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城的嚴寒尚未退去,衚衕裡殘留著昨夜鞭炮的紅屑,被清掃堆在牆角,襯著未化的積雪,顯出一種熱鬧過後的清冷。年味兒,似乎比往年消散得更快了些。
李成鋼裹緊藏藍色的棉警服,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裡迅速消散。他懶洋洋地邁著步子,朝著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今年上頭的精神格外強調“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一切都要給工農業生產讓路。這不,連春節假期也從往年的三天,硬生生給壓縮到了一天。除夕夜院裡那場風波帶來的些許波瀾,也被這“抓革命,促生產”的洪流沖淡了不少。初一上午,全院簡單互道了句“過年好”就算團拜了。下午,他抓緊時間去了張所長和師傅老吳家拜年,每家送了從“那個神奇渠道”(李成鋼對自己金手指某音商城的內部稱呼)弄來的稀罕物——一斤油亮噴香的特價臘腸和三瓶鐵皮罐頭(兩瓶午餐肉,一瓶水果的)。這份禮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絕對算得上體面厚實,讓兩位領導兼長輩都笑得合不攏嘴,直誇他懂禮數。至於簡寧家?只能等晚上了。
推開派出所熟悉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舊報紙和陳年木頭傢俱的氣味撲面而來,卻也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熟悉感。所裡的氣氛比往日鬆散些,但值班的、剛到的都在崗。大家臉上帶著點過年特有的倦怠和一絲殘留的喜氣。
“喲,成鋼來啦!過年好過年好!”大嗓門的老王率先招呼。
“過年好!老王哥!張哥!劉姐……”李成鋼臉上堆起笑,一路打著招呼,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成鋼,這回帶啥好東西了?”大劉湊過來,擠眉弄眼。李成鋼為人大方的名聲在所裡小範圍流傳,都知道這小子時不時能弄點市面上難見的好東西。
“沒啥沒啥,”李成鋼笑著從挎包裡掏出一包嶄新的“大生產”牌香菸,拆開封,“來,哥幾個,圖個吉利,抽根‘大生產’,祝咱們今年工作也‘多快好省’!”
“嘿!這煙帶勁!”
“還是成鋼局氣!”
“謝謝啊李哥!”
香菸一散,氣氛更熱絡了。幾個人圍在李成鋼桌邊,吞雲吐霧,互相調侃著初一拜年的趣事,吹噓著自家年夜飯吃了啥好的(多半有誇張成分),抱怨著假期太短還沒歇夠。
正吹牛吹得起勁,值班室的電話鈴聲尖銳地響了起來。離得最近的老王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幾聲,臉色稍顯凝重地掛了。
“大劉,成鋼,”老王轉過身,“剛接到報警,紅星電影院門口有人鬧事,打起來了,動靜還不小。你倆腿腳快,過去看看,控制下局面。”
“得嘞!”大劉應了一聲,抓起帽子就起身。
李成鋼正覺得這上午光抽菸侃大山有點無聊,一聽有事兒,立刻來了精神:“走!劉哥,我陪你溜達一圈兒!”
紅星電影院門口,果然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人群中心,三個年紀約莫十八九歲的小年輕正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推搡、叫罵著,旁邊一個穿著花棉襖、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急得直跺腳,帶著哭腔喊“別打了!別打了!”,但沒人聽她的。
“幹甚麼呢!都住手!警察!”大劉一聲大喝,和李成鋼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三個小年輕一看穿著警服的來了,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互相瞪著眼停下了手,但嘴裡還不乾不淨地互相指責。
“他搶我物件!”
“放屁!小芳早答應跟我看電影了!”
“明明是我先約的!你倆搗甚麼亂!”
