地用竹籤戳了戳花盆裡的土。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由遠及近。一輛二八大槓穩穩停在院門口,騎車的正是穿著白色警服的李成鋼。他身上的白色警服遠非清晨出門時那般挺括潔淨。肩頭、前襟,甚至袖口,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塵土細末——衚衕裡調解幾戶人家公用自來水的糾紛,差點演變成全武行,拉架勸解、現場勘察,少不了沾染塵土。白色的警帽沒戴在頭上,端端正正地架在車後座。

門口的花壇邊,三大爺閻埠貴正佝僂著腰,全神貫注地對付著手裡的一株月季。他右手捏著一把小巧的剪刀,左手小心翼翼地捋著一根嫩枝,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聽到腳踏車響,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先是習慣性地、帶著幾分探詢的亮光,飛快地掃向李成鋼的腳踏車——車把空蕩蕩,車後座除了警帽別無他物,連個網兜都沒掛。

“喲,成鋼,下班了?”閻埠貴的招呼聲乾巴巴的,尾音拖得有點長,透著一股“沒油水可撈”的索然無味。沒等李成鋼應聲,他已經重新低下頭,竹籤又戳向了花盆,彷彿那月季土裡埋著黃金。

李成鋼一腳支地,穩穩扶著車把,深邃的目光掃過閻埠貴腳邊那幾盆明顯和上次不一樣的盆栽——原先那幾盆姿態清雅的蘭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株葉片油綠茂盛的月季。

李成鋼嘴角微微一勾,瞭然於胸。他一邊慢條斯理地下車,一邊用帶著調侃的語調開口:

“三大爺,忙著呢?”他朝那幾盆新綠努了努嘴,“喲呵,這是出貨了吧?上次伺候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幾盆蘭花呢?看樣子是換回好東西了?”

閻埠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圓了,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慌亂,隨即被一連串又急又快的否認取代: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他聲音拔高,頭搖得像撥浪鼓,“蘭花?甚麼蘭花?鋼子你記錯了吧?我這兒一直是月季!那幾盆……那幾盆就是……就是長得不太好,蔫巴了,我看著礙眼,送人了!對,送人了!一個老朋友稀罕,就拿走了!”他語速快得像是要說服自己,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李成鋼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李成鋼看著閻埠貴那急於撇清、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心裡只覺得好笑又無奈。他太瞭解這院裡的街坊四鄰了。一個小學教員,工資就那麼點死錢,要養活閻解成、閻解放、閻解曠、閻解娣四個孩子外加一個三大媽,光靠閻解成偶爾打點零碎散工,日子過得緊巴可想而知。閻埠貴這點倒騰花草補貼家用的“小動作”,在這年頭其實再正常不過,誰家沒點難處?只要不太出格,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哦,送人了啊?”李成鋼拖長了調子,臉上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種“你編,繼續編”的玩味。他沒再點破,只是推著腳踏車往院裡走,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調侃,“那您這位老朋友,眼光可夠特別的。” 聲音不大,恰好能讓閻埠貴聽得清清楚楚。

閻埠貴老臉一熱,看著李成鋼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才悻悻地嘟囔了一句:“這小子,眼神忒賊……” 他低頭使勁戳著花盆裡的土,彷彿要把那點被看穿的窘迫戳進土裡埋起來。門口又有人影晃動,他立刻又像雷達一樣抬起頭,眼睛裡重新燃起搜尋新的目標。

李成鋼把腳踏車支在自家窗根下,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推門進屋。

“媽,我回來了。” 聲音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

母親王秀蘭正繫著圍裙在灶臺邊忙活,鍋裡滋啦作響,飄出熗鍋的蔥花香味。她聞聲回頭,臉上是溫和的笑意:“鋼子回來了?鍋裡給你留著熱水,趕緊洗把臉,一身土。” 她利落地關了火,一邊擦手一邊跟著李成鋼進了他那間已經拾掇得煥然一新的婚房。