被稱作小芳的姑娘捂著臉蹲在地上哭。
李成鋼一看這陣仗,心裡就有數了。他讓大劉先把三個情緒激動的小子隔開,自己蹲到那姑娘旁邊,語氣溫和:“同志,別哭了。怎麼回事?跟我們說說。”
姑娘抽抽噎噎地說了個大概。原來這三小子都是她認識的,其中兩個(甲和乙)確實都在追她,今天都約她看電影,她沒明確答應誰。結果三人湊巧都在電影院門口碰上了,言語不合就嗆了起來,最後動了手。第三個小子(丙)是甲的哥們兒,純粹是來幫架的。
李成鋼和大劉對視一眼,哭笑不得。這算哪門子惡性案件?典型的年輕人爭風吃醋加上哥們兒義氣上頭。
李成鋼站起身,板著臉,對著三個蔫頭耷腦的小子一頓嚴厲批評:“大過年的,在公眾場合聚眾鬥毆?像甚麼話!想進拘留所蹲兩天?為個看電影打成這樣,出息!” 他挨個指著鼻子訓,“你!還有你!人家姑娘跟誰看電影是人家的自由!追姑娘靠的是真心實意,不是靠拳頭!還有你!”他指著幫架的丙,“講義氣不是這麼講的!你這是幫兄弟還是害兄弟?”
三人被訓得抬不起頭。
“現在,互相道歉!”李成鋼命令道。
三人不情不願地互相嘟囔了句“對不住”。
“大聲點!沒吃飯啊?”
“……對不住!”
“跟人家姑娘道歉!”
三個小子又臊眉耷眼地給小芳說了聲對不起。
小芳低著頭,小聲說:“算了……”
看火候差不多了,李成鋼語氣緩和下來:“行了,以後都長點記性!再犯渾,下回可沒這麼便宜了!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圍觀群眾見沒好戲看,也散了。
處理完正準備和大劉回所裡,李成鋼眼角餘光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剛從售票視窗買完票出來。是劉光齊!他旁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嶄新藍色列寧裝、圍著紅圍巾、梳著兩條整齊麻花辮的年輕姑娘,姑娘模樣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正和劉光齊低聲說著甚麼,臉上帶著淺笑。
“光齊!”李成鋼笑著招呼了一聲。
劉光齊聞聲抬頭,看到李成鋼和大劉,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還是拉著那姑娘走了過來:“喲,成鋼哥?大劉哥?你們這是……”
“剛處理點小糾紛。”李成鋼笑著打量了一下他身邊明顯有些害羞的姑娘,“這位是?”
“呃…這是我同學,趙曉梅。”劉光齊趕緊介紹,又對趙曉梅說:“曉梅,這是咱們院兒的李成鋼,派出所的民警。”
“李同志好。”趙曉梅落落大方地點頭問好,聲音清脆。
“你好你好!”李成鋼笑著回應。李成鋼心裡暗笑,這小子,動作夠快的,這哪是普通同學,明顯是女朋友了。
“你們這是…來看電影?”李成鋼明知故問。
“嗯,看個早場。”劉光齊撓撓頭。
“挺好挺好,那你們快進去吧,別耽誤了。有空帶曉梅同志來院裡玩啊!”李成鋼打趣道。
劉光齊嘿嘿笑著,帶著有些不好意思的趙曉梅匆匆進了電影院。李成鋼和大劉相視一笑,搖頭晃腦地回所裡去了——年輕人的春天啊。
下午在所裡平安無事,李成鋼百無聊賴地翻著報紙,心思早已飛到了晚上。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鈴聲響起,他第一個衝出了派出所大門。
他沒直接去簡寧家,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僻靜無人的死衚衕深處。左右觀察確認沒人後,意念沉入“某音商城”。
“特價臘腸一斤…搞定!”
“水果罐頭…桃子、橘子、荔枝各來一瓶!三瓶…搞定!”
“水果糖…大蝦酥、橘子瓣、檸檬的湊一斤…搞定!”