牆面是新刷的石灰,白得晃眼,水泥地面也平整乾淨。窗戶擦得鋥亮,窗臺上還放著兩隻王秀蘭不知從哪弄來的、插著幾朵小野花的玻璃瓶。整個房間雖然還比較空蕩的,但透著一股嶄新利落勁兒。王秀蘭看著這屋子,眼裡有欣慰,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愁緒。

“成鋼啊,”王秀蘭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圍裙角,“你看,這屋子拾掇出來也快小半個月了。傢俱……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她抬起眼看著兒子,眉頭微蹙,“我跟你爸盤算來盤算去,靠咱們家攢的那點木材票,連個小櫃子都打不起。你爸的意思呢,是豁出這張老臉,找找朋友,老同事,看看誰家手裡有富餘的木材票,大家夥兒湊一湊,相互調劑調劑?”

李成鋼正彎腰在臉盆架前洗臉,冰涼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聽著母親的話,他直起身,用毛巾擦著臉,心頭一陣發澀。父母快五十的人了,還要為自己結婚的事到處求人,看人臉色,這滋味實在不好受。

“媽,”李成鋼走到母親身邊,語氣堅決,“這事兒您跟我爸別操心了,也別到處求人。人情債最難還。” 他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正色道,“木材票,我自己想辦法,有幾個玩得來戰友,都在各單位,路子廣一些。我先找他們問問,互相之間協調協調,看能不能湊點份額。實在不行……”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備選方案,“我去趟信託商店看看。那兒不是常有處理下來的舊傢俱麼?樣式是老了點,但結實的好木頭也不少,拾掇拾掇刷層漆,一樣用!

“信託商店?”王秀蘭一聽,眉頭擰得更緊了,臉上流露出強烈的不贊同和擔憂,“那都是人家用過多少年的舊物件了!結婚是大事,是喜事,哪能用舊的?晦氣不說,萬一……萬一簡寧那孩子知道了,心裡頭能不膈應?覺得咱們家不重視她?到時候鬧得不高興,可怎麼好?”

王秀蘭的擔憂很實在。這年頭,新人結婚,即便家裡再困難,也得想辦法湊點新木頭打一兩件像樣的傢俱,圖的就是個新氣兒、好兆頭。去買舊傢俱?說出去實在不好聽。

“媽,”李成鋼看著母親焦慮的樣子,放柔了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您想太多了。簡寧不是那樣的人。她家情況您也知道,她爸是文化人,她自己也明事理,不是那種死講究排場的姑娘。過日子,實在最重要,黃花梨紫檀的咱買不起,打全新的全套一時半會兒木材票也湊不齊”。與其讓你們二老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欠一堆人情,還不如我去信託商店踅摸踅摸,找幾件用料實在、樣式還能入眼的舊傢俱。收拾乾淨了,不比那些偷工減料的新傢俱差!關鍵是把日子過起來,只要家裡暖和,東西好用,我和簡寧心裡就高興。您放心,這事兒我跟她說,她肯定能理解。”

李成鋼的語氣平實而篤定,透著一種年輕人獨有的、相信未來可期的韌勁和解決實際問題的務實。王秀蘭看著兒子輪廓分明的側臉,聽著他條理分明的話,心裡的焦慮雖然沒完全消散,但那份沉甸甸的擔憂確實被兒子的擔當和這份踏實的態度沖淡了不少。

“唉……”她長長嘆了口氣,終究沒有再堅持,只是伸手替兒子撣了撣警服肩膀上沒拍掉的灰,“你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去信託商店也得仔細挑挑,別光圖便宜,木頭得硬實,榫卯得嚴絲合縫……”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轉身往門外走,“趕緊收拾一下,飯馬上就好!”

李成鋼坐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海裡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去趟黑市換幾木材票。以及去等簡寧休息一起去信託商店看看傢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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