幾樣東西憑空出現在他帶來的布兜裡,沉甸甸的。他迅速把布兜口紮緊,拍了拍,若無其事地走出衚衕,直奔鋼廠家屬區與簡寧約定的路口。
遠遠地,就看到簡寧那俏麗的身影已經在路口梧桐樹下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李成鋼送她的那條格子圍巾,小臉凍得微紅,見到李成鋼的身影,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等急了吧?”李成鋼快步走過去,自然地和她並肩而行。
“沒有,我也剛到。”簡寧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兩人沿著熟悉的街道往簡家走。天色漸暗,路燈次第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匆匆歸家的人。
李成鋼的心跳有點快。他假裝隨意地把提著布袋的手靠近簡寧垂在身側的手。
一步…兩步…
他的小拇指,試探性地輕輕碰了碰簡寧冰涼的手指。
簡寧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李成鋼心中一陣狂喜,膽子大了些。他慢慢張開手掌,輕輕覆上簡寧的手背,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
緊緊地,握住了。
簡寧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頭低得更深了,幾乎要埋進圍巾裡。路燈下,能看到她小巧的耳垂瞬間染上了一層動人的胭脂紅。她沒有掙扎,也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溫熱乾燥的大手包裹著自己微涼的小手。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無聲的、甜蜜又緊張的電流。
前方路口傳來人聲和腳踏車鈴聲。
李成鋼像觸電般鬆開了手,兩人瞬間恢復了正常的距離,目不斜視地走著,只是簡寧的臉頰依舊緋紅。
等到人聲遠去,僻靜處,那隻溫暖的大手又悄悄地、堅定地覆了上來,十指緊扣。這一次,簡寧的手指,似乎也輕輕地回握了一下他。
到簡家時,簡博文和簡母早已備好了飯菜。看到李成鋼帶來的厚禮(臘腸和琳琅滿目的水果罐頭、糖果),簡母連聲說“太破費了”,簡博文則是眼睛一亮,嘴上說著“人來就好,帶甚麼東西”,但臉上笑容明顯更盛。這年頭,這些東西有錢都難買。
飯桌上氣氛融洽。李成鋼陪著簡博文喝了幾盅二鍋頭,聊著廠裡的生產(簡博文感慨今年任務重,強調“多快好省”)、社會上的見聞。李成鋼也簡單提了下初一拜年和白天處理的糾紛。簡寧安靜地聽著,偶爾給兩人添酒佈菜,目光與李成鋼接觸時,帶著溫柔的笑意。
飯後,又坐著喝了會兒茶,聊了會兒天。李成鋼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簡父簡母叮囑路上小心。
簡寧自然地拿起圍巾:“爸,媽,我送送成鋼。”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簡母含笑應允。
兩人並肩走出院子。夜深人靜,衚衕裡只有昏黃的路燈和偶爾幾聲犬吠。
走到離簡家有一段距離、通往大街的衚衕口,高大的樹影和牆角形成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
李成鋼停下腳步。
簡寧也跟著停下,抬眼看他,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李成鋼喉頭滾動了一下。他轉過身,面對著簡寧,張開雙臂。
簡寧微微咬了下唇,沒有猶豫,向前一步,輕輕投入他的懷抱,臉頰貼在他厚實的棉警服上,雙手環住了他的腰。
李成鋼收緊手臂,將她嬌小柔軟的身體緊緊擁在懷裡。鼻尖縈繞著她髮間的淡淡清香,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微微加速的心跳。冬夜的寒意彷彿被徹底驅散,只剩下懷中的暖玉溫香。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擦過她的額角,然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法抑制的渴望,極其快速地、如同蜻蜓點水般,在她溫軟的臉頰上印下了一個滾燙的吻。
簡寧的身體在他懷裡猛地一顫,環在他腰上的手瞬間收緊,抓皺了他的警服下襬。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羞赧和甜蜜的輕哼。
李成鋼的心跳如擂鼓,抱著她捨不得鬆手。
過了好一會兒,簡寧才輕輕推了推他,聲音細若蚊吶:“…該回去了。”
李成鋼這才萬分不捨地鬆開懷抱,藉著昏暗的光線,看到她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蘋果,眼眸裡水光瀲灩,嬌羞無限。
“嗯…我看著你回去。”他啞著嗓子說。
簡寧點點頭,轉身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揮了揮手,才消失在衚衕的拐角。